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章之二七(1 / 1)
我抬头期望地看向天帝,他俯下身,一手按住我额头,我感到一阵炙热,非常痛苦,刚想躲开他的手,他却仿佛被烫了手一般迅速缩回。我隐约看见他手心似乎红了一块,他随意地将手摆在身后,踱了几步道:“思忧,若是你能救紫微,你愿不愿意?”
我惊讶无比,不知天帝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若是能救天君,思忧万死不辞。但是小奴不明白,小奴只法力低浅的一个魅精,何德何能可以帮到紫微天君。”
“一切自有因缘,若是这天地间还有一人可以救紫微,那只有你。我们五方帝君曾共同测算过你的运轨,皆无一人可测出。你的元神化自山雾水气,本就超脱三界轮回,而你的命程更无迹可寻。也许这世上只有你这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才能跳出这天地大劫之外。”
“那我该怎么做?”
“朕不知道。”天帝低下头似是深思了一会,“或许你以为朕贵为中央天帝,统领整个天界,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是朕现在就像一个瞎子,天界的未来,众仙的命运,朕看不到。每当朕闭眼冥想,浮现的只有一片漆黑。朕也会无知,朕也会害怕,朕也有弱点,朕与那些人间的帝王一样,拥有无尚权力的同时,也拥有了更多倍的无奈与悲哀。思忧,你明白的。”
我沉默了,良久无话。面对这样神伤的天帝,我不知该如何说话。因为阿札的原故,我对他一直抱有反感。对于我来说,他就像一个冷血的统治者,为了目的,不顾人情,不择手段。
他转了身,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淡淡的花香随着微风飘了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好了,朕要说的话就这么多,你即刻启程去紫微那里吧。”
我一怔:“现在?”
我走了,阿札怎么办?谁来救他出来,谁来陪他生活,他是那么孤独,我不能弃他不顾。
“紫微战场重伤,现在躺在床榻上昏迷了已有七日,若你再不去,恐怕他挺不过去了。”
“可是……”我不能走,我不能丢下阿札!
天帝侧头挑眉,平平道:“你不愿意?”
我却觉得他的话饱含深意,他早就看清了我内心的挣扎,他让我在阿札与紫微天君中做出选择。我不能放下阿札,但我更不能背弃天君。天君之于我,亦兄亦父!
“我去。”我郑重道,“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哦?”
“让我见阿札一面。”
回了旃凌殿中,我魂不守舍,燃水担心地迎上来:“你跟天帝说了?”
我摇摇头。
“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该向燃水怎么说,恰这时天帝派来的人来了,一名高大魁梧的天将站在殿门口,声音洪亮道:“持国天王奉旨护送思忧姑娘下凡。”
我急道:“天帝答应我见阿札一面的。”
“事情急迫,请思忧姑娘不要拖延,速速启程。”
我咬了下唇,难道天帝要言而无信?但就算他真的言而无信,我又能怎样,事关紫微天君生死,我又怎能拖延。将一脸戒备挡在身前的燃水拉到身后,朝那魁梧天将点点头道:“好吧,我现在就随你走。”
去往南天门的路上,我将大概的情况跟燃水说了,只隐去天地大劫这一事。此事除了五位帝君,还有我,恐怕整个天界知道的人再没有几个。燃水奇怪道:“紫微天君有难,为何让你去?”随后才醒悟道:“是了,你在天君身边呆了有八百年……”
站在南天门外,我回首望,重重叠叠的宫檐璧角在层层云霭中若隐若现,美轮美奂的天界景色,这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叹口气转身,刚跨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姐姐”,我连忙转身,远处,一个火红的身影正在挣扎,想向我冲来,却被身后的四名壮硕天兵压制着。
我连忙喊道:“阿札!”
阿札仿佛听不见我一般,不停挣扎大叫道:“姐姐,姐姐……”
我的心揪着生疼,我想跑过去,却被身旁的持国天王拉住。
“天帝已经允了他的话,思忧姑娘可以安心上路了。”
我怔了一怔,随即苦笑,是啊,我要求的是见阿札一面,天帝果然只让我远远地见他一面。我低声下气地乞求道:“持国天王,他是我弟弟,求你让我近前跟他说说话,只要一会,说完就走。”
持国天王拿异样的眼神看我,恐怕还是对“弟弟”这个字眼有些惊诧。在他们眼里,阿札是堂堂三坛元帅缇查,冷酷嗜杀,怎么可能是我一个小小魅精的弟弟。然而只一眼,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声音严厉道:“天帝有令,姑娘见过缇查元帅后,立刻启程,不得耽误。”
“不,我求你,我只想跟他告个别……”
他突然伸出手来,拉住我的胳膊道:“姑娘,事不宜迟,臣奉旨办事,冒犯了。”顿时身子被他拉着迅速向下堕去,燃水连忙阻止,却终是慢了一步。急速下堕中,我听见阿札撕心裂肺的大叫声:“姐姐,你答应带我走的……你说要带我走的……”
我艰难地转身喊道:“阿札,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接你……”我不知道我的声音究竟有没有传到他耳边,他哭泣绝望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那一声声“姐姐”喊得我肝胆俱悴。远远的,那火红的身影如一片火红云霞,那么的刺眼,又那么的孤独悲凉。我流下泪来,再一次深深体会到了自己的懦弱无能。
感觉到有人拉住我的手,才恍惚发现燃水已经追了上来,正想将我从持国天王手下救出。他高声喝道:“放开她!”持国天王迅速侧身,将我拉至他身后,与燃水打斗起来,几招过后,似乎有些不敌,大声道:“臣奉旨办事,这位仙友想逆天而行吗?”
燃水迟疑的瞬间,持国天王迅速在我后心口一拍,我顿时两眼一黑,痛得晕了过去。最后的声音,便是燃水的大怒声:“你要将她送去哪里!”
再次醒来,我觉得后心口还在隐隐做疼,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手刚撑着地,便发现地面柔软且湿润,一阵阵难闻的味道充斥了我的鼻腔。我用力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才清晰起来,周围是尸横遍野的战场,而我恰好落在七八具尸体之上,我的身上满是血腥与恶臭,苍蝇蛆虫就在我的身边围绕,我忍住呕吐的欲望,站起身来。刚走了没几步,传来一人的惊呼声:“啊,那里有一个活人……”
我转过头,两个穿着破烂的兵服的小兵立刻大叫道:“是女人,是女人……快,捉住她!”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个小兵已经围至我的身边,表情邪恶地望着我。我略微一想,稍稍明白了现在的处境,我平静道:“你们是郑兵?”他们的兵服虽破烂,但仍能看出前胸与后背上大大的“郑“字。而从地下躺的尸体身上的衣服判断,这应该是赵郑两军厮杀后的战场。
两名士兵就像见到了肥肉的狼,根本不理会我再说什么,向我扑来。我知道像这样被战争折磨得没人性的低等士兵,从他们口中是问不出什么的。便将身子从腿至头慢慢隐去。这画面对于凡人来说,太过冲击,那两人怔了一下,当看到我只剩一个头颅时,齐声惨叫一声:“鬼啊——”屁滚尿流地转身逃跑。
我沿着战场边缘走着,想从中分辨出赵兵退兵的方向,找到他们的军营,可惜战场实在太过惨烈,处处是腐烂的尸体,我判断,这至少已是五日前的战场,周围的树木都已被炮火烧光,根本无迹可寻。
傍晚的时候,我寻到了一处小溪,看着澄清的溪水,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脏臭,便脱了衣服跳进溪中。将身上洗尽时,月已上了梢头,漆黑的夜幕浩无边际。我游回到溪边,看了看扔在一边的脏衣服,伸手在溪面上轻轻一握,一小缕水气便安静地凝在我手心中,我松手,将水气轻轻地放在湿润的泥土上,水气便慢慢凝出了一套纯白色的衣裙。这样以它物幻化出来的东西,根据施术着法力的大小可以维持不同的时间,有的可以维持几年甚至上百年,而我的大概只可以支撑穿个两三天。
刚把衣服穿上,我便听到了树林间传来的人声,随即一串火光将树林照得透亮,一个年轻将领带着一队士兵迅速跑过来将我包围,年轻将领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有惊叹也有疑惑,他抽出腰间的长剑,沉声问道:“什么人?”
我看清了包围士兵身上衣服,心里有了计较,盈盈一拜道:“小女子原为地方士族之女,逃亡之中与家人失散,无路可去,惶恐不安,今夜恰好欲到大人,请大人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