番外 尹御洛 何如当初莫相识(1 / 1)
高高的城楼上,我迎风屹立。
头也没有回地,她决绝地离开了长安,没有一丝犹豫。
蓦然想起初见她时的情形。我厌倦着所有烦琐的心计,她的清新不觉让我有些兴致。可她头上的对簪,让我清楚得知道,她就是疏桐的妹妹,那清亮纯澈的双眼执拗地看着我,让我有些不忍,不愿她也被卷进这无尽的是非中,于是没有点她没妃,她却冒死顶撞我,只为留下。
错误从相遇的那一刻就注定。看到她的执着,我本能地以为她如许多女人一样,是对我一见倾心。我以为她已经知道了关于姐姐的一切,只是像其他宫女一样,明知爱上我是危险的禁忌,还是要尝试。
于是我故意冷落她,想让她知难而退,不再对我抱有幻想。谁料她倒不如我想象得一般难过,人也不见憔悴,反而自得其乐。
没关系,我有的是耐性陪她玩,于是我等,我要磨尽她的等待。
可当我看见她脸畔那一抹鲜红的掌印时,我终于还是等不下去了。不愿意看见她被人欺负,于是连升了她的头衔;不愿意她总被冷落,于是得空总去看她。
那时我才知道,她根本不懂得她的姐姐为何早逝。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她进宫只是为了一纸嘱托。
一种相同的征服意识奔涌在体内,如此熟悉,仿佛回到了十八岁那年,初见疏桐时的感觉。
疏桐,才气四溢,丽质天成,却总是默默地站在二弟身旁。尹疏霭自小便和我处处要争高下,这件事我自然不能输他。所幸的是,疏桐似乎对我也很有感情。
大多时候我是不喜自己的相貌为自己带来的女子纷争的,可那,是我第一次庆幸自己的外在,让我轻而易举地挫败了尹疏霭。我欣喜于自己的胜利,却没有感觉到分离在即。
第一次和疏桐分开那么久,我感到了巨大的失落和空虚。她曾那么充盈地填满我的生活,一旦她离开,生活空荡地可怕。可思念的销魂滋味,我却未尝到,我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天性冷漠的关系,对人不会用情至深,所以才会如此,于是也就心安理得地平静过了三年,直到尹疏霭的势力再次强大到意图谋反时,我才忽然觉醒。
幼时赌气的胜利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在我们之间筑起越来越厚的隔阂罢了,不过是让他杀我时,更坚定一点罢了。于是又想起了事情的导火索——凌疏桐。我将她从故乡接来长安,就是打算以她来平息尹疏霭的野心。自古红颜多乱国,她的存在,必然分散了尹疏霭的注意。
可看到她那么轻易地快乐时,我竟然又犹豫了。她一直对我情真意切,我却从来只是在利用她。她清净的笑颜让我于心不忍。于是我想,既然最终都是要散,在分离之前,起码留给她一段美好的回忆吧。
我却不知道,美好的陨落,天地之别的落差,会断送了她的性命。
可我不痛苦,我只是难过,她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呢?
如果自己都不珍惜自己,又怎么指望别人能垂怜?
我本以为蓝玉会和疏桐一样,很快地迷恋上我,我有着十成的把握与胜算,让她脱离尹疏霭的控制,转而忠心对我。却不想她面对我时是那样冷静,冷静地近乎不带感情。这一份特别让我渐渐欣赏起她来,她其实也有值得欣赏的聪明,不像世俗眼中疏桐才女式的聪明,而是洞悉人性心灵上的智慧。
不知为何,她看着我时,总是有股深深的怜惜。我是九五之尊,她的命运都掌握在我手中,我需要她可怜么?但不可否认的,她柔软的目光总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像母妃的守护,暖活地如同春日里拂过柳梢的和风。
当宫中越来越多的嫔妃对她产生嫉恨,当朝局越来越为我所不能控制,我做出了我人生中最后悔的决定——送她去昱王府。
人世间的流言蜚语从来不会少,她离开之后,对于她和暮轩之间的事,我从安排在昱王府内的侍女那里也略有耳闻。我固执地相信她,却无法控制心智地派暮轩去远征边塞,心里的慌乱就像杂草疯狂地生长,遮盖了理智的角落。
于是我常常独自徘徊在冰冷的碧泉宫,没有她的存在,这里没有了往常的一丝温度。向来不沾酒的我,借酒驱寒,数杯便醉。朦胧间看到她的身影,坐在我身旁轻轻地笑着。原来,那些谣言都是骗人的,她不是自己回来了?我握着酒杯醉睡,多好啊,原来她也是爱我的。
醒来时枕畔却是鹭儿。
不愿她看了伤神,我果断地将鹭儿调离碧泉宫,怕人蜚短流长地讨论,干脆将碧泉宫的宫女全部逐出宫去,少数几个太监也散得散,走得走。
她不久自然回到了宫中,眉眼间却有了抹不去的淡淡哀愁。她哀什么,她愁什么,我又怎会不知。感觉到自己的心里传来的疼痛,我安慰自己,只是对她姐姐的愧疚罢了。直到亲眼看到那封信,理智才全面绝堤。被欺骗的愤怒和被背叛的心痛撕扯地我坐立不安,我立刻找到了她,狠狠地质问她,希望一切都是骗局,只是别人对她的诬陷。
虽然我再清楚不过,那上面清晰娟细地确实是她的字迹。但只要她愿意否认,她愿意,哪怕她在骗我,我都愿意相信。
她的回答告诉我,她果然爱的不是他!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我拉着她去了晚秋亭,那是我第一次得到女子真心的地方,我在那里轻声诉说了对她的感情,见她微微掠起的嘴角,想她必是全听见了,却并不打断,是不是她也对我有情呢?
心里有了充盈地快乐,爱上一个人,就是这种感觉吗?仿佛飘在云端的轻盈与舒畅,心旷神怡。
当晚,我见到了洛桑。
她告诉我,蓝玉在梦里痴迷地喊着一个名字。
尹暮轩。
倔强的自尊让我不肯挽留,她少有的低姿态让我终于准许了她去边关。她在边关受的委屈,受的诬陷,我一清二楚,却从未干预。我在等,等她亲自向我求救,证明我才是她心目中最依赖的人。
我的确等到了来自边关的信,可却是洛桑写的。真是意想不到,她和暮轩原来还是两情相悦?可笑,原来真正多余的人是我。
原来啊,从一开始,我就多余。
她是怎样的绝望与挚爱,才能用自己的生命恳求我放她出宫?
暮轩伤害了她,她便来伤害我,她可有一丝一毫地考虑过我呢?
疏桐死了,鹭儿也死了,只有洛桑生不如死,她永远得不到近在眼前的幸福,真实地存在与身旁,却永生无法触摸,她的痛苦我又怎会不知?
也许天命注定,爱上我的女子,都不会幸福。
于是我退让了,我愿意放她走。
只要她愿意恨我。
皇太后害死了我的母妃,让我恨了她这么多年,也把她在心里印了这么多年。如果蓝玉不爱我,那么她一定会忘了我。只有强烈的恨,才能让我在她心目中仍留有一席之地。
所以,请你恨我……
如果恨我,才能让你对我还有情感的话,我宁愿你恨我。
爱的深,才能恨的切,哪怕你是为对别人的爱而恨我,只要你愿意恨,我都可以骗自己,你爱过我,即使只是曾经,即使只是微弱的一点点。
可你却连恨都不屑于恨我,就这样毫不留恋地离开,当我不曾存在。
我一个人寂寞地站在这富丽而荒凉的宫殿顶端,默默注视着你离开,天地间一片灰暗。
既然爱上我注定只能悲哀,我心甘情愿地放你走。
但凄烈的风掀起衣袍,扬在寂寥的空中,仿佛在轻诉:来世若有机会,我不会再这么轻易地放手了。
请你来世爱上我。
哪怕只是一年,哪怕只是一天,哪怕是一刻一瞬,我都愿意……
++++++++++++++++++++++++++++++++++微笑或叹息,都是痕迹。
十年后,或更久后,看到曾经的自己留下的痕迹,指引自己看到十年前看过的小说,有过的回忆,会不会有一种恍惚的错觉呢?
仿佛回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