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关关雎鸠（1 / 1）
听到城门放行的声音，锦书兴冲冲地掀起了帘子，向外探头。
东祈国都城——晏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集市上的物品琳琅满目，小贩一个劲地吆喝叫卖，走走停停的行人谈笑风生，偶尔一匹马车跑过，卷起一溜烟的尘土。城墙上的通缉令经过日晒雨淋，早已变得破破烂烂，辨不清上面的画像文字。
韩小喵坐在马上，走在马车的边上，温暖的阳光落在身上。他策马悠哉前行，腰身挺拔若松，好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兴致勃勃地介绍道：“这是晏城最繁华的地段，最好吃好玩的都聚集在这里。不远处的赵大婶家的包子是全城最有名的，皮薄肉鲜，不吃到撑你绝对不想走；左边第三间是面铺，他家的阳春面可是一绝；还有王大爷家的馅饼，每天只有一百份，早上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了……”
一路上，韩小喵都极为热心地和锦书讲述晏城的风土人情，结果，两人越谈越来劲，最后，竟都有了相见恨晚之感。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语气里尽是满满的愉悦与轻松，平凡的脸却因得笑意而好看起来。虽然他从进城到现在都没静下来过，锦书却一点都不觉得烦躁，只觉得他说的话很有意思，而且韩小喵开朗洒脱，又风趣可爱，年纪不比她大几岁，却已跟随天照将军在沙场上出生入死，浴血御敌多年，不禁让锦书觉得他为人亲近之余，又对他心生了几丝敬佩。自白子辰走后，她很久都没有这样和别人相谈甚欢的时候了。
不知聊到了什么，锦书没忍住，大笑出了声。又立刻意识到车厢里还有人，而且他一直阖着眼，像是一路上都在沉睡。她倏地捂住嘴，不会把他吵醒吧？韩小喵也意识到过了，赧然地拍拍头，冲她吐了吐舌头，行到最前面。锦书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向另一角落。
自始至终未睁开过眼，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头微微侧向一边，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唇上隐约有淡淡的血色，灰青色的长袍衬得肤色愈发苍白，有几缕乌黑发丝搭在肩上。他的双臂没有自然地垂在边上，而是叠在一起，仿佛是随时准备着应对未知的状况。
锦书的呼吸一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恬静的睡颜，仿佛世界一下子都黯淡了下来，只有他的周围笼着淡淡的光晕，遗世而独立。
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就像是眼前有深邃不见底的清潭，明明不会游水，却还是禁不住想要靠近，甚至像着了魔一般，甘愿溺死其中，却不知到底是因为被表层的墨绿澄澈所诱惑，还是对内在的玄妙神秘很好奇，亦或是两者皆有，亦或是……只是单纯地想要接近他，仿佛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活得安心，活得心满意足。
她突然很希望他可以醒过来，就算他不会和她说一句话，可他就只是那么安静地坐在一边，锦书也觉得很满足。而他这样一直阖着眼，像是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圈子里的人出不来，圈子外的人进不去，这种感觉压得锦书心里难受，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睁开了眼，没有预兆地，清澈温和的眸子直直看向锦书，让她无所遁形。锦书的脑子里本来纷繁复杂的思绪，这下却变成了一大片空白。她怔怔地与他四目相对，张着大嘴，以至于忘了应该移开目光。
没想到，他冲她笑了笑，又闭上了眼，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或者发生了什么，却是微不足道的。
锦书愣住神了，大概十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尴尬地摸摸后脑勺，心慌意乱，随便找了个话题，想要打破这尴尬沉闷的气氛：“关爷打哪里来？”
原本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说锦书打心底认为，他很少会和陌生人说话。
“萧州。”他却淡淡地开了口。
“萧州？”锦书重复了一遍，突然拍手道，“不就是东祈国最西边的城？”明镜老人的书房里挂了一幅图，小时候与大师兄偷偷钻到书房去玩，不知看过了多少遍，最后竟把图上的地形记得滚瓜烂熟。稍长了些，知道了那张原来是整个天下的地形图，不过有点残破不堪，大概是时间长了的缘故，上面还有发黑的污渍。
萧州，应该是东祈国与西单国交界处的附近城池，似乎也是东祈国境内离晏城最远的城池。
“嗯。”
“那里好玩吗？”锦书有点好奇。
长长的沉默过后，他睁开眼，向窗外望去，路边有人在杂耍，不时传来一浪又一浪的喝彩声。
“也许吧。”他的声音那么轻缓淡定，像是天朗气清时的浮云，如果你不及时抓住，就会立刻消失地无影无踪，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锦书微微张了张嘴，却不知应该接什么话好。还是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只是这种温和里夹杂着淡到没有任何颜色的悲凉，仿佛美玉里掺了杂质。她摇了摇头，这样不愁吃穿的富公子哪会有不开心的事啊？看来自己的脑子是越来越不好使了，容易产生错觉。敲了敲脑袋，转过身，扒在窗前看街上的风景，不过兴致在不知不觉中减轻了几分。
突然，马车一阵剧烈的颠簸，锦书何时见过这种架势，一时竟忘了自己会武功这一说，从位子上猛地被甩出，向车厢后飞速跌去。
“啊”的一声尖叫还没出口，突然发现自己向后的趋势减轻了，她看向左侧，发现关爷一把拉住了她的手，阻住了她跌倒的趋势。
没想到，关爷看起来弱不禁风，反应倒是蛮快的。而且，他的手白皙光滑，堪比深闱幽院里柔弱小姐的，却是温暖有力。
一想到这，锦书的脸倏地烧了起来。
马车似是稳住了，他轻轻地开口，温柔谦和的声音带有让人安心的力量：“没事了。”
锦书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过这次她的反应很快，“嗖”的抽出自己的手，故作镇定地打哈哈道：“多谢关爷相助。”
“不用。”关爷淡淡一笑。
一声“颜兄”让锦书一下子从天上掉了下来，栽了个结结实实。差点忘了，她现在是颜锦书，苍州人氏，穷困潦倒之下，不得已来此投靠故人的落魄子弟。幸好自己刚才没有表现得太过，否则若让关爷误以为她有特殊的癖好，那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要不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他？
可这样的话，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一直在骗她？从一开始就说谎的骗子就算“改邪归正”，还有谁敢相信？其实，也许他根本不在乎她骗他，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罢了。在他的一生里，不知有多少像她这样的人，来了又走了，他又记住了谁？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分析过一个问题。在彼苍山上，她每天都没心没肺地过着，因为她知道，大师兄，师父，还有小狼崽都陪在她身边，所以她没有什么好顾虑的。
可是，他，却成了她生命当中的不确定因素。明明认识才不到两天，明明对他一点都不了解，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听到别人喊他关爷，所以也这么叫了。
她只是想和他做朋友，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在山上的日子里，不敢和师父说自己的小秘密，而大师兄永远把她当长不大的孩子，心里憋了话，却找不到地儿倾诉，就算在小狼崽面前喋喋不休，也总是到了一半，它就睡着了。但她知道，就算醒着，它也一样无法体会她的心情。
她暗暗下了决定。
不管以什么身份，她都想要留下来。
就像是中了一种，无药可救的毒。
让她鬼使神差地想要离他近一些，而且是心甘情愿。
几年后当她站在祈连城上俯仰天下时，有人问她，如果一开始就说出口，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她却答不上来，因为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就算时光倒流，一切还是会按既定的轨道发展，而她，也一直在顺着这个轨道前行……
“嗒嗒”的马蹄声扯断了她的思绪，韩小喵风尘仆仆地跳下马，执剑道：“报，今日卯时，南面有蛮夷扰乱边境，听说训练有素，不像是散兵，已经连破两城。一大早，将军就暗地里领了皇命，率军出征。现在，文武百官皆知此事，齐刷刷跪在朝阳门外，有的主和，有的主战，争论不休。所以，还请王爷暂且回府，安心静养，等过几天一切安定下来后，再进宫面圣即可。”
“嗯，我知道了。”淡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哀乐。
韩小喵想想，觉得不对劲，又加了一句：“其实是皇上体恤王爷，陛下现在忙得焦头烂额的，不愿让您也趟进这滩浑水。您又刚从萧州连夜赶回都城，也需要好好休息。”
“一切就遂皇兄的意思。”关爷微微笑了，温文尔雅，却像是真的开心，而不是因为客套才笑的，可却又似乎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嗟叹。
韩小喵突然飞进车厢里，接住了即将“粉身碎骨”的玉佩，看着上面被扯断的红线，嘴角抽搐了一下：“好端端的玉佩，你扯它干嘛？”锦书使的力气可真不小，红线上有一块地方，分明看起来比其他地方鲜艳，仔细闻了闻，好像是血。他皱了皱眉头：“你疯了啊？”
锦书的手腕上蓦然被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很狼狈，不能在他面前丢脸。她深呼吸，再深呼吸，多次以后，扯了扯嘴角，本来想笑得很灿烂，结果还是牵强得紧：“你……是王爷？”
关爷看着她，点了点头说道：“是。”
锦书呆呆地站在原地，直视着眼前的人。
她就说，她就说，一般人家怎么能出这样的少年？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骨子里流露出的高洁却不容忽视。
也只是，皇天贵胄里，才能出的艳绝人物吧。
她呼吸倏地一窒。
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
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那般远。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潜意识里，好像知道自己的反应如此强烈不单单是因为刚认识到事实而震惊，还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锦书腿脚一软，就要跪下，被韩小喵提溜了起来。韩小喵哭笑不得道：“车厢里就这么点地方，你还准备三跪九叩啊？难不成你要让街上的人都知道这里头坐的是关雎王，是不是嫌动静太小了？”
锦书窘迫地直起身子，突然一愣，脱口而出：“关雎王？”话音刚落，她立刻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对了，他现在是王爷，说话不能这么没规矩了吧。
想到这，她竟有些淡淡的失落。
关爷没有在意，只是微微一笑：“我叫玉笙寒，封号关雎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锦书一下子想到了这句词。
玉笙寒，玉笙寒……果然是，人如其名，如玉一般的男子。
韩小喵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说道：“颜兄，不好意思，你要找的姓姬的人家，一时半会儿查不到下落。不过，”他热情地拍了拍锦书的肩膀，俨然成了一家人，“你若是没地方可去，可以住到我家。”这一掌力道可不算小，疼得锦书龇牙，脸上却还得挂着笑，只是笑得脸快抽筋了。
这又是什么状况？昨天晚上，众人的脸上明显写着，你要找的人，大家都认识。现在又说一时半会儿查不到下落。不过，这样也好，毕竟是自己瞎编的，万一真有个姓姬的，又不认识她，岂不是就露馅了？住在他家，有吃有喝，正好应了一开始接近他们的动机，不是很好吗？
只是一想到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关雎王了，胸口就闷闷的，仿佛被什么堵住一般，怎么都喘不过气来。就算是一般的富家子弟，也不是她颜锦书想见就见的，何况是王爷。那就再见吧，人生无不散之筵席，好聚好散，别分开前让别人心里不踏实，也让自己心里不痛快。
她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大堆，刚要答应，却听到别人抢了先。
“韩将军，天照将军不在晏城里，你会很忙。让颜公子去我那里住吧。”
锦书猛地抬起头，什么？他说什么？
玉笙寒还是在笑，只是那笑容好比盛时桃花，明晃晃照进人心，又像是冬日踏过香雪海一般，衣袖上还留有余香。
“颜锦书，你愿意跟我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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