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一部 年轻的新娘 五(1 / 1)
五
程家是秉信天主教的,婚礼安排在教堂里举行。程老太太喜气洋洋,却忘了由她一手操纵而成就的婚姻违背了她秉信自由的教义,也忘了她自己也曾经因为得不到自由的爱情而耿耿于怀。其实也不对,她这样做,或许就是为自己的爱情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她根本没理会到自己的自私,为了自己,强迫了别人。总之一切如她所愿,并没有意外发生。
当然,程老太太并不知道昨天发生的那场轩然大波,碧亭一直隐瞒着,独自承受着不安与惶恐,她望着程老太太喜笑颜开的神情,心里祈祷着,但愿今天的婚礼能有一个美满的结束,否则…新郎失魂落魄地仿佛还在梦游,新娘满腹怨气,还不知道能不能走进礼堂,这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就怕到了那个时候,守着满堂宾客,老太太想哭都来不及了。
今天到教堂来观礼的客人真不少,大都是宗浦、宗泽生意和官场上的朋友。这是程家的长房长孙娶媳妇,亲朋好友们少不了要来捧场凑热闹的,人人都是一团喜气,或打着招呼相互含喧着,或是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只有贺文这本应该最高兴的人却呆呆地,呆呆地站在圣坛前。
华丽的殿堂撑着苍穹般的屋宇,数不清的裸体小天使镇守在檐壁廊柱上,或许是被柱子上簇拥的五彩的飘带花束刺激了心绪,又或是被随时都有可能爆破的气球惊恐了情绪,展翅欲飞。嵌在米黄色背景里蓝紫色玻璃上爆出放肆的泥金色的小花,彩色玻璃外的世界,淡蓝的天,慵懒的阳光,醉人的东风,烟火般灿烂的玉兰花,嘻笑不厌的飞雀,可惜,这活泼欢愉被挡在了彩色玻璃以外。
贺文茫然地望着正前方的十字架下的圣母雕像,颤颤巍巍地披着浓密的金色头发,怀抱着一个呆滞地正在酣睡的婴孩,停在云端,或许为了显示高高在上的尊贵身份,少不得脸色要寂寞、矜持些,也或许是早已经见证了了几千几万次相同而又不尽相同的平凡婚姻的缔结,很不耐烦,更有些嘲讽的意味,这世间有几桩真正因为相爱而共聚白首的婚姻?恐怕早已看穿了。
贺文望着,望着,不由得,冷笑了。时至今日,人生对于他来说似乎已经结束了。他想起若珩那春意盎然的笑容,想起她在月台上被人拥抱着的轻盈背影,一想起这一切,他的心就隐隐作痛。
这些日子,他根本没有办法集中精神来思考,只有拿工作来填充麻醉自己,甚至跑到南京玄武湖边的清凉寺去住了一段时间,仿佛是去缅怀自己的一点爱情余味。可是,又有什么用,在那里,他连与若珩的一点共同的回忆都没有,仅仅因为她说过玄武湖很美,对住在这里很向往而已。
他回到了上海,情绪依旧郁闷低落,并不仅仅因为他不能选择与自己倾慕的女孩结婚,他是痛恨早已经安排好的人生,没有半点自由,不得反抗,全都被各种各样的制约限制住了,人生的无奈与家庭的压力七拼八凑,赶在了一起,在同一时间爆发,他虽然委屈,却还要委屈地心甘情愿,最终只有妥协。
贺文在思忖间将目光移向在风琴一边,那里坐着一个穿着黑色披风的传教士老头,似乎已经瞧惯了新郎的紧张,正在冲他善意地微笑着,微笑里几颗餐风露宿的牙齿仿佛在轻轻地摇晃着,只可惜他此刻根本不接受不了别人的一点好意,他不需要同情,不需要安慰,只想离开这里,然而婚礼的时间一点一滴地逼近了。
突然,他觉得背后冷风嗖嗖,婚礼的时间在一点一滴逼地更近了。一阵后怕袭来,他是不是太草率了呢?到现在,他还对新娘子一无所知,可马上就要和她成为一家人了,这不是太荒唐了吗?他这是怎么了,现在才后悔,还来得及吧?他想到了逃跑,可并没有挪动脚步,他没有勇气,更没有动力,让他在今天这个场合做出离经叛道的事来。
他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胡思乱想。
嘉和是伴郎立在贺文的身边,这会儿看见他无精打采的,好象只留着个躯壳站在那里,魂灵早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嘉和担心着,他不明白贺文为什么总要跟自己过不去,难道还有比争取自己的幸福更重要的事吗?既然不愿意,又何必勉强呢?
“当…当…”塔顶的大钟敲响了,惊飞了栖息已久的白鸽,教堂里突然静下来,已有神父站到圣坛前。结婚进行曲奏起来,新娘是由宗泽挽着慢步走上红地毯来。贺文还象个游魂似的,嘉和连忙碰碰他,贺文茫然间听到结婚进行曲,感觉到嘉和捅了他一下,他下意识地慢慢转过身来,迎着新娘。
新娘从阳光里缓缓地走出来,穿着白色的西式婚礼服,手捧着白色的玫瑰花,是圣洁缥缈的一个轮廓,后面伴着身穿白色短纱群的贺言,还有两个拖着长长喜纱的花童,其中一个可能是太紧张了,跌跌撞撞地差一点摔倒。慢慢地,慢慢地,这些人都走近了。
贺文极不情愿地抬起眼皮,阳光有些刺眼,一会儿,还是看清了白色喜纱里若隐若现的美丽容颜。就在那一瞬间,他目瞪口呆,一颗心惊讶地似乎是要从胸腔里狂跳出来,直冲云霄。天哪,怎么会是她。
宗泽把新娘的手递给贺文,可贺文还保持着刚刚目瞪口呆的表情,嘉和在背后捅了他一下,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再想下去,他战战兢兢将新娘的手地接过来,温柔地握在自己手里,两人一同站到圣坛前面。
他已经被宣判了死刑,可是到行刑时,突然又告诉他这只不过是场误会,他获救了。贺文从不相信一见钟情的事,更没想到会发生在他身上,那个令他一见钟情的女孩,原来…原来竟是的他的未婚妻,他差一点就错过了她。
刚刚他还在埋怨自己是个不幸的人,而原来幸福偏偏就降临到他身上,玻璃外玻璃内都是彩色的世界了,狂热的喜悦奔流在苍穹屋宇下,天使微笑了,圣母微笑了,连那个呆滞的婴孩也从圣母怀里伸出头,冲他微笑了,他自己被狂热的喜悦吞没了,真想大笑出声来。
若珩并不知道贺文动的这些乱糟糟的念头,她一进教堂,看见的是他的背影,是旁边的伴郎拽拽他,他才极不情愿地转过身来。走过红地毯的这段路可真长,她走了这许久,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吗?神父已经在第二遍问他愿不愿意,他竟然还在发愣,根本不予理睬,她有些恨恨的,拼命忍住,不让眼泪当场掉下来。
贺言作为伴娘站在若珩的身后,看着贺文失魂落魄的样子,真恨不得上去踢他一脚。
嘉和今天已是第三次拽贺文了,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众目睽睽之下,发什么神经。所以他这一次的力气比前两次都大。
贺文感觉到了,他看见神父正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他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教堂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程老太太的一颗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儿,生怕他说出一个“不”字来,这个宝贝孙子,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来一个惊天动地,让大家大跌眼镜吧?
那神父再次询问贺文:“程贺文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冯若珩小姐为你合法妻子。”他语调温文迟缓,是打算再给新郎最后一点彻底思考的宽余时间,这新郎太紧张了。
原来是问这个,那是当然的。贺文这才回答道:“我愿意。”教堂里仿佛长嘘了一口气,跟着神父也笑了。
贺文与若珩各怀着心事在圣坛前缔下了婚姻盟约,彼此都希望这誓言此生不渝。然而,“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谐老”原本就是一首哀怨的诗,在苍茫的乱世间,仓促的生命,不安的情感,可由人自行把握与做主的事能有多少?“执子之手”能坚持多久,生死本是太沉重的负担,能和身边的这个人终生相守、不离不弃的承诺,能够比生死更长久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是一首老掉牙的歌谣,悲剧的,渺茫的,苍白惨淡的一个幻梦而已。
他们这会儿被幸福冲混了头脑,并不清楚这个道理,也许他们太年轻了,也难以理解这道理。他们因为慌乱与忐忑不安,并没有清醒而真切地体会到对方誓言里的坚贞与情深意长。本来是最值得回忆的场景,却因为误会拉开了悲剧的序幕。
神父告诉他们可以交换结婚戒指。贺文接过嘉和递过来的戒指,沉吟了片刻,试探着拖过若珩的左手,她突然象触电似的欲把手抽回去,他有些诧异,幸而他紧紧地抓住了,他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手,可不想轻易地松开。她给他紧紧地握住了,没有再拒绝,却在他的手里轻轻地颤抖着,他好不容易才把戒指给给她戴上,紧接着,一滴冰凉的泪水滴到他的手上,他喜悦的心随着凉了下来,她哭了。
贺文掀开若珩的喜纱,发现她早已泪光莹莹,眼睛里分明是冷淡疏远之意,他强自镇定着,用手作出轻抚她面庞的动作,为她擦去眼泪,又向她的额头轻轻一吻。这时候观礼的人都鼓起掌来,果真有人刺破了气球,“啪,啪”地响个不停,仿佛鞭炮的喜悦声,廊檐上的小天使眨了眨眼,似乎也不介意了。红绿纸屑和彩带撒到空中,飘落在贺文若珩的身上,人们纷纷喜笑颜开地拥了过来,向新人贺喜。
贺文微笑地逢迎着,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在他的印象里,若珩是温暖的,阳光的,然而在今天喜庆的气氛里,她竟会给他一种冰冷的感觉。他很自然地又想起在火车站拥住若珩的那个青年,是为着他吗?他隐约感到若珩是不愿结这婚的,否则为什么会对他那样一种冷淡的态度呢?好象变了个人似的。他想着,强自笑着,真是一半儿欢喜一半儿愁。
碧亭在人群里望着刚刚行完礼的一对璧人,总算放下心来,但愿不是一场闹剧,而是幸福的开始。
若珩坐在新房里,四下打量着,这是一间略带长方型的居室,由于采光条件好,整个房间显得十分的宽敞。两面落地长窗将房间分成两个区域,冲着门的那面玻璃长窗旁边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书桌旁的一面墙上是嵌在墙壁里通到天花板的大书柜,在透明的玻璃里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各个种类的图书,可见贺文平时是很爱读书的。另一旁是一长两短的墨绿底色衬土黄牡丹花的丝绒沙发,配着一个半圆型的错层茶几。一张西式大床上迎着另一面玻璃长窗摆放着,床上面铺着红色锦被,被中间放着一个手工剪成的红双喜字,床的一侧是一组长长的衣柜,另一侧摆着梳妆台,梳桩台的侧面是一张贵妃塌,靠进门边的地方还有一个壁炉,壁炉上一个正在打磕睡的白色小天使的石膏像,似乎是这屋里唯一有情趣的物件。
屋里的家具都是西式的,若珩本来以为西洋家具一般是以白色为主,然而这一堂家具全是由上等的紫檀木制成,散发着一种幽幽的古中国情调,她很喜欢这种中西参半的感觉,这就是她以后生活的地方了。
若珩走到床对着的那面长窗前,仔细一看,其实是面玻璃长门,她推开门,外面是一个半圆型的露台,露台上撑着一把太阳伞,伞下摆着一张摇椅,一张短几,大概贺文平常是在这里看书休息的。这时候微风习习,隐隐的有竹香袭来,若珩站在露台拦杆边往下看,楼下是一丛丛凤尾竹林,碧油油的,摇曳在风中,别有情致,她立在风里,闻着竹香,不禁出了神。
屋里响起乱哄哄的声音,是有一帮女客涌进新房来。有人叫道:“新娘子呢?”贺言看见若珩站在露台上,就过去把她拉进来。静妤也在那些女客当中,看见若珩已经换下西式的礼服,现在穿着一套中式的大红色龙凤新娘褂裙,周身用金线滚着,她红着脸,越发显的娇艳可爱。静妤心里也是一阵喜欢,她微笑着拉着若珩的手轻声道:“别怕。”
若珩知道这是婆婆,感激地朝静妤点点头,心里却是百转千饶,她强自镇定道:“大家都请随便坐吧。”女客们纷纷笑道:“新娘子太客气了。”于是有人坐到两扇窗户中间摆放的一张沙发上,有的站在一旁,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更加让若珩局促不安。
贺言陪着若珩坐在床边,笑道:“咦,大家怎么都不说话了,刚刚是谁嚷着有一大堆问题要来问新娘子的?要是没有,我们赶快散了吧,好让新娘子休息休息。”有人笑道:“哟,这小姑子开始护起新嫂子来了,难不成要撵人吗?”
静妤坐在梳妆台前的一张软椅上,听到这话,连忙搭讪道:“哪里,小孩子不懂事,大家请随便。”众人听得静妤如此一说,也就轰然笑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起来,渐渐地屋里的声浪高起来。若珩却依然低眉而坐,沉默不语,脑袋里是乱哄哄的一片。
其实在结婚这天,哪个新娘子都要过这一番折腾的,历来人们对于新娘子总难免怀有三分好奇之心的。可若珩却觉得屋里有十几双眼睛在端详着她,人们是在议论什么呢?是不是在议论她不过是一个乡下姑娘,如何能配得上贺文,比起那个许心程来恐怕是差远了吧?她们肯定是在替贺文委屈,怎么就受了家庭的压力娶了她了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若珩抬起头来,盯着屋里一张张蠕动着的嘴,突然一阵眩晕,真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突然有人拍了她的肩膀一下,若珩回过神来,是静妤。静妤笑道:“客人们要走了,还不送送。”若珩一听,犹如受完了一阵酷刑,大有如释重负之感,她机械地站起身来,勉强地微笑着。
象这种包办的婚姻是没有什么恋爱经过可以报告的,女客们觉得新娘子呆呆地,没什么趣味,闲聊了一会儿,就要纷纷地散去了。有人看见若珩站起身来,笑道:“新娘子,留步吧,不必客气的。”若珩还是送到了门口,静妤和贺言落在后面,贺言道:“若珩,我呆会儿再来看你。”静妤笑道:“你别孩子气了,让若珩回去歇歇吧,晚上还有得闹呢。”贺言听了静妤的话,冲若珩眨眨眼睛,也就没再说什么。两人也随客人下楼去了.
若珩轻轻地掩上房门,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动弹,恍惚间,听得走廊的另一端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其中有一个嗓音柔媚的,道:“你快点吧,补个妆也要那么长时间。哎,你有没有发现,新娘子倒是有几分姿色,不过却有些呆呆的。啧啧,乡下人就是不上台面。”另有一个声音较尖利的,道:“谁说不是呀,程贺文这么好的条件,何必呢。”
第一个道:“你还不知道,程家是老太太做主的,程贺文最孝顺他祖母,这还不是明摆着的事。不过可真可怜了许心程,这下可好,爱人结婚了,新娘却不是我,搞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呀。”另一个恨恨地,道:“许心程也是活该,再让她趾高气扬的,这次有她受的了,让个乡下女人把意中人给抢跑了。我保证她这次三个月,不不,半年也出不了门。”
第一个调侃道:“你可真坏,是不是还忘不了人家抢你未婚夫的事?”另一个听了这话,似乎受了刺激似的,把声调又提高了一些,咬着牙,道:“什么未婚夫,他是哪门子的未婚夫?瞧见漂亮的,就跟苍蝇盯臭鸡蛋似的,哼。”第一个听了这话,觉得对方大有愤愤不平之意,却不愿就此惹出乱子来,就嘻嘻笑道:“你别那么大声,小心给人听见了。”另一个道:“我怕什么?”但是声音分明放低了很多。
若珩一直站着听着,原来贺文与心程的事是众所周知的,而且心程似乎是个颇有魅力的女孩子,弄的很多人为她意乱情迷。渐渐地,外面声音有些听不见了,那两个说话的女人似乎已经下楼去了。若珩缓缓地走到沙发那边,一下子跌落在沙发里,她大概已经明白了即将要来临的恩恩怨怨,思来想去,真是有些怨。
贺文是不胜酒力的,他揣摩着若珩的心意,不知道如何面对新婚之夜的她,人家来劝他的酒,他都来者不拒。一杯又一杯,一杯复一杯,嘉和拉都拉不住,喝到最后,他是真的醉了。
若珩想不到贺文是被人架着进新房来的,那些人把他撂在床上,都知趣地退了出去。若珩象看陌生人一样,盯着酩酊大醉的贺文,这就是她一直想嫁的人吗?她苦笑着,走到床边,为他脱了鞋,又拉过被子来给他盖上,然后一个人绻曲在沙发上,不由怔怔地掉下泪来。
她在童年的幻梦里呆的太久了,现在梦醒了,几多茫然无助,自己究竟该怎么办呢?所期待的生活已经到来,她却不知道最光明畅达的道路在哪里,但愿她选择的是最正确的路来走,可是真正正确吗?面对这样的新婚之夜,她自己也怀疑着。
贺文一觉醒来,已是清晨。他猛一起身,头沉沉的,想是昨晚酒喝地太多的缘故。突然间他想起若珩,就挣扎坐着起来,侧脸看见若珩在斜对面的沙发上坐着,已经换下了昨晚的龙凤褂裙,穿上了一件粉红色软烟罗滚镶月白牙边的旗袍,眼睛红红的,想必是哭坐了一夜。
贺文有些歉疚,刚要开口说几句解释的话,若珩先开了口:“你醒了,我有话和你说。”贺文听那语气硬梆梆的,心里一沉。
若珩继续冷冷地道:“你我的婚姻是小时候就定下的,你不愿意,我也还不愿意呢,我只不过遵照我曾祖母的遗愿而已。既然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局面,要想立刻解除婚姻,恐怕也很困难,看样子我们还继续生活一段时间。希望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以礼相待,井水不犯河水,我决不干涉你的生活,你也别干涉我的。只有一样,我嫁到你家来,也算是个客人,以后我睡床,你睡沙发。”她绷着脸,一鼓作气地把话说完,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一旦停下,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似的。她也不理他的反应,说完立刻站起身,走出房去,扔下贺文一个人呆呆地在那里。
贺文把自己陷进床里,想把混乱的思绪整理清楚,然而恐怕没有几个新郎倌在新婚之夜过后,会让新娘子如此抢白一顿的,不过有一点贺文还是听明白了,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果真是不愿意的,而且连解除婚姻的事也已经想到了。
贺文下楼去的时候,一家人都坐在客厅里等着新婚夫妇敬茶。若珩正说着什么事,把程老太太逗得乐呵呵的,她自己也是笑语嫣然。贺文想想女人真是可怕,刚刚还象是个竖起刺儿的刺猥似的要扎人,才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又可以驯如羔羊了。
若珩撇过脸,看见贺文已经下楼来了,慢慢地止住笑容,全家人以为她是在丈夫面前要格外庄重的表示,谁也没有在意,因为贺文也是面带笑容的。
贺文发现自己现在也是千变万化的,刚刚被若珩抢白一顿,还气哼哼的,现在已经心里、眼里全是她了。其实若珩看见他下来,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跟他说那样的一番话,也许了为自尊,又或是为了自卫,为了对他一直蔑视她的报复与反抗,她也说不清,少女的心真是难以捉摸呀。
在婚礼结束后的一个星期,心程回到上海,惊悉贺文已经结婚的噩讯,难以相信,良久才想起了后悔。她没想到自南京两人吵架分别才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她只不过和同学去香港逛了一趟,世界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贺文,他竟然和别的女人结婚了,这简直太可笑了。
她感觉受到了侮辱,她是那样骄傲的人,有多少人围着她转,想要得到她的芳心,她却任谁都没放在心上,惟独器重他一个,她对于他可谓是做到了忍气吞声,一再地让步,可他并不领情,反而娶了个乡下女人,这在她是无法想象的,她很难把贺文同一个乡下女人联系在一起。
她自己仿佛是把热脸迎上去,却被人冷冷地抽上一个嘴巴子,打得她有些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她不再是令人倾慕和艳羡的明月了,还在天上,却踯躅地独自徘徊着,失去了波光潋艳的高贵,变得惨白、暗淡,甚至有些粗蠢,她是已经被抛弃了的,这个明媚的夏天与她无关了。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三天。第三天的傍晚,她走到浴室里,青幽幽的灯光打在银白色瓷墙上,反射出一种润滑却冷酷的光影。刚刚下了一场雨,一股轻微的霉湿气顺着纱窗渗进来,渗进她□□在外的胳膊上,一种阴森可怖的凄凉。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女人,乱蓬蓬的一把头发,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高高的两个颧骨上竟然还有和周围的环境不甚协调的两点明艳的紫红色,反倒显得脸色更黄了。青幽幽的色彩里猛然惊现这样一张憔悴的女人脸,就象是见了鬼一样,她噤住了,一股无名之火蹿上心头,挥手向镜子里的女人砸去。
镜子碎了,镜子里的女人的脸变成了几个片段,反而更加狰狞了。她有些自惭形秽,低下头,双手撑住了浴盆,眼泪顺着面颊沽沽地流下来,浑身“瑟瑟”地抖个不停,一只手流血了,鲜血顺着浴盆,缓缓地,象一条小蚯蚓,蜿蜒着流了下去,她似乎不曾理会。半晌,她猛然抬起头,朝着镜子里破碎的身影,咬着牙,道:“我要报仇,总有一天,我要报仇。”谁让她被抛弃了,只有她许心程抛弃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抛弃她了呢?仿佛,她对贺文的感情还在其次了。
心程经过三天的休整,立刻恢复了神智和冷静,贺文的结婚似乎没有给她造成任何冲击,她继续漂流于交际场中,沉醉于灯红酒绿里,依旧是火树银花里的热闹辉煌,依旧是天上令人倾慕与艳羡的明月,波光潋艳,明媚动人。她并没有意识到,也不知道,正是这热闹与辉煌,隔开了她与贺文,她与贺文终究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在与朋友们相会时,他们似乎都很诧异,诧异她还有勇气或者有心情出门,之后又好象是约好了似的,都尽量避免提起贺文,偶尔有个人不小心的说漏了嘴,赶紧在别人的挤眉弄眼的示意下憋了回去,仿佛害怕她再受刺激似的。
心程并不惧怕直面的批判与讽刺,却痛恨暧昧的偷笑与同情,她自认掩饰地很好,脸上尽管放出无所谓的、镇定而又略带藐视的风情,然而还是无法阻挡流言蜚语的侵袭。后来,她才渐渐地明白,这种窃窃私语与暧昧的微笑,不是源于对事情本身的判断,而是源于中国人骨子里对别人的私隐,尤其是具有悲惨意味的私隐的好奇与幸灾乐祸的心态。
她冷笑了,她许心程成了什么人了,真的好象成了贺文的弃妇,她不知道是应该哀怨还是气愤。
心程虽然有些小姐脾气,可也没有象现在这样暴燥,这样阴晴难定的,这倒引起了她父亲的注意。许文强这时已经快五十岁了,虽然脸上已添了风霜之色,可在心程看来,父亲依然是很有魅力。况且父亲是那样的专情,这许多年来,一直都记挂着一个女人,没有再娶,所以父女的感情一向很好。
这天,心程抱着她那只心爱的德国小哈吧狗,绻在客厅的沙发上,怔怔地出着神。文强走过来几次,看见她的样子,想要说话,却是欲言又止。心程道:“爸,有什么事吗?”文强在心程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掏出一根烟卷,点着了,缓缓地吸上一口,柔声道:“今天真是难得,不出去会朋友了?”心程笑道:“咦,听爸爸的口气,似乎是嫌我平日出门太勤了吗?”
文强就这么一个女儿,爱若珍宝,难免娇惯了些,倒没有一件事情不是顺着她的意思办的,女儿长大了,养成了任性、刁蛮、执拗的脾气,他才开始有些担心了,顺风顺水长大的女儿,只怕是受不得任何挫折的,这次“爱人结婚了,新娘不是我”的打击看来对心程造成的伤害是极深的。他又吸了一口烟,道:“这个…最近,我听到一些传闻…”他是打算寻找一些恰当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很怕一个不小心刺激了女儿的自尊心。
心程非常了解文强对她的一片苦心,她虽然任性,对于父亲却是可以委屈忍让三分的,此刻更不愿父亲为了她的事忧愁烦恼,便微笑着打断他,道:“爸,我没事的。真的,我是多坚强的人,怎么会让人随意伤害。况且,上海人无聊惯了,总要拿一点捕风捉影的事来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否则生活岂不是太无聊了。”文强看见心程说得一本正经,倒也不好再问下去。
心程想立刻转移这个令她感到辛苦的话题,想了想,道:“爸,您应当多注意安全,前天我听力叔说,有人跑到家里要行刺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可把我给吓坏了。”文强摇摇手,道:“我让阿力不要那么大惊小怪的,只不过是个小毛贼罢了。”心程看见父亲似乎不愿再提起这件事,只好道:“爸,您要当心才是。现在时局这样乱,我怕…”
文强走过来,怜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头,道:“心程,爸爸在上海混了这些年了,凡事是知道分寸的。别总说爸爸了,说说你自己吧。你已经长大了,是到了该嫁人时候,总不能一辈子缠着爸爸吧。”心程把小狗放到地上,走到文强身边坐下,亲昵地挎着他的胳膊,将脸贴在他的胸前,撒着娇,道:“爸,我偏要一辈子陪着你,缠着你,烦着你。”
文强微微一笑,手里烟缭绕下来,迷蒙着心程的眼睛,嫁人,她去嫁给谁呀,都怪她以前太自信,太大意了,爱情是一门高深莫测的学问,要取得好的成绩,决不能懈怠,在必要时刻是要用些手段的。不知为什么,她又想起贺文来,到现在他们还未见过面,她再见他,他会怎样呢?贺文…贺文,这个名字辗转在心里,捣碎了,砸粘了,还是那个人呀,贺文…
经过了新婚之夜的摩擦,若珩与贺文一直处于冷战的状态,彼此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说话,心里亦都惘然不已,不知这僵局何时才能打破。
若珩失去了新婚第二天清晨对贺文的咄咄逼人与凌厉的气势,恢复了平常,她为陌生而新鲜的生活环境压迫着,不得不处处小心谨慎。时髦高贵却疏远冷淡的父母,总也记不清模样的仆人;花草遍布却修剪地整整齐齐的园子,华丽却空洞的法国式洋楼,豪华的气派使人显得渺小,不真实,失去了自然平和的本性,如同海市蜃楼,远远地望着是美丽而令人惊艳的,却没有家的感觉,反而不如住在碧亭家时那么轻松自然。
程老太太虽然疼爱她,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有限的,她大部分时间都要面对僵持着的丈夫,这是他的家,不是她的,她偏偏还在新婚第二天的清晨,在他睡眼朦胧的时候,和他大吵了一架,今后更不不知如何相处了。她对着他,时时刻刻绷着神经,紧张得如同惊弓之鸟,幸而,他在新婚第四天去广州出差了。
他走了,她轻松了,想想这紧张似乎还是不习惯和一个成年男子生活在同一个房间里造成的,虽然他们之间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可惜,这轻松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她在陌生的家里,反而有些想念他了,常常想着他这一趟出门要花费多长时间?路上是不是顺利?要几时才能回来?她终于体会到了牵肠挂肚的感觉,她的心就那么缓缓地,缓缓地生活在她人不在的地方,放到了她离家已久的“丈夫”身上。
这天,已经入夜了,若珩一个人躺在床上,想念着贺文,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起身走到露台的长椅上躺下来。放眼望去,靛蓝色的天幕上勾勒着一弯淡淡的上弦月,没有星星,天空的颜色显得格外纯净。空中偶尔有碎光流动,是飞荧披着火炬的翅膀在轻歌妙舞。草里虫鸣叽叽,池塘里的荷叶底下几只蛙儿“呱呱”乱叫,连花与树木也释放了各自的灵魂,在羞羞答答地低头细语。温柔的风吻在脸上,夹着竹叶的香气,熏得若珩简直有些醉了。想不到这夏夜里的一派风景竟是如此地迷人美丽,如同在凡阿零上奏着的幽媚乐曲。她就伴着这清风素月,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贺文是为了逃避新婚的妻子,才分配了自己这一趟本不需要他去的长差。这是他第一次在异地时思念家乡,明知若珩对自己冷淡的态度,可他就是控制不了对她的牵肠挂肚,恨不得事情也不办了,立刻飞回家去。
幸好事情办得非常顺利,他定好了回程的日期,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满心期待着会是若珩来接。电话接通了,却是嘉和,弄得他好不失望。就在他放下电话的那一瞬间,他似乎已经没有耐心等到第二天下午的火车,当下就跑到火车站,买了一张即发上海的火车票,赶回家去。
这趟旅程并没有买到头等包厢票,贺文是一路坐着回到了上海,整个人已经累得疲惫不堪,但他一想到可以马上回家见到若珩,这些辛苦也就不算什么了。
门房老周看见大少爷连夜从广州赶回来,很是惊讶,连忙给他开了门。贺文面对着老周疑问的目光,也不便跟他解释什么,急匆匆地穿过花园,进了大厅,直奔二楼自己的房间。
贺文推开房门,屋里静悄悄的,漆黑一片,他不由得哑然失笑,自己真是昏头了,这已是半夜三更了,若珩大概早已经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摸到书桌前,扭亮了在书桌上的一盏翠绿色的荷叶盖电灯,顺着晕黄的灯光,望向床边。奇怪,幔纱高高挂起,床上面被子撩在一边,竟空无一人。
他心烦气燥地走到床边,若珩这么晚了,跑哪儿去了?不会是…不会是已经离家出走了吧?想到这儿,突然一阵后怕。正在犹疑之间,一歪头,发现露台上的一盏微弱的灯光还亮着,他走了过去,原来若珩是躺在长椅上睡着了。
这会儿虽已入夏,可夜里的露水依然很重,贺文看若珩的双手交叉在胸前,似乎有些寒意不禁的样子,就想着这样睡着可不成,万一生了病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俯下身,轻轻地碰了碰她,低声道:“喂,你醒醒,进屋去睡嘛。”可惜她睡得正香,根本没有反应。他来不及细想,只好把她抱了起来。这一抱,只觉得怀里的身子又软又轻,还散发着一股幽幽的少女的体香,那一股兰馨之气倒让他的心一阵狂跳,几欲跳到胸腔外面来。
贺文在这寂静的黑夜里,陡然听见自己一下又一下“扑通,扑通”清晰而慌乱的心跳声音,有些赧然,他害怕那声音会把若珩惊醒,万一她这会儿醒来,自己这样抱着人家算是怎么回事呀。本来她就对他一副横眉冷对百般戒备的样子,这会儿,倒好象他对她有什么不轨的企图似的。他这样想着,连忙三脚并作两步地走到床边,轻轻地把那个温软的身体放到了床上,给她盖上了被子,赶紧转身离开。因为心慌意乱,又加上光线不足,他转身时竟不小心踢倒了梳妆台前的凳子,心里大呼“不好。”果然,若珩在凳子与地板的撞击声中,惊醒了过来。
若珩睁开了双眼,蓦地看见房里站着的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影,吓了一跳,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坐起身来,叫道:“你是什么人?”贺文回过身来,尴尬地笑道:“是我,不好意思把你给吵醒了。”若珩借着书桌上的灯光看清了,原来是贺文。这会儿,她是惊喜地叫道:“是你,你回来了,几时回来的?怎么也不事先打个电话。”
贺文没想到自己出差一趟,再回到家里,竟得到了若珩热情的对待,心里也是一喜,这趟旅途颠簸所遭的罪也算是值得了,他道:“打过电话了,是嘉和接的,他没告诉你吗?”若珩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下了床,披上外衣,穿上拖鞋,看了看贺文疲惫的面容,道:“你肯定还没吃晚饭吧?不如你先洗澡吧,我去给你做饭去,吃面好不好?”贺文有些不忍,道:“夜已深了,把你吵醒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怎么还敢劳烦你做饭呢。”
若珩却觉得他这么客气,是提醒她,他们应当时刻保持距离的,她一阵难过,半晌,才道:“程贺文,就算是普通朋友,看你空着肚子连夜赶路,也不会袖手旁观的。”贺文一听她说“普通朋友”几个字,心里登时有些黯然了。若珩看他的样子,也有些明了了,她和他经过结婚那天的一闹,还不知今后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恐怕连“普通朋友”也做不成的。想着,她就推门出去。
若珩煮面的时候,还在为刚刚的事而烦恼,不过总算是有了一些进步,毕竟她和贺文已经开始说话了,还算是向前跨进了一步,未来的事又有谁能预料到呢?正当她望着热气腾腾的锅发愣的时候,嘉和揉着惺忪睡眼,也走进厨房来,看见若珩,打了个哈欠,道:“你也饿了,噢,煮面吃呢。”若珩回头一看,笑道:“你也饿了吗?”嘉和道:“是呀,看了一会儿书,觉得肚里咕咕乱叫,想下来喝杯牛奶。既然在你煮面,不如匀给我一碗吧。”
若珩嫁入程家以后,不久就发现嘉和是个很随和顽皮的人,这会儿看他并不见外,就笑道:“幸好我煮了不少。贺文回来了,还没吃饭呢。嘉和,你要不要加个蛋?”嘉和奇道:“咦,他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不是明天上午才到吗?我本来预备明天吃早饭时告诉你呢。”若珩一听,也愣住了,不明究竟。恰好面在这时已煮熟了,她忙着盛面,也就把这件事给模糊过去了。
嘉和还在挠着头,自语道:“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他猛然意识到面已煮好了,若珩正在往外端,就道:“哎,若珩,你把面端到饭厅去吧,我叫贺文下楼来吃。”说完,就转身上楼,进了贺文的房间。
贺文刚刚洗完了澡,正在用干毛巾擦着湿头发,听见推门声,以为是若珩回来了,抬头一看,竟是嘉和。嘉和叫道:“你这家伙也太神出鬼没了吧,不是说好明天回来的吗?”贺文一听他大嚷,连忙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吆喝什么,想要把大家都叫起来吗?”嘉和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连忙低声道:“你老兄真有福,回家来还有夫人为你做饭,走吧。”
贺文同嘉和走到楼下饭厅里,看见若珩扭亮了电灯,摆好了碗筷。嘉和用鼻子嗅了嗅,道:“哇,这味道…好极了。”贺文坐下一看,面条盛在一个黄底青花的汤碗里,上面铺着肉丝和香菇丝,衬着嫩黄的鸡蛋丝、碧绿的黄瓜丝,还有红红的番茄,光看这颜色,就让人心里一喜,更不用说吃到嘴里了。
嘉和笑道:“若珩,你这面做的简直象件艺术品,叫我们如何狠得下心来把它吃掉呀。”若珩也笑道:“技术粗糙,将就着吃吧。”嘉和道:“我是沾了贺文的光,才有这样的口福呀。”若珩微微一笑,正好与贺文望过来的目光相遇,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转身走开了。贺文望着若珩离去的背影,真有些惘惘地不知是何滋味了。
贺文开始了新生活,他现在以非常近的距离和一个女子生活在一起,新鲜,温馨,激动,荡气回肠,诸般感觉让他难以分清。以前他大部分的饮食起居都是由佣人江妈来照顾,现在全都由若珩负责,他的每一件衣服都经过若珩的手,再穿在身上竟会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
以前他的这间卧房总是死气沉沉的,没有什么生机,若珩只是把墨绿色的天鹅绒窗帘换掉,就全变了模样。现在他们的窗帘是淡淡的湖水色,雨霏霏的,底部水纹荡漾,飘动着浮萍似的的紫白丁香花,使人一眼望去,顿感清爽然。
若珩还喜欢每天在房间里摆放一大捧娇艳欲滴的鲜花,房间里弥漫的是花香还是她身上的馨香之气,他分不清,只觉得天空格外晴朗,一切都盎然有生机,若珩就象春天里的阳光,照得他暖意洋洋,他的心情从来没有如此明媚过。
他发现若珩是个很有趣的人,有时是迷迷糊糊的,稚气的似乎对任何新鲜的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心,有时又是成熟的,观察事物异常的敏锐,常常会有惊人之语。她的心情甚至会随着天气在变化,阴天时,慵倦无力,她会赖在床上打盹;雨天时,她手捧一本小说,半倚在杨妃塌上,听着屋檐上的雨漏声,轻松悠闲;晴天有时她会起个大早,批着晨衣跑到园子里,他们这园子里有方池塘养着荷花,她是取荷叶上的露水泡茶喝,自己舒爽自在,还把喜爱喝茶的程老太太哄的乐呵呵,直说这个孙媳妇妙想天开。
他还发现她竟然博览群书,涉猎甚广,而且英文的阅读能力极高,甚至连他这个留过洋的人读起来尚嫌晦色难懂的理论书籍,她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读完。一次,她很认真地不知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竟连宗浦也吓了一跳,他看见自己的父亲目瞪口呆的神情,似乎是在想这个儿媳妇幸亏是没上过什么学的,要不然还了得?
这所有的种种都让贺文欣喜、惊奇。有时夜晚,他躺在沙发上,看着若珩批着乌黑漆亮的长发在房间里走动的窈窕身影,他永远无法把眼前这个眉深目秀、聪慧贤达的少女和小时候那个拖着鼻涕的野蛮孩子联系在一起,岁月竟可以把人改变得如此彻底,不禁让他感叹不已。
现在他的生活空间有一半,甚至一大半被若珩占据着,比方说他现在回自己的房间要先敲门,以防她正在换衣服,他再也不能在夏日里光着膀子在房间里晃来晃去,也不能随自己的意愿随时随刻进浴室去,后来他连烟也不能抽了,以上种种,都是为尊重女性起见,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他这一段的时光,就象若珩买来放在透明玻璃鱼缸里的那几尾金鱼,生活是那么美,那么恬静,与外面嘈杂烦嚣的世界,天差地别。
若珩终于是真真正正和贺文生活在一起了,虽然他们仍然保持着奇怪的生活状态,贺文对她在新婚之夜因为愤怒和委屈所限定的生活方式并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这多少让她有些遗憾,可是她已经没有奢求了。她现在可以和心爱的人一同呼吸在同一个屋檐下,只要每天能看见他,对,只要能看见他,就已经足矣了。
她喜爱他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她喜爱他短短的头发,方正的脸庞,浓浓的眉毛,不大不小的眼睛,英挺的鼻子,坚毅的嘴唇;她喜爱他在眉宇间偶尔闪动的倨傲冷峻的神情;她喜爱他斯文却不失男子气概。总之,她喜爱他的每一分每一毫,就如同她在十年里所期待、想象他的模样一般无二,没有短缺,没有夸张,恰恰好。
她在和他的共同生活中,发现他仍旧和小时候一样沉默寡言,但却变的温和有礼。他几乎没有什么不良的嗜好,偶尔在心烦意乱时会抽上一颗烟。一次夜深人静时,她已经睡下了,他还在伏案读书,似乎是为了驱除倦意,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支烟来点上,她其实并没有睡沉,被香烟熏地起来,悄悄地下床去拉开玻璃门,又悄悄回到床上去,他立刻觉着了,掐灭了烟,从此再也没见他抽过。她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非常高兴。
她享受着现如今安逸富足的生活,非常的惬意。前几天,因为心情愉快,她竟然和宗浦为着一个学术上的问题争论起来,最后终于把宗浦说得心服口服,她第一次得以才华外露,看见公公目瞪口呆的样子,不免有些得意。她自小因为对冯老太太所安排的传统教育方式感到厌烦,由此产生了对于求学的抗拒和不以为然的心态,这种心态除了因为在她遇见贺文后发生的重大变化之外,其实也有赖于另外一个人的帮助。
那一年,有一个法国汤玛斯神父到他们村里来修建教堂,向中国民众宣扬他们的宗教。若珩也去凑热闹,她对这个碧眼黄发的异于族类的外国老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汤玛斯神父这一生游历了许多国家进行传教活动,他的阅历丰富,学识渊博,待人和善,是他使她萌发了对西洋文化的向往。
她知道了,不仅有春秋战国,秦皇汉武,原来还有拿破伦征服欧洲,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英国的工业革命,法国的大革命,美国的独立战争,还有地球是圆的,是饶着太阳转的,等等。他成为她探索西方文化宝库的钥匙,是他使她第一次意识到知识的浩然与伟大,没有文化将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她在汤玛斯神父的鼓励与教育下,心悦诚服的埋身于知识的烟海里,其乐无穷。
冯老太太那时虽然觉得外族人都属于鼠胆匪类之徒,但是也佩服汤玛斯神父能把若珩驯服,所以在郑重警告过她学好每天的必须功课后,倒也没有禁止她和汤玛斯神父的交往。当然,也因为汤玛斯神父的保护,使她们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躲过了许多无妄之灾,战乱的年代里,要想生存下去,的确是要放弃某些东西的。
汤玛斯神父到中国的时候年纪已经老迈,他在为这个神奇的东方古国着迷的过程中,在民风淳朴的中国乡村偶遇了一个对知识充满渴望的聪慧的中国小女孩,使他在传经布道的同时,觉得自己又多了一项重任,育人成才。他倾囊相授,直到他离开天津去往香港之前,他对若珩唯一遗憾的就是,始终没有把她发展成上帝真正的仆人,若珩对于秉信上帝始终有所保留。
但是,若珩以后永远都知道,她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个外国老头,她的其中一个启蒙恩师,在她曾外祖母所安排的恶劣教育环境下,她虽然没有进过一天学堂,但是他却把她教育成一个有知识有修养的人。有时想想,倘若没有汤玛斯神父,她对于现如今大都市的生活是无法想象的。
上海是一个光怪陆离的都市,纷纭、刺眼、神秘、滑稽,传统的、现代的的生活方式彼此共存,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和谐地生活在这里,显现出一派热闹的丰富景象。若珩在贺文、嘉和、贺言的带领下一点点地去接近它,研究它,渐渐的她开始喜欢上海,为它着了迷。
然而,若珩对于上海的方言还是有些抗拒,不过她喜欢到茶馆里去听评弹,台上面坐着一男一女,怀里抱着琵琶和三弦,依依呀呀,一口吴侬软语,腔圆韵醇,说说弹弹,弹弹唱唱,态度平稳,不急不燥,深沉委婉,给人一种轻倩微妙的亲切感觉。不象她在北方听过的评书,说书人沙哑着嗓子,说到兴奋处,眉飞色舞,手足并用,连比划带顿脚,可嗓子却更加沙哑,仿佛在砂轮上磨了又磨,过后才发现是早已经生锈的沙轮,“咔啦,咔啦”,余音缭绕,全然不知底下听客视觉与听觉上的压力与刺激,不过也有人生的平凡与可爱之处。
若珩竟然有极大的耐心陪着程老太太一场又一场地去听京戏,这在程家的任何人一个都是无法做到的,因为人们认为京戏是已经过了时的,现在最时髦的是去听西洋音乐会,看电影,欣赏西洋马戏,偏偏只有她对流行的的时尚不感兴趣似的,好象有些复古的倾向。
其实若珩倒是对五花八门的事物,都来者不拒的,不过她格外喜看京戏罢了,不仅是为那华丽的服装,优美的唱腔,更因为她童年梦里的侠客现在只能在京戏里找得到。孙行者涂着漂亮的油彩,穿着杏黄色的战袍,在台上吆喝一声,威风凛凛,踢蹬的舞台上尘土飞扬,让她看得是热血沸腾,仿佛自己一抬脚,也能飞檐走壁,腾云驾雾一样。
贺文对于若珩有着非同于一般年轻人的爱好而有些怀旧的心理,是理解的,甚至她和他在某些地方还是很相象的。他因为受的是西式教育,始终对中国文化怀着无限的敬畏、憧憬,他喜爱古中国的历史、人文、地理,古中国给人的意境是迂缓、安静的,可以让人发挥无穷的想象力。就好象午后坐在太阳里,微眯着双眼,看着空气里浮动的尘埃、杨絮、飞虫,暂时忘了现实的炎凉与残酷,有些快乐,有些怅惘,有些感慨。
正因为如此,在若珩与上海接近的过程里,也使贺文与她拉近了距离,他们对于彼此的生活习惯,生活态度的认同,减少了在共同生活中不必要的别扭和摩擦。
然而,在感情的世界里,他们还是相互躲闪着,摸索着,互相揣测着对方的心意,平生第一次如此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不见的时候拼命的思想,见着了,反而却无话可说。两人之间似乎隔着千山万水,但又象仅隔着一层窗纱而已,就那么简单的几个字,虽然很简单,可谁也先开不了口。在担忧、焦虑、迷惘、思慕中体味着温馨与甜蜜。
这就是恋爱的开始吗?他们是已被界定了关系的人,彼此因为这关系而多多少少有一些心安,就象在雨后的漏夜里,一个在沙发上,一个在床上,手捧一杯香茗,翻开一本旧书,在晕晕的灯光底下,留声机上的旋律悠悠地飘散开来,是书香,是茶香?两个人薰薰欲醉,在心荡神摇中彼此温暖着,慰籍着,憧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