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暗流(1 / 1)
夜深人静时分无人打搅,这本应是勤奋好学的西同一天中精神最好记忆最佳的时刻,然而她却神游了,脑海里反反复复是一件事:
贝蒂来了,红月之日近了。
自那一晚后,新房客没有再有什么奇怪的表现,和往年一样,整天跑得不见人影,晚饭必定回来——附加一个和卡尔拌嘴的新节目。
每年的这个时刻,她总是心神不宁,尤其是今年,十二年一次的大红月。她能理解贝蒂为什么会做噩梦,也大概能猜到她梦到了什么。二十四年前,那时她刚刚到城主府就职不久,悬挂在天际的月亮那么大那么红,整个大地笼罩在那样的月光下,仿佛被血洗了一样。
她出神地想着,面前的书停在某一页上许久未动。因年代久远,书角已经被翻得有些残缺,纸张泛黄却没有污渍。
这本书是她最近刚从城主府里光明正大地带出来的,对于她此类行为,在几次扣工资警告均告无效后,两位上司都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因为隔不了几天书就会回到原处。
“哎……”
——道不尽许多愁啊……
“傻掉了?”少年环手在胸倚在房间门口,灯光昏黄,他的脸半掩在阴影中,不甚分明。
“你才是,”西同蓦然惊觉,“居然夜游。”
“睡不着。在想什么?”卡尔走过来,状似无意地伸手翻了翻她在看的书。
——《魔剑传》。
西同还来不及阻止,卡尔便已看清了这本书的书名。
“你很想知道?”他低声问道,侧脸平静,“不如直接问我。”
“那个,我想,其实真的不用麻烦了。”她摸不准这个在历史上被评定为“喜怒不定善恶难辨”的魔剑此刻究竟是何心情。
——摸老虎屁股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别人吧。恩,不过感觉好香艳啊……
还没等某只从不纯洁的幻想中回过神来,魔剑大人提问了。
“你不问那我问了。”
他在她对面直直坐下,眸子漆黑,没了少年的清澈,只有深不见底的暗。
“这段时间你都去了哪里?”
西同心下一突。
“加班啊,最近很忙哎。”
“你不是停职在家么?”
西同糊涂了,不是说好了互不干涉么?现在这个审问的架势是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
“这些天听说城主府不太安宁。”
“啊?哦,是啊。”
每年贝蒂来的时候都不太安宁就是了。
他皱眉:“你的功夫尚可,但是最近非常时期,你……”
——原来是关心。
西同失笑:“没事的,谢谢。”
“还有你的朋友,她……”言下之意很明显。
西同虽然很想点头,但是还是忍住:“不用管她,出不了事的。”
——看来已经被怀疑了呢,哎。
她笑笑,拿过手边杯子喝了一口,水已经有些凉了:“我再去泡点,你要什么?”
“牛奶,多搁些蜜。”
卡尔没有再追问下去,这多少让西同松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只是当她回来的时候,敏感地感到气氛的不对。
杀气。
西同僵住,卡尔的手中赫然是她刚才在看的那本书。
“这个给你。”她有些吃力地递过去,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下一秒杯子炸裂,牛奶茶水洒了一地。
“喂!”
——又是碎镜子又是碎杯子,这些人!太败家了……
“你怎么会有这本书?”
他抬眼,一脸杀气,唬得西同差点没爬下。
——莱茵这都养了个什么儿子啊?
“借的。”
“谁?”
“怎么了?”西同有些疑惑地瞄向那本书,没什么不对啊。
“说。”声音如坠极寒。
“你想做什么?停,把你的剑收起来,别太过分了,我害怕,真的。”
“……”
“看我的手,都流血了,你就是这么对含辛茹苦供你吃住拉扯你长大的养母的?”
越说越扯,说得西同都想抽自己。
——为什么就不能和平一点呢?连世界都统一了不是?
胡思乱想间,对面杀气稍稍减了点。
“到底怎么了?”
“你自己看。”
书飞过来,她接过。
对于任性的孩子,西同向来抱以宽容的态度。
从左到右哗啦啦地翻了一通,再从右到左哗啦啦地翻了一通。
“看最后。”
“哦。”
书里夹着一张纸。上面的字迹笔划刚直,锋芒毕露。
——“赠罗姆。”
“这什么东西啊?”
“剑术手札。”
“哦哦哦哦!”她惊叹,把纸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下一秒,手上一空,书和纸都到了少年手中,再下一秒,房门就砰地关上了。
——这人!
卡尔最后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鄙视,那种仿佛在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还敢多管闲事的鄙视。
“多问一句又怎么了啊?”她怒,蹭蹭几下冲到门口,刚抬起手又马上泄了气。
“我就是想关心一下,问清楚。”她刚刚读到过,魔剑大人曾经的学生中有一位就叫“罗姆”,也就是他口中的叛徒之一。
“哎,知道那是宝贝,我没有其他任何意思啊。”
“喂,说话。那个今天是我错了行了吧?以后我绝对不乱开玩笑了,也不会随便打探你的事了,对不起啦别生气啦。”
房内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算了,你早点休息吧。”
某只沮丧地回到桌子边,心想着万一书要不回来了该如何交代。
手上的伤疤开始逐渐愈合,最痛的时候已经过去。
她取出备用小药箱,用镊子把伤口清理干净,然后用消毒过的绷带裹上。收拾妥帖后又拿起门后的笤帚开始慢吞吞地清扫地上的狼藉。
除非必要,她不用魔法。
这样的坚持很蠢,根本就是固执己见,冥顽不灵。
——蠢死了。
“还真是物以类聚啊。”
她使劲咬唇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玻璃渣在地面上刮过,发出声音如同碎冰。桌子上,断柄时钟的指针接近十二点,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出工咯。”
她伸了个懒腰,拿起躺椅上黑袍将自己裹严实,然后推门出去。
屋外月光渐红。
伤患不止一只。当三只齐聚的时候,就有了一些不得不说的故事。
“你倒霉了?”兰轻笑。
“没有。”
“这样可不行,执行不了任务。”
格拉斯躺在床上,意识尚未恢复。
“属下实属无奈。”她辩解。
“谁伤的?”
“属下愚笨。”
“西同。”
“在。”
“下次骗人,记得要看着人眼睛说话。”
“是。”
“私下相处的时候,不需要这么拘束。”
“好的。”西同嘴上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双目紧闭的格拉斯。
“意识暂时还没有恢复,所以应该没有问题。”
“放心,大神官过来看过了,基本正常,除了恢复速度有些慢。”兰宽慰道,“你还担心什么?”
西同神色有些不自然:“不,真是对不起……”
现在的状况持续了足有两个月。她先前以为卡尔只是出手教训一下,却没有料到魔剑之威酷烈至此,造成的伤害连高级治愈术也不能立刻见效。如果当初自己早一点把问题说清楚,哪怕低个头,也许就不会是现在的结果。给格拉斯本家带来的麻烦自不必说,目前城中治安卫队统领之位暂缺,只能由兰在城主府内远程操控。什么忙都帮不上的自己也被临时调入了清道夫,算是尽一点力。
“那个已经说过了。”
“对不起。”
“你真是,”兰皱眉,“就这么不愿意成为家族的一份子?身为威尔因的一员有什么不好……”话到一半似想起了什么,戛然而止。
西同苦笑:“我本来就不是。”
那个姓,是馈赠,是秘密,只有继承了城主之位才能知道的、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
“而且萨卡也同意了。”
同意她放弃馈赠,放弃一切特权包括继承权,以换取终身庇护。
“不管怎么说,仪式已经进行过了,迦那神也不能反对。”
西同摇头:“不对,早在海格丽丝放弃我的时候,不,在我自己决定要走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了。萨卡能同意我这样灰头土脸地回来,我非常感激。另外,”她抬眼,强迫自己正视着兰,“你也快支撑不住了吧?”
兰的面容白得有些过分,日渐显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透明,却也非海妖那样微微泛青的肤色。不自然间流露出的神态威仪,像极了那位女神。
他不在乎地笑笑:“我没事的。”
“骗人。下次记得要看着人眼睛说话。”
“呵呵,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呢。”
西同没有继续戳穿他的谎言。加冕之后,这个她几乎看着长大的孩子,仿佛在一夜之间完全改变,变得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
“那你打算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任由她侵蚀下去?”
“嘘——”兰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噤声,“这段时间她的确在沉睡,但是……”
红月的日子里,海格丽丝女神也需要休眠,以对抗负面力量的侵蚀。
——那你怎么办?贝蒂怎么办?
西同有些抓狂。
兰笑笑:“安心吧,到时候都会好起来的。”
“你这家伙,两边都不讨好。”一面要应付贝蒂的硬闯,一面要随时应对海格丽丝无孔不入的精神渗透。
“没办法,其实这也算是神眷吧。”
——什么神眷?从来就没见到过。
西同咬牙。
“用不着不满。”兰笑道,“你想想看,哪怕有个万一,那也是胜利女神回归。如果民众知道了这件事,也许、不,一定会更高兴”
“那你呢?”绕了一圈还是不能解决问题。
“别担心。也许到时候就有办法了。”
西同表示怀疑:“我是猜不出大人您的想法,但是这并不代表海格丽丝也不知道吧?”
“呵呵,大概。”他的声音安定柔和,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大概……
西同决定放弃和眼前的上位者继续进行“猜猜猜”的脑力游戏。
“别的先不说,贝蒂不会有危险吧?”
“不会。”
“你保证?”不然她立刻回去撵人。
“保证。”
每一年,只要远远地看着就好。不能接近,不能碰触,不能说话,不然立刻就会被发现。
——真累啊。
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一个身体重伤,一个精神不稳,另一个软弱无力,见魂就晕,毫无战斗力可言。
这被诅咒的血统,被污染的血液。
“别担心,到时候就会好了。”他重复这句话,似是安慰。
“对不起。”她低头。
“嗯?”
“明明答应过他的,却什么忙都帮不上。”还添了一堆麻烦。
“努力吧。”
“可是……”
“那就尽力吧。”
“……好。”
“呵,我先去休息了,你陪哥哥说会儿话吧。”兰起身,“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她咧嘴,“好好休息。”
接班的任务很简单,就是陪人说话,尽看护之责。对于意识没有恢复的人来说,是最笨,却也是最有效的法子。
“那个对不起啦……你说我今天为什么老和人道歉?真是够霉的……哎,半大的小孩就是不可爱。你以前也是,总欺负兰。不过好在下手还算有分寸。真是,暗恋也不用表现得这么明显吧?不过话说回来,兰以前戴着假发真是好可爱啊……噗。”
她轻轻笑了。除了自己,也许再没有人能分享这一刻快乐的秘密倾吐时光。
“其实你的小秘密我都知道。很想和兰一起去学校吧?哼哼,兰那里抢来的东西统统都还在是吧?喂,被我点破了好歹给个反应啊……”
她垂头,继续唠叨。
“哎你说那博尔特耶的诅咒是什么意思呢?我想了很久,大概明白了,又好像不是很明白。海格丽丝已经完全疯了,萨卡为了露茜丝去了,兰和贝蒂又……明明是你害我不成,为什么反倒是我觉得愧疚?你说这是为什么呢?喂,说话。算了,早知道你脑子里都是肌肉。”
絮絮叨叨的话语,无人能听的心事,在夜里静静地流淌。
“纽芬已经没事了,前天回的学校。薇拉看起来气色也还不错,没准明天就可以过来看你。赶紧醒过来啊,我一个拖家带口的在职人士还得照顾你,很累啊你知不知道?哎,不知道家里的怎么样了……都不省心。”
她趴在床沿,说着说着便觉得眼睛有些发涩,眨了眨,却什么也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