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四十三章（1 / 1）
夜已深，安顿好林汝雪躺下，奶爹爹领着春雷来到了自己住的厢房。环顾四周，整个房间布置得十分整洁，桌上、窗幔、梳妆台上铺设的是嫩绿色的帛锦，每块帛锦的边边角角都绣着深绿色藤蔓，一种不知名的乳白色小花点缀其间，雅致之余还带着几分平和。
“萧公子，今晚就委屈你和老身我挤挤吧。”奶爹爹趁春雷打量屋子时，已经抱出了一床薄被。屋内只有一张床，所幸两个人都身形苗条。
春雷连忙上前几步接过奶爹爹手中的薄被，“爹爹，这大晚上的叨扰您，是在下的不是，在下心感愧疚，爹爹不嫌弃收留，在下自是感激不尽。”
“傻孩子，别说这种见外的话，以后进了门，就是一家人了。快洗漱一下，早些睡吧。”奶爹爹很是喜欢春雷，模样俊，懂礼貌。奶爹是个半奴半主的身份，好些大户人家的奶爹在小姐公子长大后，处境大都十分尴尬和可怜，因为做过奶爹的男人，正经女人家是不会娶的，等待他们的只有孤苦终老。虽说林家对两位小姐的奶爹都如家人一般，可汝雪的奶爹爹还是或多或少会担忧未来姑爷进门后自己的处境，他害怕未来的小姑爷会不给他好脸色看，甚至给些银两打发走他，现下看见春雷这般有礼，心算放下一半。
连日来发生的事情，忽喜忽悲，起起伏伏，春雷躺在床上心情难以平静。事态发展的如今这个地步，他始终有种做梦的感觉，因为有太多始料未及之处。他没料到平素那般敬畏母亲的林汝雪为了他竟毫无退缩；也没料到除了汝雪的娘亲其他人对他都这么和善；更没料到汝雪的娘亲会将自己调查的这般清楚。
躺在外侧的奶爹爹突然打破沉默，“萧公子，你还没睡着？”
“嗯，可能是日间睡得太多。我吵到您了是么？”春雷有些歉意，以为自己几个无意识的翻身惊醒了这位和善的奶爹爹。
黑暗中看不见奶爹爹的表情，但可以听出他的口吻很柔和，“我也睡不着，你要不嫌我年纪大人啰嗦，咱们爷俩说说话可好？听萧公子的口音，就是这都城人氏？”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的人，爹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和姐姐等于是师傅养大的。师傅教我们武功，教我们识字，在我心目当中，她就是我的娘亲。”往事压抑在心中太久，这时如潮水一般涌现出来。
耳边听的奶爹爹怜惜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不过看得出你师傅对你们教导得很好，你身上并没有那种被苦难折磨过的痕迹，相反的，到更像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公子。”难怪二小姐会选他，而不是楚公子了。同样是翩翩佳公子，楚公子身上的气质偏于柔弱，而这位萧公子身上的气质则是柔韧，有一种百折不断的韧劲。不经意间，奶爹爹对春雷的评价竟和花王不谋而合。
“师傅常说，一个人物质上可以贫穷，精神上决不能寒酸。无论什么时候，走出去都要挺起胸膛，堂堂正正。”春雷有些感慨，好久没见师傅了，真想带着汝雪一起去见见师傅，让她老人家高兴一下。
奶爹爹微微有些愣怔，类似的话，很久以前也曾听人说起过。他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没再开口说话，渐渐地两个人都进入了梦乡。
林展颜一夜未眠，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原本听话的女儿如此忤逆。她站在江郎的画像前，指尖轻轻划过画像上那清俊的面庞。汝雪的脾气和江郎真是一模一样，只要是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的江郎为了跟她在一起，也是义无反顾地离开了翠烟宫，舍下锦衣玉食的生活，跟着她自处奔波吃尽了苦头。
原本女儿大了娶夫生女乃人之常情，可，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选，却偏偏选了个她最不喜欢最不能接受的？林展颜甚至怀疑，这是不是老天在故意作弄她。
现如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她还能怎么阻止？可那种男人呆在女儿身边，又怎能让她放心？一时之间，感觉自己进退维谷。
正烦恼间，耳边响起‘啪，啪’两声清脆的敲门声，还没等她答话，房门已被打开，花王抱着一个酒坛子走了进来。林展颜冷哼道，“你是来做说客的？告诉你，没用！”
花王也不搭理她，变魔术一般又掏出两个大酒盅，一个荷叶包放在桌上。荷叶包打开，香气扑鼻，几道卤菜甚是诱人。花王扬手啪地拍碎酒坛口的封泥，将两个如小碗般的酒盅倒满，这才一抬手招呼道，“行了，行了，知道你心情不好，特地弄些酒菜来陪你喝两盅，你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呀，爱找谁做儿媳夫就找谁，反正倒霉的、伤心的那个又不是我，我就一大老粗，只要自己吃饱喝足，其他的爱谁谁。”
林展颜别扭着不过去，花王也不再招呼她，而是自顾自做了下来，兹溜吸下一口酒，抿抿嘴回味无穷，“好酒呀，真是好酒。”又用两个手指夹起一片牛肉，丢进嘴里狠狠地嚼，“不错，正宗小牛肉，嫩！”
林展颜气呼呼地大步踱了过来，也一屁股做下，举起酒杯先是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咕咚灌下一大口。右手酒杯还没放下，也学着花王的样子，用左手的两个手指夹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中，不错，绝对是城南那家的，这女人，定是又到人家的厨房里偷吃的去了。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比赛似的，你一口酒，我一口肉，不多会功夫，酒坛中的就就去了大半，卤菜也只剩下三分之一。花王适宜地打了一个酒嗝，身子往椅背上一倒畅然道，“舒坦呐，你说，人生在世，图个什么？不就图活个自在么？”
林展颜喝的有些飘飘然，她不是生来就这般刻板，她也曾有过一段随性肆意的生活，这会子借着酒兴她身心放松，暂时将一切压在心头的烦恼抛到了九霄云外，听花王这么说，当下也接口道，“是呀，人这一辈子，什么富贵、地位、名气，那都是狗屁，那都是身外之物，那些个玩意越多，收到的约束就越大就越不自在。可世人都不懂，还整日里为了那些个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活生生给自己找不自在。”
“我这辈子，最向往的就是自由自在的生活。完全不用顾忌到别人的想法，做什么不做什么完全凭自己的心意。就好像，我想找你来喝酒，我就来了。”
林展颜听了花王的话，突然感到一些愧疚，“唉，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让你一个堂堂左护法窝在这里修花种草。当年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应该不会有事了。厨夫是个好男人，过段日子我就替你做主娶他，然后你带着他远走高飞吧。”
花王愣怔地看着房梁，半晌才道，“其实，我挺喜欢现在的生活。简简单单，没有纷争。如果离开这里，我还能去哪？桃源未必就在世外，世外的那个地方也未必就是桃源，其实我到觉得，凡是能让人心里感到自在滋润的地方，就是桃源。”
林展颜定定地看着花王，“我说你这人，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竟然也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来。”
“切，什么哲理不哲理的，不过是些大实话罢了。”花王很是不以为然。
林展颜也仰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低沉着声音说道，“人人都向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可又有几个人能做到？人活在世上，烦恼实在太多。”
花王突然坐直身子，朝着林展颜翻翻眼睛，“要我说啊，这大半都是自寻烦恼。有好日子不过，非要给自己给身边人找不自在。就好比你吧，在外人眼中，你衣食无忧、受人尊重、两个女儿又有出息，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说你要是再不满足是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林展颜并没有喝糊涂，她马上意识到了花王话中的含义，“哼，就知道你的酒没那么好喝！我是她的娘，我担心她，你懂不懂？万一她有个什么好歹，我怎么跟她爹交代？将来到了地底下，我拿什么脸去见江郎？”
花王摇摇头，“你呀，儿孙自有儿孙福，当娘的不可能事事都帮她考虑好。再者了，我觉得那小子不错，功夫高人又机灵，有他在汝雪身边跟着，更让人放心。”
“可他是杀手，杀手！”林展颜的嗓门突然大了起来，情绪有些激动，“谁知道他有多少仇家？万一牵连到汝雪怎么办？再者，我一看到他，就想起江郎的死，江郎也不会同意他的女儿娶个杀手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