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章之十一（1 / 1）
天空刚刚蒙蒙亮，树林里充满朝雾，晶莹的露水从草叶滚落，几只小鸟在我头顶的树枝上蹦跳，叽叽喳喳。
身边的阿札睡得正香，身子蜷成虾米，一只手还纂着我的长裙的一角。昨夜他玩得很疯，林间的小精灵们似乎也是许久没有人召唤它们出来玩了，几乎没把这座山闹腾得翻了底。直到他累得一头倒地呼呼大睡，这些精灵们才肯散去。
不忍叫醒他，我轻轻抽回裙角，向溪边走去。一声鸟啼，昨夜的绿叶小鸟落在我手心上，扑了扑翅膀，显得非常疲惫。它张开口，说了一句“丫头，终于晓得回来了”，就闭上眼睛重新变回树叶。我扬手，树叶飘进溪流中，漂漂荡荡一会没了踪影。
我转身：“醒了？”
阿札站在我身后揉了揉眼睛，“嗯”了一声。
我拉他到溪水边，用丝帕子沾了水替他洗脸，他有些不习惯，脸往旁边避让，我捏了捏他脸蛋，警告他顺从点。他不躲了，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珠水，双眸湿漉漉地眨了眨，盯着我。
他吃过食物后，我们继续上路。接近中午时，我们离山顶已经没有多远，大概再有一两个时辰就可以到了。这一路，阿札安静地跟在我身，不说话也不喊累，非常乖巧。我担心他脚上伤势，虽然心急，还是决定就地休息一会。
我们刚寻了一块平整的草地坐下，天色迅速变暗，滚滚乌云在天边迅速纠集，铺天盖地。不远处，妖风阵阵，气氛诡异。我奇怪，在这青幽山上怎么可能会有妖物出现！不等我细想，便感觉眼前一花，一道闪电落在我身边，将一块巨石劈成了粉屑。
好强的妖气，何方妖孽不要命的在焕戈老儿的家门口闹事？我慌忙将阿札护到身后，便听乌云中滚来一声大笑：“百年不见，你还是一样没用。”
我摸不清这妖怪来历和目地，只警慎地看着天空乌云。
光线被流动的气流扭曲，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从远处慢慢靠近。穿着极显眼的嫩黄色长袍，黑色波浪长发张扬舞动，看不清面孔，但身形明显是男的。
“何方妖孽在此行凶，我劝你速速离去，此山为青幽山，乃焕戈上神修炼之地，若被他发现，必将你内丹毁去打回原形，毕生道行毁于一旦！”
那妖孽笑道：“你认不出我了？不过百年未见，你的记性何时这般差了？我可是心心念念，日日狠狠地想着你呢。”
“哗，轰隆隆……”又一阵电闪雷鸣，火光冲天，我的裙角被烧焦，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看这妖孽的架势，似乎与我有仇。可我除了与醉月相处时，同她一起天上地下的胡闹折腾犯了不少众怒、结了几个仇家外，何曾竖敌？百年之前，我正是乖乖呆在紫微天宫里，摆弄花草，安分守己之时，从没踏出天宫半步，如何结了这莫名其妙的仇人？
不远处，那妖孽又走近了几步，火光映着他的脸，一瞬间我看清他的面貌，长眉连娟，微睇绵藐，灿如春华，皎如秋月，竟是天上地下难得的绝色之姿。他狭长的双眸朝我一睨，芳菲妩媚，风情万种，春情荡得足够使生于北极寒潭里的冰莲花并蒂齐放。
我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些画面。既为男子之躯，又能厚颜无耻打扮得如此风骚，极尽媚态惑人的，天上地下能有几人？
只听他道：“听闻北极紫微宫生变，我匆匆赶去，却终是差了一步。思忧呀思忧，我倒低估了你，没想到你一个区区小宫女，竟与东海龙族还有些交情。”
“莲……儿？”我试探地喊出口，他阴笑了笑：“想起来了？”。顿时阴风大作，又是几道闪电朝我身边劈下。
果然是他。没想百年未见，这小公狐狸越发的性格扭曲了。他今日之举，莫不是将当年被逐出紫微天宫这帐算到了我头上？想及前因后果，实在让我哭笑不能。我大声道：“莲儿，当年是你不守天规偷入天宫，又使媚术惑人，才被驱逐。况天君念你年幼无知，未做惩罚，你怎可以此为借口寻事。你为灵狐之族，天生聪颖，慧根极佳，若潜心修炼，千年后可得道成仙，若执迷一时，犯下杀戒，数百年道行尽毁，万劫不复！”
莲儿冷哼一声道：“少狡辩，明明是你太过没用。你不过一个卑微的宫女，那个老男人居然因为一个天奴将我灵狐一族驱逐出北极，真是我族奇耻大辱！”
我一愣：“驱逐？”
莲儿走近我，表情扭曲地瞪着我：“我灵狐族世代住在离须山，与紫微山遥遥相对。当年我不过因一时顽皮犯下小错，紫微天君竟冲冠一怒为红颜，不顾与灵狐族千年的交情，将我们灵狐全族驱逐！”
我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当年莲儿被赶出紫微宫后，还有此等后情。我道：“天君非意气用事率性而为之人，做事稳重妥当，灵狐族驱逐之事必定另有隐情。”
“隐情？呵呵，我看是你跟那个老男人有什么隐情吧。”
我皱了眉：“紫微天君位尊德重，不得妄言！”
“你还是真是很维护他。不过他现在下凡历劫也不过区区一个凡人而已，这天劫度不度得过去，真不好说，说不定就‘啪’，灰飞烟灭了。”
“住口。”我心中起了怒意，身旁的阿札感到我的愤怒，身子向后退了退，我努心让自己平静下来，示意阿札我没事，冷下脸，问莲儿道：“那今日，你想怎样？”
莲儿冷冷道：“不想怎样，一报还一报，我一族百年来的耻辱，今日一并赠回。”
轰鸣声大响，十几道闪电同时向我密集劈来，我一把将阿札推出去。十几道闪电瞬间在我周围形成一张耀青色光网，将我困在其中。
“放我出去!你这是做什么？”我踢打光网，立刻被反弹回地上。
“我要给你刻下我的印记，你今生今世都将沦为我灵狐族最卑贱的女奴，我要你明白得罪我灵狐族，得罪我的后果！”
莲儿的长发倒竖逆空而扬，一道闪电从云层落下，直冲光网而来，我慌忙躲避，却撞上一个柔软的身躯，明明被我推出去的阿札不知怎么突然出现在光网内。我只得一把抱住他护在身下，闭上眼睛。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降临，我睁开眼，身前一个青衣童子高举着一把厚重的青锋宝剑，将闪电硬生生挡下，随后一挥剑，光网裂出一个大口，闪电之力被地面吸收瞬时消失得干干净净。我喜道：“燃水！”
青衣童子略为侧头朝我点了一下，随后举着剑向对面之人飞去，怒喝道：“死狐狸，把师公的雷电珠交出来！”
突然而来的声音让莲儿身子一颤，一阵狂风将我裹住，莲儿不再多言，用几道雷电将青衣童子困住，迅速抓住我急欲离开。我被束住手脚，动弹不得，对阿札道：“快离开，不要管我。”
莲儿将我带上空中，阿札仿佛根本没听懂我的话，在地面上追着我跑，摔倒了又爬起来，不肯放弃。我心急如焚，害怕他被这两人打斗的法力波及。
青衣童子追了上来，张口喷出一道水柱，莲儿被大水淋得狼狈万分，我落到了地上。莲儿恼羞成怒，再顾不得任何形象，抓着我的胳膊直冲云霄，我则被身后的阿札死死拉住不肯松手。阿札怒瞪了双目，不知哪来的力量，居然与莲儿相持住，让他无法拉动我一分。
拉扯中，青衣童子挥着青锋宝剑飞近。莲儿失了耐心，看了阿札一眼，利刃般的长爪向阿札的脑门上抓去。
“不要！”我心顿时沉入谷底，急切之间，未做多想，身子一扑挡在阿札身前，生生受下莲儿一爪，左肩上火辣辣地，似乎有什么黏稠的东西流了下，痛得我几乎要晕过去。我推了推阿札：“阿札，快跑。”
阿札的双目在触及我肩上喷溅的鲜血时，眸色蓦然深沉了下去。他伸手在我肩上摸了一下，沾了一滴鲜血在食指上，放在嘴巴舔了一舔。我未及想他这个动作间意味着什么，身子就被莲儿向后抓了过去。
“你这笨女人，找死啊！”莲儿气极败坏地大叫，伸手抵在我肩部伤口上，一股暖流缓缓从伤口流进，疼痛似乎也不是那么明显了。“不过一个凡人，有必要这么护着他，难不成是你跟凡人的私生子？”
“胡说什么。”我瘫在莲儿身上，“胡闹够了吧，快放下我。”
“休想，你一辈子都赔给我了，休想逃出我手心。”
“你这只不知如歹的臭狐狸！”青衣童子已经落至我身前，宝剑一横，直指莲儿，“反复无常，卑鄙无耻！师公答应灵狐一族，暂时收留你助你渡五百年之劫，你居然忘恩负义，偷了师公的雷电珠，速速还来，饶你不死！”
莲儿将我丢在身后：“哼，焕戈这个死老头借口助我度劫，将我当奴隶整日使唤，尽是些粗活脏活，你这个臭小子也敢对我呼来唤去！你们算什么东西，怎么跟我灵狐一族高贵的血统比。不要挡我的路，否则我今日定让你知道我五百年灵狐的利害！”
青衣童子哧笑一声：“灵狐族百年一小劫，五百年一大劫，若平安渡过千年之劫即可飞升成仙。你不过一个小小五百年狐妖，不知天高地厚自命不凡。你那点个破道行早被雷劈得差不多了，天雷才落了十一道，你就不得不躲到我师公这里来，若非师公护你，七七四十九道天雷落完，说不定你连灰都不剩。偷了师公的雷电珠跑到这里来欺负一个女人，好不要脸，我呸，还灵狐族高贵的血统呢。”
莲儿脸气得红红白白，我却愣了，当年那个木讷的燃水何时变得这么牙尖嘴厉了？感觉到身后有动静，是阿札慢慢地爬到了我身边，紧紧抱住了我的胳膊。我揽住他的肩，安抚他不要惊慌。
“怎么，无话可说了？骚狐狸就是骚狐狸，偷东西，拐女人，欺负小孩子，尽做这些龌龊事。”青衣童子继续嘲笑。
“找死！”莲儿大怒，松开我，向青衣童子扑了过去。他二人一人持雷电珠落雷引电，一人握青锋宝剑挥砍翻腾，雷声阵阵，火星四溅。天空被两人打斗之气击得破碎浑浊，天地时而明亮时而阴晦，四周草木被连根拔起，与巨石一起被带到半空中又重重落下，将山上砸得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我撑起一片微弱的结界护住我与阿札，防止被暴走的雷电，剑气，还有砸下的碎石树木伤到。眼看这一片山头就要被这两人毁去，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住手。”
燃水立刻反弹离开，负剑转身：“师公！”
拄着拐杖身形佝偻的白发老者飘近，声音威严带着怒意：“莲儿，住手！你想毁了我青幽山么！”
燃水飞回至老者身边：“师公，是这只忘恩负义的臭狐狸偷了您的雷电珠。”
莲儿冷笑，举起左手，腕上一个青白镯子，镶着一颗葡萄大小的蓝色圆润珠子：“有本事就抢回去，雷电珠在手，谁能奈我何。”
莲儿落回到我身，将我拉起，劲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胳膊：“五百年天劫，天雷只有六道我便可安然度劫。现在有雷电珠，我不用再假借他人之力度劫，我完全可以自己承担。你们可以滚了。”
燃水道：“忘恩负义，猖狂小人——”
焕戈阻止燃水说下去，道：“雷电珠虽是无上宝物，却也是凶煞之物，未必能助你度劫。我答应了你族人，必须护你至天劫过去，在此之前我绝不会放你下山，另外，你身边的女子，是我的客人，更不能容你带走。”
莲儿将手臂扬起，雷电珠“啪啪啪”地闪着淡蓝色闪电之光：“冠冕堂皇，不过舍不得这颗上古雷兽独目炼成的雷电珠。哼，此珠所蕴雷电之力，足可毁山裂地，我要不是怜惜你这只老乌龟在这山上住了有八千年，早把青幽山移平。不想山毁龟亡，就给我让开！”
焕戈眉头蹙起，伸手拦住身后急切冒进的燃水。我看焕戈的表情，心知这珠子定是仙家宝器，非常不好对付。焕戈犹豫间，莲儿硬拉着我向后退去，我心中一急，再顾不得什么，伸手去抢他腕上雷电珠，只听他与燃水同时惊呼：“不可！”我已经将雷电珠完全包在手中，但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扯不下来，镯子仿佛生在了他腕上一下。
莲儿完全愣在当场，喃喃道：“怎么会没事？”等反应过来时，立刻推我：“你不要命了，你不怕这珠子落雷劈死你！”推我的动作僵在了原处，莲儿的脸慢慢变白，雷电珠上浓沉的蓝色开始减淡消散，我亦感到握着雷电珠的手臂僵硬得如岩石一般，有什么东西正从上面流过，我侧头，阿札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将他的脸遮去，他的手仍牢牢抱着我的胳膊。
雷电珠完全褪去颜色变成惨白的珠子。我胳膊一软，松开垂下，莲儿身子跟着跌落在地下，全身蜷成一团，脸上表情非常痛苦，张着嘴想说什么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身子抽了抽，慢慢缩成了只混身雪白的长毛狐狸，将头埋进长毛里，“呜呜”小声叫着。我俯身将它抱起来，它又“呜呜”低叫了几声，将身子往我怀里凑了凑。
“阿札？”身侧的阿札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盯着我手上的狐狸。莲儿猛地从我怀里钻出头来，眦着牙凶狠地对着阿札“吱吱”叫了几声，又疲惫地耷下脑袋，看样子真的是非常虚弱，连人语都无法说了。
我心中奇怪，莲儿怎么突然就变成这个模样了？
燃水飞落到我身边，奇道：“这臭狐狸刚才还嚣张得要死，怎么一下子就蔫了？”
焕戈将莲儿从我怀里接过去，不顾它四肢悬空地挣扎，捏着它脊梁上的皮毛抖了抖：“没事，只是力气尽失，被逼现了原形。”
燃水突然大叫一声，指着狐狸手腕上的雷电珠：“师公，你看，雷电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焕戈皱了皱眉，凝神细看：“雷电珠中的雷电之力也被散尽了，真是奇怪……不过没事，这珠子会自行收集天地雷电，用不了一个月就恢复如初了。只是莲儿他……天劫未完，还这样胡闹，现在被逼得现了原形，气力尽失，这下可难办了。”
焕戈顺了一把胡须，方才正视我：“终于还记着我这把老骨头，知道来看我了？一声不吭走了八百年，是不是要等我驾鹤西去重归西方，才知道来祭拜我？”
我只得讪讪笑了一下，将阿札拉到身前：“老头子，这是我弟弟，阿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