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三二章、第三三章、第三四章(1 / 1)
中午的饭定在12点,我收拾妥当之后,有些犹豫地问谢君昊:“今天有朋友过来,要不要一块吃个饭?”
他刚洗完澡,穿着T恤拖鞋一身清爽,惬意地看报纸,抬起头来笑着问我:“你想让我去么?”
我支唔着说:“看你有没有时间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你大学同学?”
我想了一会说:“是林佑,和罗依然。”
他想了想说:“你都这么说了,那肯定非去不可了。”
下楼之后,他开着海南的车载我到饭馆。
“张扬,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我找个地儿把车停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我看见林佑和罗依然打了辆出租停在我跟前。
林佑穿了件白色套头衫,外面是件大衣,背了个肩包,下车走到车后备箱,替罗依然把行李箱拿出来。
大半年没见,他的样子一点没变,干净简单,眼角弯弯像是落了阳光。
他抬起头看到我,微微愣神,走近来笑着打招呼:“有一阵没见了,好像瘦了。”
罗依然也走近来用调笑的口吻抱怨说:“张扬你来深圳也不和我们说一声,换号也是,问了多少人才问到你的联系方式,怎么这么没良心?”
我看了一眼他们俩,说:“我现在不就自投罗网来了么?你俩在香港玩得怎么样?”
林佑说:“昨天上午到的,都在倒时差,没来得及在香港转转。”
我“啧啧”了两声,和他们开玩笑道:“大不列颠帝国回来的人就是不一样,看着都比原来更有资本主义气质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罗依然看见我很高兴,上来热情地拥抱了我一把:“大家有一年没聚在一块了吧。啧啧,张扬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笑了笑说:“那还不是想你想的。怎么样?在英国习惯吗?”
林佑的目光放在别的方向,没有说话。
罗依然点头说:“还好,就是吃得不太习惯。有一次实在馋了,就和林佑一块折腾出一顿饺子来,味道还真是……”
她开心地回忆起当时两人一块做中餐的细节,我看见罗依然上扬的唇角,觉得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那么一恍神,好像又回到高中午后的教室里,下课铃声一响,我俩坐在窗边,一人一只耳机,看着楼下那群拿着篮球勾肩搭背的男生,大声嘻笑着走过去。
有人走到我身后,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你朋友都来了?”
我微微愣了愣,转头去看林佑。
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失神。转瞬即逝,我分辨不清楚它是真实存在还只是存在在我脑子里的幻想罢了。
罗依然问我:“这不是谢君昊?”
周围有些安静,似乎大家都有些意外,我“咳”了两声,有些局促地说:“嗯,我……朋友。”
林佑两手插在裤兜里闲闲地站着,没有要拿出来握手的趋势。他看了谢君昊一眼,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介绍说:“林佑,以前见过。”
罗依然有些愕然,手肘蹭了我一下,凑近在我耳边说:“怎么回事啊?你俩什么时候在一块的?怎么也不知会一声?”
我笑笑说:“又不是什么大事,你现在知道了不是一样么?”
她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出声问我:“张扬,你俩不会早就在一起了吧?”
我明白她话里暗指的意思,摆手说:“你别瞎猜了,我就算再有困难也不能做这种事啊。”
罗依然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再拍了拍我的肩,说:“早就看出来谢君昊不简单啊。”
入座,几句寒暄之后,谢君昊拿着菜单开始点菜,他以手撑额问林佑:“要不要喝点啤酒?”
林佑点头说:“好啊。”
罗依然拉了一把他的衣袖,低声提醒他说:“你昨晚还咳嗽,别喝凉的了。”说完她看向我,“就喝饮料吧?刚回国天气不太适应,有点感冒。”
我愣了愣,看了一眼林佑,他没说话。
我转头对谢君昊说:“你开车来的,就别喝酒了,喝果汁吧。”
这顿饭吃的时间不长,大部分时间都是罗依然和我在做互问互答。谢君昊本来就不是个话多的人,只是含笑地听我们说那些从初中到大学的琐事。
林佑也是大部分时间不说话,只有在罗依然提到他们在英国的所见所闻的时候,会接过她的目光笑着补充一两句。
眼前的场景可以说的上是融洽,每一个人似乎都站对了地方,都找准了方向,是吧?
我揉了揉眼睛,听见罗依然用探究的口吻问谢君昊:“你老实说,是不是早看上我们张扬了?”
谢君昊微微一愣,旋即看着我笑道:“是。”
罗依然继续不依不饶:“多早?她跟着你混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想着挖墙角了啊?”
谢君昊不置可否,随口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回去?下午要不要在深圳转转?”
罗依然点头笑道:“晚上的航班,在这旁边逛逛也行。正好我和张扬很久没见了,好好聊聊天。”
接着我听到林佑看着杯子里的饮料侧首对她说:“深圳这一带我都挺熟的。今天圣诞节,别耽搁人过节。”
我“咳”了一声,说:“其实不要紧。你俩拖着行李怎么逛?”
“我没带什么行李回来。这旁边都是商场,等会你要逛,我在旁边帮你拉行李好了。”林佑无所谓地和罗依然说。
我抬头看他,他目光扫过我,若无其事地和罗依然介绍这旁边有什么可去的地方。
饭局快要结束的时候,罗依然惋惜地对我说:“这次时间太短了不够尽兴。我和林佑圣诞有半个月的假,在成都呆到1月中。你元旦什么安排?”
我说:“看手头上的事多不多,还没定呢。”
谢君昊接过我的话微笑着说:“元旦要是有空的话,要不要回上海见见家长?”
我一时有些错愕,看向谢君昊,他静静地看我,在等答复。
椅子拉开在地板上带来刺耳的一声响,林佑起身,唇角紧抿,淡淡地说:“去趟洗手间。”
罗依然回头看了看他,再转头在我耳边轻声说:“你俩发展地还挺快。”
我一时无语,谢君昊似笑非笑地摸了摸我的头,安慰我说:“这事晚上回去我和他们商量一下,你别紧张,早晚都要见的。”
说完,他抬手叫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过来说:“先生,这桌已经买过单了。”
接着看见林佑走过来,从座位上拿了肩包和外套往外走,“这次我请。”
谢君昊伸手拿钱包,客气道:“你们难得来一趟,还是我们来吧。”
林佑回头看着我笑道:“不用和我客气,这要真算清楚,张扬你欠我不只一顿饭钱吧。”
他的话里有讥讽的味道,我脚步一滞,肩头给人拍了一下,抬头看见林佑站在我跟前,带着意味不明的神色。他侧头说:“原来在学校的时候,不知道骗了我多少顿饭多少两银子,总是吃了就走拿了就跑,八国联军都没你嚣张,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良心发现过。怎么?现在换了个人骗,就想起来请我吃饭封口了?”
我扯了个笑说:“那你想怎么样?
他突然低下头,在我耳边轻声缓缓说:“不如你单独请我吃个饭?”
我心里突地一跳,抬头再看他,他已经没事人一样大步迈出去,很难分辨清楚方才那句半真半假的话是不是真实存在过。
走到饭店门口,谢君昊让我在这里等他,他去拿车。
罗依然拉着我,语气不乏感伤:“张扬,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想着我们几个从初中到大学,同班同校同城这么多年,接着就各奔东西,散落天涯了。”
我问她:“还有半年就毕业了,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看了看旁边低头玩手机的林佑,“林佑好像找好了律所实习,他可能会留在英国。我……再看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你想跟他一块留在那边?”
罗依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说:“这样挺好,分居两国总是不太靠谱的。”
她闻言看了看我,“喏,你家谢君昊来了,咱们下次再说吧。有事给我发邮件。”
我只来得及和林佑说声“再见”。摇下车窗往回看的时候,看见他拖着个行李箱,走得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海里认不出来。
车里的气氛有点压抑,我试着打开电台,但无一例外地都在播广告。
“想去哪逛逛?”谢君昊指节叩在方向盘上。
“有点累,送我回去吧。”
“怎么了?”他微微欠下身来看我。
“你今天是故意的么?和他们提见家长的事。”我不能理解谢君昊饭桌上的举动,我俩的关系远没到这样亲密的地步。
他顿了顿,不紧不慢地说:“是。你因为这件事难过,是吗?张扬。”
我说:“是。”
在这件事上我不想骗他,事实上谢君昊是多么聪明的人,以前他当我老板的时候,中老年客户领导个个都搞得定,我什么都不说他也知道答案。
我试着平复了一下情绪对他说:“把车靠边停吧,我一个人回去就好。”
他方向盘打了个大转,在路边急刹车,我一个趔趄差点要撞上车前饰。听见一声闷钝,车头和前面的车蹭了一下,谢君昊低咒一声:“Damn it.”。接着转头看我,嗓音有些不耐烦:“张扬,你到底在干什么?需要我提醒你吗,你们已经分手了。”他一字一顿地说:“You-are-over.”
我拉开车门:“你非要逼我吗?我也知道我们完了,我比你还清楚,谢君昊。但你能不能让我自己一个人把这段走过去。我真希望你不是我男朋友,只是我的一个朋友,让我有个人可以说说话,而不是在心里难过的时候还要对你愧疚。”
他冷笑一声:“对我愧疚?那我是不是应该拿着你的愧疚继续心安理得地看着自己女朋友为别人伤心难过呢?张扬,你真是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说完,他启动车子扬长而去。
我就坐在马路堐子上,脑袋里一片混乱,找不到出口。旁边的人还在他妈的庆祝圣诞节,整个城市好像只有我忧伤,去他妈的忧伤。张扬,什么时候你的生活已经凌乱得像纸屑一样?
这真是个挺糟糕的圣诞节。
我拍拍屁股打算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居然是高欣。
“喂?”
“张扬,你刚打我电话?”
“没有啊。”我很纳闷。
“奇了怪了,刚刚你明明拨了我的电话。接通了还一直不说话。”她口气也有点莫明。
我拿着手机看了看,说:“刚才可能不小心碰到了。”
“我说也是,你那估计是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了。”高欣在那边笑了笑。
我说:“没有。我还没谢谢你呢,后来我听我老板说了,你帮我做了推荐。”
来深圳之后有一次和老板一块吃饭,他无意中提起当时面试的时候做背景调查,高欣给了我一个特别高度的评价。他后来把那封邮件转给我,高欣是用英文写的,从各方面入手给我的工作能力作了点评,很客观也很全面,整整一页,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高欣笑笑说:“你工作能力确实很好,应该有个好发展。而且当初就是我拉你入伙的,怎么说也要负个责。”
我问她:“你最近怎么样?和平会所最近生意红火么?”
她说:“你不知道啊?我把会所转手出去了。这还挺早的事。”
我很惊讶:“为什么啊?”
高欣特别轻松地说:“觉得没意思了。你最清楚我当时心血来潮办这个会所为的是什么,现在我和他都各走各的路了。这东西留在手边不是自虐么?”
我感慨地说:“真是可惜了,白手起家。我看着这会所就跟自己儿子一样。”
高欣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张扬,那时候我把你开了你是不是特恨我啊?”
我想了想说:“有点。其实后来想想也没什么,人啊,总是对别人和对自己的标准不一样。要搁别人身上,我一定觉得小三多万恶啊,觉得高欣你做得再正确不过了。但那事正好发生在罗依然身上,标准就变了。”
高欣说:“也就两个月不见,突然就大彻大悟了。你啊,心里总藏着事,小小年纪好像多能扛似的。”
我说:高欣我和你说,我当时真不是质问你,我其实那时候特别想抽自己一嘴巴。高中那时候,我做了件错事,大错事。错到现在我都会时不时地想,要是时光能倒过去就好了。
后来我就握着话筒和高欣没头没脑地讲高中时候的事,我说我和好朋友一块喜欢上了个男孩,高考前她让我递情书,我不但藏着没递,还在第二天她请病假没来的时候,打电话告诉她骗她那个男孩不喜欢她。我还和她说我这个好朋友成绩特别好,那年高考却落榜了。后来她复读,特别努力地考上和那男孩同一所学校,没过多久那男孩有了女朋友,她就开始换男朋友,特别频繁。再往后,她费劲力气搓合我和那个男孩,还因为这事得罪了他的前女友。我继续说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递情书那天她是被人欺负了,我还知道那个男孩高中还是喜欢她的。
我一直说一直说,很混乱,完全没有逻辑,想到哪说哪,手机没电了就换了块电池继续给她打。
最后我问高欣你说这是不是太狗血了,比西游记还不靠谱啊,比唐僧逛窑子还不靠谱啊。
高欣默了一会问:那女孩就是罗依然吧?
我说:是啊,你说我怎么办啊?我也喜欢他啊,我真的也喜欢他啊,不比她少啊。
她说:张扬,你哭吧。
我用手捂住嘴闷声哭了很久,听见高欣和我说:张扬,美国有句谚语,是说Lord, grant me the strength to change the things I can, the courage to accept the things I can’t, and the wisdom to know the difference.(上帝,给我力量改变我能改变的,给我勇气接受我不能改变的,以及给我智慧,来分清楚这两者的差别)。
我闷声说:这种时候了,你能整点我听得懂的吗?
她说:你不是不懂。其实很多事大家都懂怎么做是对的,但就是没法做到。可是吧,总是会绕到正道上来的,不过是代价多少而已,有些人想得清楚,有些人想不清楚,就花了很久时间走了很多弯路。也不能算弯路,就是走远了去摘一朵花而已。
我说:你比我有深度多了,每句话都觉得要好好琢磨,每句话琢磨下来都觉得不如不琢磨。
电话听筒里有嘈杂的人声,好像有人叫高欣的名字。她应了一声:Hey, I’m coming.
我说:行了不扯了。圣诞快乐,高欣。今天说出来真的是舒坦多了。
高欣笑了:圣诞快乐张扬,你要是有空来纽约给我挂电话。
我问她:你出国了?
她说我真不太忍心告诉你……
我跳脚说:你早不说,国际漫游算你的算我的啊?
抹了把眼泪,揉了揉膝盖,蹲了这么久快直不起身了。
手上一滑,没抓稳手机,我趔趄一下想要去抓,向前撞进一个人怀里。抬眼看到谢君昊,他安安静静地站着,唇线紧抿,不说话。
我不确定他杵在这里有多长时间,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我和高欣坦白的那些话,只能闷声问:“你来干什么?”
他向前走了一步:“刚才把别人车撞了,商量一下怎么赔。你过来,我送你回去。”
我立在原处,说:“我自己可以回去。”
谢君昊回头打量了我一眼说:“你过不过来?”语气很硬,敛起眉心看我。
我冷笑:“凭什么你让我过来我就过来?刚才是谁一声不吭开得没边没边的。”语罢我绕开他往前走。
“张扬你的包在车里。这里到你家起码也得15公里,我看你怎么走回去。”他这个事实摆得真是孔武有力。
“我爱怎么走怎么走。”
突然手被人拉住,他手往里一带拦腰抱住我,大街上行人纷纷侧目下,直接把我抱进车里,塞进副驾座,“那你也得找准了方向再走吧。”
他车开得很快,路上我们都是一言不发。
到了小区,我提着包就往楼上走,谢君昊一直默不吭声跟着我到家门口。用钥匙打开门,准备关门,却被他一手撑在门上。
我心里莫明地光火:“谢君昊,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他皱着眉心说:“张扬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个任性的小孩,完全失了阵脚。”
“我就任性怎么了?有谁规定任性犯法吗?我就是这样的人,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说完,我感到后腰被他用力一按,唇上有温暖柔软的触感。他将我抵在墙上,唇舌从碾转吮吸到啃噬。我躲不开挣不掉,眼前逐渐模糊,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渐渐浮上来,觉得委屈,觉得特别委屈,满腹的情绪找不到地方宣泄。
我开始回应他,勾住他的脖子,舌尖沿着他的唇廓打了个圈。谢君昊的眸色骤深,扶住我的腰将我压在沙发里。他的唇开始在我身上游移,从鼻尖到耳廓,到颈项,舌尖在我肌肤上打着圈,再一寸一寸地轻噬。我能感觉他发丝微凉的触感逐渐向下,身体里像是被人腾得烧了一把火,顺着他的手指一路自后腰燃到背脊,再到前胸……
他碰触过的地方让人觉得轻痒难耐,我忍不住弓起身子去亲吻他的唇。空气里全是暧昧的气息,听见轻微的声响,他一手解开我的衣服,另一手依旧向下游走,温柔甚至是放肆地撩拨我,似乎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某一点,顺着他的指尖,让人辗转反侧。
我的双手无处安放,想要推开他却使不上力,只能死死地拉住他的衣角。
耳边的嗓音暗哑,带着温热的吐息,“张扬,松开手。”
我不知所措,身体的感觉陌生而奇异。似乎听到他闷声轻叹,旋即伸手捉住我的手置于头顶上方,一阵悉簌的动静之后,手被他带着勾住他的脖颈,指尖向下,能碰触到他光裸的脊背、颈瘦的腰和细细的薄汗。
“看着我,张扬。”
他黑色的眼睛似是蒙上了一层旖旎的光芒。我抬手去触碰他的眉毛、鼻子、嘴唇,勾住他的脖颈和他唇舌交缠,肌肤相触。突然身体传来一阵闷痛。我“嘶”地抽了口气,下意识想往后退。他的手按住腰稳住我,俯首含住我的耳垂轻吮。疼痛和快乐的界限越来越模糊,我听到他伏在我耳边的喘息,沉声呼唤我的名字,还有自己细碎的□□,似近似远……
第三十三章
“张扬,你醒着吗?”
我闭着眼没有说话。
“你如果醒着,我们要不要谈谈?”他轻吻在我的额角,低声在我耳边说。
我状似不经意地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三小时前,我们还在做最亲密的接触和交缠,从沙发辗转到床的过程现在想起来仍让人脸红心跳,可是我现在我却连睁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听到谢君昊下床的动静,眼睑微微撑起,眯成一条缝,看他整理好衣衫,穿戴整齐之后走向客厅。过了没多久,听见门开门合的声音,他走了。屋里刹时冷清一片。
坐在床边我在想:张扬,你到底怎么了?
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好,走到窗边,天还没全黑,黄昏落日洒进来一片余晖。地板上还有斑驳的光圈,温热蔓延,窗帘上泛着金色的光点。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林佑的。
还有一条他的短信:张扬,你现在有空吗?在原地等我一下。
短信是饭后没多久发的,只是这个下午太突然太混乱,很多事情都一泻而出,我没注意到这条短信。
走到桌边倒水,不小心手肘磕到桌角,一阵揪心的疼让我倒抽了口气,身体里还没褪去的痛楚开始一点一点复苏,我看着空落落的屋子,觉得冬天果然是到了,真的有点冷。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有人进屋,他打开灯,放下手中的东西。
“怎么一个人坐在沙发里,也不开灯?”
我别开脸说:“找水喝。”
谢君昊垂首看到桌上一片狼籍,不禁失笑。拿起纸巾擦拭好,再倒了杯水递给我,顺势坐进沙发里。我朝反方向坐开一些,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轻咳了一声,柔声开口:“饿不饿?”
我说:“不饿。”
又是沉默。
“我们谈一谈,嗯?”他起身朝我走过来。
我大声喝住他:“别过来。你干什么?”
他有点尴尬,站在原地,只把目光放在我手肘上,问:“刚才我弄疼你了?”
我一时大窘,脸上烧烫,觉得一分一秒也不能在他面前呆着,闷声说:“很、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他微微一愣,反而低声笑了:“我是说你的手。怎么破皮了?”
被他这么一笑心里更窘迫,我恼火地说:“倒水的时候磕破了。你刚才不是走了吗?回来干吗?”
他眼角眉梢染了笑意,安静地看着我,“冰箱里什么也没有,我想你累了,或许想吃点东西,所以下了趟楼。”
我急地跳脚,大声道:“谁累了?”
谢君昊微眯眼,好整以暇地打量我,笑意更浓。
我“腾”地站起来,使劲把他向外推,“你给我出去。我不要看见你。”
他不怒反笑,反手捉住我的手,顺势把我抱在怀里。
我使劲想抽回手,想挣脱开,却是怎么都不得力,反而被他抱得更紧。
我坚决地说:“谢君昊,你放开。”
他揽着我,开始垂首吮吻我的耳垂。这真是个敏感的地方,这样突然的接触让我浑身打了个战栗。上身被他禁锢住,我只能抬脚狠狠地踩在他脚上,“放开。”
他吃痛,松开手,“你这家伙怎么像个刺猬似的。”
我懊恼地大声说:“我就是像个刺猬,总比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好。”
谢君昊立在原地,眼神有些迷惑:“你在说我?”
“要不然你以为我说谁。你现在出去,立马,要不然我扫把伺候。”我一手指着门外。
他试着朝我走近了一步,示意我放轻松,“张扬,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吗?”
我后退了两步,用力摆手道:“没什么好谈的。”
他有点头痛地抚额角,试探地问:“是不是我刚才……没有注意到你的感受?你不快乐?”
我又气又恼,真想一脚把他从窗户踹出去,“你要不是心怀不轨,你随身带……带安全套干嘛?!”
谢君昊微微一怔,随即咳了一声,低声解释说:“张扬,在国外这样很平常,大部分男人都随身带。”
我从沙发里拉了个抱枕披头盖脸地打在他身上,“这是在国外吗?除了你时不时会有这个需要之外,需要把这个东西随身带着吗?”我越想心里越纠结,“我恨死你了谢君昊。”
他眉心一皱,迈步过来用手紧紧地抱住我。我使劲踢蹬,但他显然是吃了刚才的教训,手一带索性将我面朝下压在沙发里,钳住我的手反置于身后,沉声说:“你听我说张扬,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我闷吭一声,“要说就说,你压着我干什么?”
他的口吻有点无奈:“你这样又踢又打,怎么好好和你说话?”他顿了顿说:“张扬,你这样真是让我感受到前一秒天上,后一秒地下的滋味了。”
我打断他,“对,我就是反复无常。”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一声笑,“我能理解成你是在为我吃醋么?”
我闷闷地说:“不能。”
他俯首在我耳边说:“我承认我随身带……是有目的的。”他顿了一下,继续说:“这个目的就是你,张扬。”
我心头突地一跳,脸上烧烫不已,似乎浑身的血液都冲上脑门,下午的画面像是苏醒的记忆鲜活地在脑海里缠绵。
眼下我真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不对,把谢君昊埋进去。
“怎么不说话了?”他用手指在我颊边拭了拭,触到濡湿轻轻一顿,伸手把我捞起来,抱在怀里,没有说话。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无数情绪聚在胸口,想和他说,想把事情一桩一桩告诉他,但却无从开口,只能揪着他的衣服呜咽。
他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示意我安心。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屋里很静。
我问谢君昊:“今天下午我给高欣打电话,你都听到了?”
他说:“没有。你们聊了些什么?”
我靠在他怀里,听到他胸膛里的心跳声,轻声说:“很久没联系,就聊了聊最近的状况。她去美国了。”
过了很久,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似乎听到谢君昊在我耳边说:“张扬,元旦我们去成都吧。我和你一块回去。”
第三十四章
元旦前一天晚上,成都下雪了。
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走在路上,能听到雪砂摩擦的声音,能闻到热气腾腾的川味火锅的香味。
我妈看见我和谢君昊一块回来,脸上开始放烟花,比皇家礼炮还璀璨。
我爸认为上次和谢君昊的交流只涉及了上一辈以及上上一辈,这次是时候沟通一些精神层面的问题,例如:谢君昊是不是党员?
我在厨房替我妈洗菜,她在我耳边嘀咕,“谢君昊这人看上去挺不错,你这孩子别的不太行,挑对象的眼光倒是不错。”末了,再自言自语:“这点和你爸挺像。”
我听着觉得有点耳熟,好像林佑来的那次,我妈也说了同样的话。
谢君昊是个优秀的党员,和我爸互通有无,热切地讨论我党的各种先进思想。我爸谈到兴头上,乐颠颠儿地下厨给他做了碗面条。
这算是我家的星级待遇,即便是我嘴馋了,我爸也不会特意跑厨房去端碗面出来。
谢君昊显然很受待见。因为我们老张家口味比较重,这个受待见的程度和碗面上的辣椒酱剂量成正比。
谢君昊是上海人,口味比较清淡。
尝第一口的时候,还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吃到一半的时候,基本将要阵亡,吃一口面喝半杯水,容色平静地和我爸继续讲他入党的那些事儿。
我爸很高兴,起身加了一勺辣椒搁在他碗里说:“加点辣椒,香。”
我在旁边走东走西忙着给谢君昊倒水,听见我爸问他:小谢啊,我们这里的东西你吃不吃得惯啊?
他挑了一筷子面条微笑着说:吃得惯,叔叔做饭的手艺挺好。
我忍着笑对我爸说:爸爸,我看他也挺饿的了,不如再给他下一碗吧。
饭后我妈一边洗碗一边偷偷低声问我:“张扬,你们俩住一起吗?”
我吓了一跳,差点要把碗扔出去。我妈是坚定不移的□□主义分子,保守思想根深蒂固,拒不同意婚前性行为。她要是知道我和谢君昊的事,事情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我和谢君昊双双殉情,要么我俩立地成婚。
我打哈哈说:“你想什么呢。老太太思想要净化,请积极响应我党的扫黄打非工作。”
然后我妈说:“这样的话,咱们家没地方睡了,今晚你睡沙发,让小谢睡你房间吧。”
我惊了:“为什么我睡沙发他睡床啊?”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小谢个头比较大,他那么高,沙发根本睡不舒服。”
我说:妈妈,我真的不是你走过路过哪个破烂摊顺手捡回来的吗?
我妈乐滋滋的笑,置若罔闻。
我对自己的家庭地位从“三个人里的倒数第一”迅速下降到“四个人里的倒数第一”感到痛心,不得不做垂死挣扎,“不行,我要睡床。谢君昊沙发睡不下就打地铺好了。”
我妈妈摇头说:那怎么行,现在天这么冷。
她仔细思考了挺久,最后说:这么着吧,今晚上你和我睡一床,让小谢和你爸睡一床。
我把这个决定郑重地告诉谢君昊的时候,他的脸有点绿。
我拍拍他的肩,和他互道晚安:“那个,我爸可能会打呼噜。你且行且珍重。”
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看见谢君昊穿戴整齐地坐在书房里查邮件。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羊毛衫和英伦风格的大衣,一手撑在额角,还时不时地低头在纸上画着些什么。
“早啊。”
他抬头看到我,扬眉轻笑,示意我过去。
我凑近了,笑嘻嘻地问他:“昨天晚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他一把拉过我,抱起我让我跨坐在他腿上,手自睡衣下摆探入,抚在我后背上,低声问:“你想发生点什么事,嗯?”
手指微凉的触感让我禁不住颤了一下,想要躲开,警告他道:“我爸妈还在外面呢。”
他没有停手,微笑着说:“阿姨去打麻将了,你爸和朋友出去喝茶了。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拍掉他的手,“没什么安排。你是第一次来成都吗?要不要去青羊宫什么的地儿转转?”
他沉吟了片刻,说:“我想去你的高中,成都七中,是么?”
学校放假,人很少。
教学楼前后都落了一层冬雪,上面有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我带谢君昊去我高三时候的教室,西面教学楼的拐角处,上面挂着个牌子写着高三(10)班。
我有些激动,在窗户外指着座位告诉他我当时坐在第三排,高考前还在课桌上用修正液写了我家的电话号码。
他安静地听着,偶尔会问我:罗依然呢?
我指给他看:她是我同桌。周子良本来坐在我后面,后来因为他总调戏女同学,被换到最后一排去了。
他不经意地问:林佑呢?
我说林佑就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他长太高,又不近视,就被发配到后面帮助后进同学了,和周子良前后桌,形成互帮互助小组,月考的时候,他俩的考卷除了名字,其他一个字都不差。
我和谢君昊在学校里逛了很久,路过操场、篮球场、教学楼、学生宿舍、食堂,还有那些在树荫下背着书包骑着单车结伴走过的时光。
我们一直走啊走,这里发生了太多事,记忆的匣子一旦打开,每个片段都让我记忆犹新。直到临近黄昏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晚上想和谢君昊喝点酒,让我们回去的时候带瓶白酒回去。
我和谢君昊说:你先回去吧,我想去看看原来的班主任。
他替我拢了拢围巾说:不要太晚。
我转身往教工宿舍楼走,职工宿舍在学校的东边,需要穿过大大的操场。
操场边有几对年轻的学生并肩小心翼翼地走着,在夕阳下,在雪地上,拉下长长的并排的身影。
我想我看到了林佑,穿着深色羽绒服,双手插在裤袋里,走在主席台东侧的看台上。
他也看到了我,目光里闪过一丝讶然。
我冲他尴尬地打着招呼:嗨。
他冲我笑了笑,示意我上去。
高中的时候,班里男生在操场上踢球。我经常应邀带着一伙女同学,坐在看台上摇旗呐喊。有一回我们班和隔壁班打得难舍难分,我撑着脑袋即将要睡着的时候,周子良带着球特别拉风地入了门,我热情地扯着旁边同学的衣服说:进了进了;一边说还一边朝周子良喊:周子良,好样的;就差没一头冲进球场拥抱他。
周子良被我这么一喊也是相当地激动,当即一路小跑跑到看台边,黑着脸,咬牙切齿地说:张扬,你别喊了,非要全世界人民都知道我进了个乌龙才甘心么?
这个看台的楼梯在后面,走过去要绕大半圈。
每次我总是图方便,不走楼梯直接从前面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碰上林佑在的时候,他会在上面用手接着把我半抱半拖地拉上去。
这么多年一直没变过。
他走到看台边缘,微微弯下腰。
我站在原地顿了顿,绕到后面去走楼梯,看见他的手僵在半空,最后颓然垂下来。
我们选了最高的一层坐下来。
“怎么没回上海见家长?”他的目光放在远处,口吻有讥讽的意味。
我不知道怎么作答,只好扯了个笑,弯了弯嘴角。
他耸了耸肩说:“学校还是没怎么变,好像校区要扩建。”
我说:“嗯,刚才我还去原来的教室那边晃了一圈。桌子椅子都还是那样。”
他轻声“哦”了一下,然后大家都没有说话,陷入异样的沉默中。
有学生来操场上放烟花,能听到他们欢呼打趣的声音若隐若现。
林佑突然出声问:“那天你故意的吗,当面告诉我你俩过得多幸福?”
我顿住,“不是。”
他看着我,笑了一声,“其实我早知道,张扬。”
“什么?”
“去上海找你的时候,看见他从你家出来。”
我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到底有多早,去年过年?还是说更早?我们不是去年圣诞在一起的吗,你们是在这之前,还是这之后?”他的口吻有嘲弄,也有漠然。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林佑?你原来是这么想的?”
“要不然呢?”他反问我,歪着头,似乎对答案已经没有了兴致。
与其说这是一个疑问句,不如说这是个反问句。
我有些哽咽,“你怎么不把话挑明了说,你就是想说我脚踏两只船对吧。”
他微眯起眼,淡淡地说:“或者张扬你给我一个答案。为什么过年开始你就不接我电话,为什么晚上他从你家里出来,为什么你换工作你骨折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提分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的手腕,“还有,新手链看上去不错。”
我周身有些冷,风就这么呼啸呼啸地吹过来,刮在人脸上,一直刺到心底。
以上这些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了。
我低下头说:原来你都知道了啊,和你分手的那天,我和谢君昊在一块。
林佑低头看我,似乎想辨别话的真假性。我俩就这么在寒风里坐着,偶有雪砂飘过来,落到他深色的围巾上,又好像落进他黑色的眼睛里。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期间风花雪月的,举目看过去,这里真是个浪漫而怀旧的地儿。
天色暗下来,林佑长长的身影也逐渐消融在夜色里,他的神色越来越模糊。
我觉得我俩犯不着这么剑拔驽张,半年前的事提起来还这么伤革命感情。
事实上我实在不想提,这件事一想起来我心里就五味杂陈,有后悔、有愧疚、有难受、有失望,好像尝尽人间百态一样的心酸。
就在这个地方,我的高中时光很靠谱地灿烂过。陪我灿烂的有我的好朋友罗依然和林佑,他们对我都弥足珍贵,分不出谁轻谁重,因为缺了任何一个,我都会遗憾,这段时光就不那么靠谱。
现在的局面我究竟有什么好惋惜好感慨的呢?
我看着远处的教学楼,走道里依稀还有灯,闪闪烁烁好像隔了很远。
深吸了口气,我低头起身,向前走了一步,说:我以为我喜欢你,林佑。
身后很久没有动静,我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说:我一直以为我喜欢你,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可……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地打断我:别说。
我看着操场上奔来跑去的那些人儿,似乎看到我们这伙人的剪影,不那么飞扬,但也挺深刻。
“高二那次打友谊赛,我还坐这跟周子良加油呢。结果我一加油,他就进了个乌龙。你说这哥们那时候是不是特别紧张啊?”
我转头看着林佑,笑了笑,“你说周子良混哪去了?我好久没他消息了。”
他看着我,“你手机号换了,他根本找不着你。还在北京呆着,有个女朋友。”
我惊了:“周子良他想开了?他悟了?”
这个消息让我很震惊,那个深情款款的周子良让我以为他此生要么是和罗依然白头携老,要么是去和尚庙里光头携老。
林佑说:不清楚,过年聚的时候你可以问问他。
我拉开了步子,说:“也是,他这样才对,整天飞蛾扑火的,扑得我都想替他把那把火灭了。”走了几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大家都天涯海角的,也就……你和罗依然在一个地方,挺好。”
手机铃声响起,响了挺久。
我提醒他说:林佑,你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电话里有罗依然的声音,他看了我一眼,低头听电话。
林佑说:嗯,我到了,在操场这里,你在哪?
他握着电话向反方向走远了一些,有意避开我,偶尔听到他说:不用急,现在下雪,路上挺滑的,你小心点。
接完电话他走回来,扫了一眼手机屏幕,皱着眉叹了口气,默了一会说:“张扬,我还有点事。”他抬眼看我:“你几号走?”
我客套了一声,挥手和他道别,跳下看台,转身走开:“假不多,就这几天吧。要有机会来深圳,记得和我联系。”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不知道你哪天随手又换号了,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转过身来的时候,林佑已经走了。
背影一点点向操场外走过去,好像带了我生活里的一部分越走越远。
操场上的烟花很漂亮,有男孩趁着这种时刻对女孩表白,引来旁边一阵哄笑声。
踩着雪走到看台旁边,我踮起脚,用手撑着重新爬上去,回过头,看到两个人并肩坐在最高的一层上。
男的穿着羽绒服,戴着深色的围巾,微笑的时候漆黑的眼眸流光溢彩。
女的穿着高中校服,扯着他的衣袖,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笑得很明媚。
嘻笑声渐行渐进,好像还能听到课间叮铃铃的铃声。
烟花腾空而起,绽开一方灿烂。
我笑了笑,说:林佑你看,这帮学生胆子真大,小小年纪就知道谈情说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