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章之四三 最终章(1 / 1)
“呀,天上有一朵云,好可爱好小巧的云。”
“快看,那朵云正在向这里飘来,奇怪,天庭从来没有过云。它是怎么来的?”
“是不是织云仙子不小心,漏逃出来的?”
她们是谁?她们在说什么?
“呀,你们几个呆在这里看什么,快,快去找织云仙子,把云给收回去,要是这雨云在天庭里下起雨来,淋坏了天庭里珍贵的花草怎么办!”
她们究竟是谁?为什么对着我指指点点?
不对,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唉呀,紫微天君今日历劫结束重返天庭,正从南天门归来,千万别让它遮了天君的祥光!”
紫微天君?是谁?好熟悉的名字,为什么我心里有点痛?
“紫微天君回来了?真快呀,一眨眼两百年过去了,还记得两百年前长生天君紫微天君相继堕天入世,我还以为天庭快要塌了呢。”
“乌鸦嘴,说什么呢,还不快点去找织云仙子……呀,它往南面飞去了……别站着看了,快去找人呀!”
南天门,嗯,应该是南面吧。我懒得再听那几个天女啰啰嗦嗦的话,吵得我耳朵疼。奇怪,身子好轻。我低头看了一下,顿时吓坏了。我的身体居然是一片水汽凝成的雨云。我欲哭无泪,怎么这么丑,奇形怪状的,被风一吹就不成样子了。
飘飘荡荡,天庭的真是太大了,我差点就迷了路。
“天帝已经命人备了紫微天君的纪银龙甲,紫微天君一归位后立即披甲上阵。”
“紫微天君自被封战神以来,已经有万年没有披甲上过战场了,连八千年前的仙魔大战,他都没参加。”
“这一次魔族猖獗,听说是魔君重生了,奇怪,当年的藏迟星君不是与他同归于烬在混沌墟吗?他怎么又活过来了。”
“放心,有紫微天君在,有什么魔君消灭不掉。”
一路听到无数人提到紫微天君,我更加好奇,他是谁,这么厉害?
藏迟星君,魔君,战神,这几词儿怎么这么熟悉?再看看那几个缩在墙角边小声讨论的天奴们,我晃了晃身子,继续南飘。
飘呀飘呀,飘到这都快睡着了,终于看到眼前出现一座高大的三重檐红砝大牌坊,上书三个乌漆漆的大字“南天门”。我心中一喜,终于到了。我挂在一块小檐角上歇了一口气,低头看向地面。奇怪,怎么一个人没有,连守门的天兵也见不到一位,不是说紫微天君回来吗?迎接的仪仗车驾呢?
我不竟有些气恼,天庭的人办事都这么没有效率吗?
我正困得打磕睡间,忽然见两名天女捧着一件什么东西,正急急忙忙向南天门外飞去。我看她们俩慌张的表情,一下子来了精神,悄悄跟了上去。那两名天女边飞边聊,连我飘在她们头顶上都没有发现。
“紫微天君不肯回天庭,正在南天门外南山顶临雨亭里坐着,这如何是好!”
“天帝只命我俩将纪银龙甲送去,其它的就别管了。”
“但是,魔族军队已经在下界纠集,不知什么时候就打起来了,紫微天君难道要弃众生不顾吗……”
这一次倒没飘了太久,两名天女降落在山顶上,我便挂上崖边一棵玉兰树上,看那两个天女恭恭敬敬地捧着手上的东西进了石头亭里,又恭恭敬敬地退出来,跪在亭外泥地上。我看不到亭里人的模样,只有一个背景,冷漠地盘坐在一个石头莲花座上,对外面跪着两个貌美娇贵的天女不闻不问。我有些替那两个漂亮天女不值,这个男人怎么这么不懂怜香惜玉!
又等了一会,那两名天女似乎说了什么,可惜崖上风声太大,传到我这里只有呜呜的风哭声。男子挥了挥长袖,两名天女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起身飞走了。
这山崖间,便只剩我这朵丑云,和那个背对我坐在石亭中的男子了。我突然想,如果他转过身来,会是什么样的惊艳像貌?心中隐隐有些期待,可惜等了好一会,那名男子丝毫没有想动的意思,连放在他手边的银色铠甲他都没有看一眼。
我耐不住性子了,想飘近些,可又怕他生气把我给驱散了,后来一想,他好歹做到天君了,涵养胸襟应该也不差。这么想着,壮了胆子飘上了石亭的檐角,刚稳住身子,便听长长一声叹气,那男子竟站起身来,转过脸来。
看到他脸的刹那,我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有一根细细长长的针扎进了心里,又缓缓地抽出来。伤口小得几乎看不见,却痛到骨子里。
男子没看那银色铠甲,直接走到石亭外,对着山崖道:“临雨亭……等了一天一夜,雨还是迟迟不来……你果然是不愿见我……”
我一听这话,暗叫要糟,果然,本来轻轻飘飘的身子越来越重,几乎已经挂不住石亭的檐角,我本还想聚口气撑一会,只觉得周身一空,身子便碎成了千滴万滴落了下来。
瞬时间,山巅石亭不足半丈的地面飘起了一阵细雨,雨珠清澈晶莹,纯净不染纤尘。
我惊得眼前一阵眩晕,难道我就这般碎尸万段了?
待心中的恐惧消去,我重新能看清眼前的东西时,更加欲哭无泪,我竟化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落在男子的手掌心中,身子还有些泛红,像不小心在凤仙花丛中滚了一圈,给染了色。若说雨云的身子丑懦,现只剩雨滴的身子,只能叫可悲。
我颤了颤身子,映在他的瞳孔里,便只是一只晶莹轻颤,惹人怜爱的水滴。
果然他又叹了口气:“藏迟,师父从来没想到你八千年后竟可托生成一只魅灵陪在师父身边八百年……可惜,这一次,师父仍没保护住你……是师父对不住你……如果当初不是我逼你……”
“临雨亭落雨,思忧,便是你原谅了孤么……”
男人覆手,我从他的掌心“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下。他拿着铠甲离开了石亭。
我落在泥巴里,目送着他寂寞离去的背影,有些怔忡,思忧是谁,藏迟又是谁?这熟悉的名字,为什么让我心痛不已?痛到极点后,我觉得我的身子裂开了,淡淡的柔光从我身上散出,我看着自己的身子慢慢变大伸展。没有痛楚,没有恐惧,有的只是心中的一片清明。崖风徐徐,树叶轻摇,我对着地面积着的一小洼水,挽起一头发丝。
小小的水面,如镜子般清晰,映出了我皎皎白月般的容颜。这一刻我才记起,原来我是藏迟的一滴血泪。她震碎了她所有的元神封印她心爱的男人时,留下的一滴血泪。苦涩凄凉到连混沌墟的烈焰熔浆也化不开的血泪。血泪滴在红柔剑柄上,静静地陪着剑中的缮尤过了五百年。直到那一日,混沌墟地震,山塌地裂,熔浆喷发,红柔剑被熔浆喷出,冲出混沌墟,落到了东海水畔。
冰凉的海水熄灭了红柔剑的火焰。红柔剑柄上的泪化进了东海里。
剑中的缮尤拼着最后一丝力量,收集了天地间属于她仅存的最后一丝气息——她留在世间唯一的一滴血泪。他将那滴血泪在东海水畔养了五百年,又将自己的大半元神灵力取出,费尽心力才聚成一片水汽,生出一只魅灵,那就是我。他在我身边又陪了几十年,终于撑不住元神耗尽,消亡在我面前。
我想起了那个曾经以为跟我一样是魅的哥哥,原来是他,竟是他。
幸好有红柔剑护着,他留住了最后一缕残神,被太乙真人寻去,用缇查果塑了身体。
泪水从我空洞的双眸中流出,顺着我的面颊滴落地面。我站起身,望着紫微天君离去的方向。原来已经过去两百年了,那一日铭灵戒碎,我几乎要消亡了,是他储在我体内的一半元神灵力,再一次护住了我。我又变回了那一滴血泪,藏在这朵雨云中毫无意识地飘荡到现在。
八千年前,混沌墟最后一战惨烈的场面如画卷般在我眼前展开,那个红发张扬的男子遥遥立在枯石之上,望向我的最后一眼,空瞳中无泪无光,无情无恨。他的悲,他的恨,深刻植进了他的骨髓中,他恨我负他。
其实他不知道我的心,谁也不知道。就在红柔剑最后一击,无情向他刺去时,我的眼角凝出来一滴血泪,深深的忍在眼眶中,没有流出。
陆吾性淡,无情无爱。没有人知道这只陆吾居然动情了,没有人知道。
混沌墟,一切终结的地方,又是一切开始的地方。青色的天空,黑色的泥土,红色的河流,无数的魔物盘聚在这里,磨拳擦掌欢腾喜悦。而混沌墟的外缘,无数队列整齐的天兵拿着长戈严阵以待,汗水从他们额头上滴落,没落上地面便被地面熔浆的热气蒸发。
随着一个身着银光铠甲的威武男子缓缓从天空降落,天兵发出一阵欢呼,震天动地。
我看着穿着铠甲气势凌人的天君浮在天兵上空,我有片刻的怔忡,原来天君在战场是这幅模样,冷面冷血,就如他一直住着的北极紫微宫,终年冰雪严霜。
恐怕这世上,只有一个男子会坐在桃花树下,浪费那么多灵力,穷极无聊,只为让这雪山一日逢春。
战争的号角吹响,鼓声震天,仙魔两军一起鼓燥起来,气腾腾的火焰将天地炙烤得如火炉一般。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五百年前,天庭盛宴,宴后五方帝君齐聚玉霄宫云水镜前,预见了五百年后的天地大劫。仙魔大战不可避免,天地万灵终将难逃一劫。但他们不明白的是,魔君缮尤明明已经死了,明明已经在八千年前被藏迟杀死在了混沌墟中,那么五百年后的仙魔大战,怎么打的起来。
众多仙君度劫未过,魂飞魄散后,长生、紫微天君只得下凡度劫,去探明这天地间究竟哪里失了衡,,去寻找将在天地大劫中应劫而生的魔君究竟是谁。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我没有杀死缮尤,只是将他封印。
魔物军队让出一条路来,一个红衣男子慢慢走了出来,站在所有魔物之前,睥睨整个战场。两百年了,他的像貌变化很大,已经不再是瘦弱的少年,他恢复了原来的像貌,跟他曾经的哥哥,紫微天君一模一样的像貌。这两个男人,一样的冷酷的容颜,一样强大的灵力,命中注定,却是一仙一魔,自相残杀。
原来我的努力终究是白费了。可悲吗?我不知道,我按住自己的胸口,那个细小的伤口在痛,痛不欲生。
仙魔大战在我眼前爆发,天地齐暗,万兽奔腾,我被空中激战两人所爆发出来的灵力震落在地下,现了身形。有魔物发现我的踪迹,挥着大刀向我砍来,却被天兵削去了脑袋,那名天兵随后被涌上来的黑漆漆的魔物淹没,银白铠甲闪了一丝光便完全消失。魔物向我涌来,丑陋的身躯,恐怖的脸,还有恶心的笑容,我想,缮尤入魔后,便是跟这样一群可怕的东西相处在一起吗?他曾是那么风雅脱俗的人,翩翩立于崖上,迎风抬望,卓而不凡。
红色的剑被弹落,自空中跌下,恰恰插在我面前。凛烈剑气夹着两人激斗的法力,瞬时将剑身方圆一丈范围内的魔物和天兵齐齐化成一堆腐血。红柔剑中的魔气被这战场上的戾气所摧发了。我伸出手,握住了红柔剑柄。
握住的一刹那,我脑中浮现的是八千年前,与缮尤战场对决的画面,一幕一幕,鲜血喷溅,惨声连天。握剑的手在颤抖,心中再挣扎,每一剑毫不留情地挥向他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我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我拿着剑站起来,战场上一时全部沉默了,有天兵惊呼了一声:“藏迟星君……”便见那些魔物们听到这个名字,如同见了鬼一般,退了三步。
我抬头,正在空中激斗的两人没有发现地面的异样。一道道法术从两人之间法术爆发出来,纷呈的色彩如锦花夺目,却刹那间毁山裂地。
我迎风举剑,风如刀割。一剑落下,带着千年怨气的红柔剑气瞬时将天空中那两人从中间劈开,两人同时低头,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然而他们没有停止手中的决斗,每一道攻击,都想将对方至之死地。
原来所有人都忘了他们曾是兄弟吗?
我提着剑迎风而上,挡在了他们中间,两道光芒同时向我刺来,却在靠近我时险险转了方向,我身子仿佛敌不住红柔剑的重量,掉落下去,却被一人稳稳接住,将我紧紧抱进怀里。
我伸手抚着他的脸:“缮尤……”
“思忧,你没死!”缮尤一脸震惊地看我,“我找了你两百年,你上哪去了……你,你立刻离开这里,这里危险!”
我摇摇头,余光扫到一旁飞近的紫色身影,一掌将缮尤震飞,侧身挥剑挡在了来人身前。我静静与他对视,穿着铠甲的紫微天君是那么冷酷无情,双眸中曾经的温情完全被严酷替代。
一旦穿上了纪银龙甲,他便不再是儒雅的天君,而是冷血无情的战神,眼中只有战场的血腥屠杀。他天界第一战神的称号,从来没有人可以替代。
他银头盔帽包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让开。”
我高举起剑,剑锋指他。
八千年前,我选择了与缮尤战场对决,八千年后,我选择对抗我的师父,天界永不可战胜的神话。
“藏迟,让开,不要逼我动手,当年,我对你讲得很清楚。”
是很清楚,清楚到其后的五百年,每日每夜我都等着缮尤来找我,又怕他找到我。在矛盾挣扎中,终于看到了他出现在沼泽里,以魔君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
“陆吾性暴,英勇无比;陆吾性娇,高傲自尊;陆吾性淡,无情无爱。缮尤成魔,魔君重临。魔道无法,天地不容。陆吾重现,注定噬魔。”
陆吾噬魔是真是假我从来就没有相信,那一晚,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天庭,偷偷潜进了玉帝的玉霄殿中。站在云水镜前,我看到了一千年后的画面,魔君缮尤与战神紫微在混沌墟中大战的画面,天地崩塌,混沌墟裂开,混沌被魔气侵入,天地万灵一片哀鸿荒凉。云气迷朦中,镜面剧裂颤动,一幕幕惨裂的战场画面在我面前呈现,最后画面定格,紫微天君的雪辉剑直没入缮尤的胸口,鲜血溅满镜面,似乎要溅到我脸上来。我跌跌撞撞地奔出玉霄殿,再一次跑回了老祖宗的祠堂,缩在黑漆漆的洞里,强迫自己忘记那些画面。
我抬头看着眼前曾经敬仰无比的师父,我心心念念想追上的不败神话,我心中满是苦涩。
“师父,是不是你早已知道今日,你将亲手屠杀你的弟弟,所以当初,我带兵片讨缮尤的时候,你不闻不问,甚至整个天庭,五方帝君都竭尽全力派出兵力供我调派。因为你们早就知道缮尤入魔后千年,将掀起天地大劫,所以你们想趁他未真正成型前杀了他,所以你们利用了我!什么陆吾重现,注定噬魔,都是你编出来骗我的话!”
对面的人沉默片刻:“魔君未入魔前如诛杀,天地将可能孕出另一个魔君,引发更大的天地浩劫,我们只能等。但不可否认,最终促使魔君入一念成魔的人,的确是你。”
我苦笑着点头:“是的,师父,是我,所以我决定披甲上战场,来弥补我的错误。我只想问你,缮尤真的是你的弟弟吗?”
他静了静,缓缓道:“元始天尊沉睡入混沌之前,将一个婴儿交给了我,告诉我他就是将来的魔君……”
我点点头,完全明白了,原来早在元始天尊还在的时候,天庭便已找到了魔君,并将他养在最强大的紫微天君身的边,控制住他,慢慢等着他入魔,在天地大劫未至时将入魔的他诛杀。只是,本该是紫微天君亲自动手,却因为我的突然出现,换成让我带兵诛杀。
五方帝君利用了我,而我,亦利用了他们。
那一夜我听到天君的话,心中所有的想法,只是离开天庭去找他,向他解释向他倒歉,求他回头,哪怕以我的死来平息他的怒火免其堕入魔道,我也心甘情愿。我这才惊觉我被仇恨和功名蒙蔽了心神,竟不知自己错失了什么。
但看到云水镜中的画面,我明白一切已经不可挽回,缮尤注定成魔。我不能看着他千年后被师父杀死,我知道师父的力量有多强大,多恐怖,万年来他从不上战场,因为只要他出手,那势必是一场浩大灾难。
战场上每次与缮尤对决,他恨不得将我饮血噬骨的模样,让我心痛不已,然而我只能一次次与他交战,一次次逼着自己挥剑,最后用自己的所有元神封印住他,隐藏住他所有的气息,甚至瞒过五方帝君。
陆吾性淡,只因动情之后,山崩海裂也无法动摇。而动了情的陆吾,也将注定为情所噬,万劫不覆。
“思忧,你让开,这是我与天庭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身后的缇查飞了回来,怒吼。是了,他还没有记起前世,他的大半元神还在我身上,他根本不可能赢过紫微天君。
他指着额上已经裂出七八道裂痕的红晶禁制:“紫微,这是你当年在我身上重下的禁制,这两百年我用尽办法,已将它毁去七八成,我便看你能耐我何!”
他掠过我,冲了上去。两人再次打在一起,耀眼的光芒普照地面,许多魔物天兵被刺瞎了眼睛,躺在地下翻滚惨叫。混沌墟的入口开始一寸寸崩裂,守卫的天兵被逼得后退,魔物们欢呼着向里面冲去。紫微天君迅速落到混沌墟口,一掌挥出千军万马之力,将百丈方圆内的魔物摧毁。缇查追了上来,被紫微一掌震飞进了混沌墟,紫微天君转头看了我一眼,便张起一张结界,将混沌墟的入口完全封口,转身追向缇查而去。
混沌墟入口被封,外面的仙魔两军混战着,喊杀声传进我耳中,我仿佛什么都听不见,站在结界边缘,静静地看向青色的天,黑色的地。
最终,他们两人还是进了混沌墟。千年前云水镜的画面在我脑中显现,两人在混沌墟中大战,将混沌墟毁去,混沌墟中的万年怨气便会破开混沌入口,天地一切的源头,将受到无可避免的破害,天地大劫至此才算开始,此后天地江流枯竭,土地干枯,岩石风化,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将再也吸收不到混沌界的生命之力而渐渐死去,世间将只剩黄沙与狂风。
而在那之前,天君的剑,会刺进魔君的胸膛,而天君也会散尽自身的元神灵力,来修补混沌界的裂口。这一战,注定两人俱亡。
所以,当初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与缮尤做战,我只想保护他,也是保护自己的师父。我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我以为我可以避免这一天的到来。
我伸手触摸眼前薄薄透明的结界壁。一股力量沿着结界壁流进我的体内,我身躯一震,心中突然变得分外明亮。
这一切还可以挽回,还有办法挽回。我的出现,不会是没有意义的,陆吾出世,一定有它的意义!
我站起来,用红柔剑割开了手,鲜血喷上结界壁,结界迅速张开一个小口,我从入口中钻进了混沌墟。回头看结界壁,鲜血已经被热焰蒸发,结界又恢复如初。透明的结界壁将外面的惨叫打杀声隔离在外,里面是一片令人心寒的冷寂。青色的天空下,我看不到那两人的身影,只有大地的一波波震动,传到我这里。我御起红柔剑向前飞去。
我看到他二人正站在一块巨岩上,随着两人的打斗,那块巨岩碎成了粉屑溶进了地面熔浆,他们又飞到一座陡峭山顶。我没有改变方向,继续向里面飞去,身上的血液在呼唤,在沸腾,我终于知道怎样可以终结这一切了,原来我存在的意义只为这一天。
越往里,我感到天地间阻止我的力量越大,冰雹雷电火焰龙卷风,齐齐向我呼啸而来。然而恐怖的这空间中,又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呼唤:“回来,陆吾,回来……”
身后猛然一沉,我转头,缮尤拉住我的手,拼命的止住我的去势,怒吼道:“思忧,你干什么,想找死吗?再往里就是混沌,守护混沌的力量会将你撕成碎片!”
“藏迟,回去!”紫微天君亦追了过来,“以你现在的力量,你不可能阻止一切的发生,不要逞强。”
我拉住缇查的手,用双手包着,小心翼翼,彷佛怕他碎了一般,我抬头望向由远及近的紫微天君,苦涩一笑:“师父,你曾跟我说过,无论轮回转世,无论前世前生,我的心里永远只有缮尤一个人,哪怕我不爱他,我的心里只能有他。会对我这样说话的人,你当时一定是真心希望我会爱上缮尤,希望我可以跟他好好的生活在一起,我相信,你曾经真正把他视为的亲弟弟,在他没有入魔前,你爱护着他。”
“师父,你最后对我说的什么魔君重临,陆吾噬魔,我从来就没信过,但是我偷偷去看了云水镜,我看到了以后将发生的事情。师父,我不想缮尤死,也不想你死,我不知道怎么做,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我封印住缮尤,让他在混沌墟中沉睡万年后醒来,便会忘记一切……但是我没料到,天庭还是将缇查逼到了这条路上来……”
“师父,我知道你也不想与他交战,我相信你不是冷血无情之人。”
面前的男人沉默着,雪辉剑闪着淡淡的白晕,他平静地看着我,摇头:“思忧,已经到这个地步,一切避免不了了。”
缇查双目充血:“什么缮尤,什么陆吾,我听不懂你们再说什么,我不管,我现在就是魔君,杀了他这天界战神,我便天下无敌,不再惧你们那些虚伪的神仙——”
我拉住缇查,紧紧握着他的手止住了他冲出去的动作,他转头看我:“思忧,不要拦我,等我解决了他,一切就结束了。”
我摇摇头,他不明白,他不明白紫微天君的恐怖,这个天界真正战神的恐怖。我看着站在我面前的天君“师父,如果我阻止了这一切,你放过缮尤吧。”
紫微天君不说话,静静地立在红柔剑前低头看我。我感到手上一痛,却是缇查掐住了我的手,恶狠狠地看我:“缮尤是谁!他是谁!为什么你总处处替他着想,在我面前,心里也想着关心别的人,难道你就没有关心过我!”
“阿札,答应姐姐一件事,”我抚上他的脸,“答应我,记起一切后,便放下一切,离得远远的,不要再回这里,一个人好好活着,好不好?”
“思忧,你究竟在说什么!”
“师父,如果缮尤放下了,请你也放下好不好?放过他,行不行?”
天君看着我,双眸平静,只淡淡道:“藏迟,告诉我,你在云水镜中看到了什么?”
我怔了一下,随即大笑,原来最后发生的只有我知道,云水镜只让我一个人看了,连五方帝君也不知道。这样真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也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改变!
“云水镜为元始天尊生前所造,天尊只将魔君交与天庭,告诉我们千年后魔君苏醒天地大劫发生之事,然而自云水镜中,我们看不到任何关于天地大劫的画面,你看到了什么,说出来。”
我摇摇头,转头再一次深深地看向缇札,我曾经的缮尤,我轻轻道:“再见了。”
我松开他的手,红柔剑瞬时光芒大震,将他震开,他来不及反应,我已飞离。
“藏迟,你以为你自身的力量可以封住混沌界的入口吗?不可能,你根本没有那么强大的灵力,你只会毁了你自己。”
紫微天君追了上来,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我挣开他。
“师父,你忘了,我是一只陆吾,我是没有那么强大的灵力,但是我的血可以,我的血可以唤醒沉睡在混沌墟中的陆吾神兽。陆吾是守护混沌界的神兽,只要它苏醒,将再没有人可以进入混沌界!”
八千年前,我本该亡于混沌墟,只为了保存世间仅存的那滴陆吾的血,我重新托生为东海畔一只低微魅灵。
我拿起红柔剑,朝着青色的天空痴望片刻,这一刻终于来了。红柔剑入体的痛感迅速蔓延,鲜血顺着剑尖滴在地下,渗进泥里,大量的鲜血从我体内喷涌而出,却慢慢汇成一股,旋转着,凝成了一滴晶莹的红泪,漂浮在我眼角的那个小圆疤处。眼角的余光落进红泪中,那里折射出被染红的画面,一幕一幕。
山林间陆吾族二百族人平静地生活;我缩在漆黑的香炉中哭泣;山腰桃树下我与他初识;紫微天宫里我拜师学艺快乐无忧;披甲执剑我一意孤行赴军从戎;漆黑军帐中我与他紧紧相拥;割发断情那一夜我与他恩断义绝;兵刃相见那一剑从他体内深深刺出;五百年后沼泽地中我与他重新相遇;混沌墟中我震碎元神将他封印;东海畔旁我托生魅灵与他相伴;天宴中我与他隔着茫茫瑶池水对视;人间偶遇他痴傻无助我将他带在身边细致照顾;他看到我不顾痛苦一次次撞向结界;他骑着梼杌浑身浴血从我眼前跌落;他悲愤地持着玉青长弓箭尖指向我……
他随意地,开心地,忧郁地,悲伤地,愤怒地喊着:“藏迟。”
他茫然地,怯怯地,喜悦地,绝望地,愤怨地喊着:“姐姐。”
血泪折射出的画面,那样鲜明真实,却再也激不起我心中一点波澜。两世为人,过去种种在眼前浮现,没有喜悦,没有心碎,没有不甘,没有后悔,只剩下被鲜红染遍后的朦胧和安静。
两世为人,前生,今世……没有来世……
整个混沌墟开始震动,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苏醒了,正咆哮着要冲出来。
凝在眼角的红泪发出一丝轻微的“啪”声,散开了。
我松开剑,身子直直掉落在地下,我看到紫微天君震惊的表情,他迅速向我掠来,却定在了我身前,我的身子落入另一个人的怀抱,温暖而怀念的怀抱,他紧紧搂住了我。
“思忧……不,藏迟……不可以……不可以这样……我守了你千年,好不容易让你活过来……不可以,不可以再抛开我离去……藏迟……我刚记起来,我刚记起来我们的过去……你不可以就这样走……不可以……我今世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让你复活,我只要你,只要你活着……我做了什么,我究竟做了什么……”
我身为陆吾的那滴血已经完全还给老祖宗,老祖宗苏醒,一切终要结束了。我想起挂在黑暗祠堂里那幅我一直以为丑陋的画像,那片可笑的神族血券,那脏兮兮的香炉。
我诞生及存在的意义,一直,只是为了延续那一滴血,一滴陆吾的血。
朦胧间,我的身子又渐渐化为一片水气,聚聚散散了好几次,到了最后真正消亡的时刻,我反而觉得习惯了,这一次是真的要亡了吗?或许早就该亡了。
我看着身边缮尤痛不欲生的脸,他徒劳地用法力想将我化为水汽的身体重新聚集。
没用的,陆吾血失,纵我体内拥有再怎样强大的元神,也无法再聚集成形。
我用已经化为虚幻的手去触他的脸,指尖便碎成了千滴万滴。
“缮尤,答应我,记起了一切,便放下一切。”
自始至终,我只是一滴陆吾的血,红尘烟嚣里走了一遭,万年也只为等这一刻,唤醒陆吾神兽,守护混沌界,阻止天地大劫。
至于那些情,那些爱,那些恨,就如我这雾水般的身体,飘飘散散,几聚几合,终将湮没尘沙。
……
尾声
“守了你千年,方聚出你的形体,却再次死于我眼前。我缮尤,纵为魔君,纵是得了这浩瀚穹宇,孤身一人,又有何用!”
雾气之中,红发男子悲怆地大笑着,万千光芒从他体内猛地迸发出来,璀璨如星辰,与漫天水雾交织融合,红发男子的身影亦被瞬间吞噬。
光芒熄灭后,水雾也散得干净,清清明明的天地间,是一片空荡荒芜。一粒晶莹剔透的石子从空中落下,滚了几个圈,停在了提着雪辉剑身着纪银龙铠的黑发男子脚下。
混沌墟中依旧是青色的天,黑色的地,孤零零的转眼间便又只剩他一人。
冰雪之巅孤坐万年,等来的是又一场万世寂寞。
他将那粒小石子捡起,玲珑如玉的石头中心,是一滴泪,轻轻晃动石头,那滴泪轻轻地颤动着。
他回到了紫微天宫,将那粒石头放在北极之巅的松柏树下。
一壶桂花酿,两只银酒杯。
一切便真就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