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风雨欲来（2）（1 / 1）
马车在街道上一路小跑。因为昨夜的一场大雪，街道上人迹罕至，安静得听得见马蹄声踏在古道上的回音。
“锫儿，回到衙府，要听楚先生和郝先生的话。不要顽皮。”子语坐在马车里，一手摸着党锫的头，一边慢慢地说道。
“先生为何不能与我们住在一起。先生为什么要住在关内军营里。楚先生说那儿是军人的驻地，可是先生不是士兵为何要住在哪儿？” 锫儿抬头眨着眼睛看着子语，提出心中的疑惑。
“先生是将军的家臣，自当是与主人住在一起。”子语笑了笑说道。
“是那□□的‘鬼将军’吗，大家都说他很厉害。先生既是他的家臣，为何他会让先生到关外书院给我们上课呢？”
子语伸手理了理党锫的衣
角，说道，“因为到书院给你们上课，也是将军想让子语想干的事。子语是北人，在南北都生活过。接触过不同的文化。想让你们这些孩子明白，天大地大，没有一个民族能够取代所有的民族。只有彼此包容，彼此尊重才能在天地间共存。”
“那为何□□要出兵攻打大月，杀死了我的父母。大月郡的汉人经常会打骂我们党夏人。”党锫皱起自己的眉头，疑惑不解而又愤愤不平。
子语看着孩子懵懂的眼睛。“锫儿，□□出兵攻打大月只是为了一个天下。普天之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当今□□的皇帝是一个为世之才，他欲统一下天，各个国家无论从人力还是财力都无法与□□抗衡。如今大月成为了□□的版图，以前夏侯将军是个军人，不懂治理，骄纵汉人而欺压大月人。其实大月如今已是□□的土地，而大月的子民也是□□的子民，这种区分对待，只会加剧民族之间的矛盾。所以皇上派来了齐将军，来修和和弥补以前夏侯将军的过错。他重新开放了边贸，兴办了学堂，让各个民族的孩子都能坐在一个教室里学习各自的文化。这些改变，说明了□□已经将大月人视为自己子民，大月人将会随着□□的繁华而安居乐业。”
“那为何有人要烧书院？他们是□□的人吗？”
“不。他们是以□□为敌的人。想制造民众与□□的矛盾。也许他们中都不是坏人，也曾有热血之士，但是他们却干了一件很坏的事。使得他们所谓的正义和高洁彻底地蒙上了尘埃。”
子语将党锫搂在怀中，看着似懂非懂孩子又接着说道，“锫儿，战争带来了死亡和伤害。你的父母已是天上的星星，他们在看着你，希望你生活得如意。要好好保护自己。而后长大才有自己的作为。”六岁孩童懵懂地看着子语点了点头。
战争，权利，本来就是复杂的事情。党锫这样的孩儿，又能明白多少。子语不打算让他明白什么事国仇家恨，乱世之中，为唯活好自己性命才是一般百姓最该做好的事情。他淡淡一下撩开了车窗的帘布向外望去。
“我好象闻到芝麻糕的味道了，好像要到五香斋了。锫儿，我们买点好吃的带给大家吃怎么样？”
“好啊！”党锫眨着大大眼睛期望地看着子语。子语笑了起来对着帘外说道，“桑加，我们去五香斋买点糕点吧。”
“好。”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子语牵着党锫走了下来。
五香斋是一个茶楼却以自制的各类糕点闻名，尤其以芝麻糕最为有名。“小二，给我们拿两盒芝麻糕，两盒豆饼，两盒桃酥。”
“客官，芝麻糕刚卖完，新的还得等上半个时辰。不如客观在楼上喝杯茶稍等片刻，可好？”子语看着小二，又看看党锫满眼煽动着的星星，笑道，“也好！”
“好勒。待会我会把糕点个客官包好，请客官放心。”店小二笑着对子语殷勤地说道。
子语点了点头带着党锫，随着桑加和墨言到了二楼。清早，来喝茶的人没几个。一共也就两桌人。桑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子语点了茶和一些糕点。
茶和糕点上来，子语拿起一块绿豆糕递给了党锫。党锫高高兴兴地接了过来，就要咬。看着子语还有对面的桑加和墨言，又放了下来。抬起盘子递到子语三人眼前，“先生，你们也吃。”
“呵呵！”桑加先笑了起来逗他说，“你不怕我和墨言叔叔给你都吃光了。”
党锫略微吃惊地看了一眼咧着嘴的桑加，又看了看没有表情的墨言。想了半响才道，“先生是给大家买的。不光是给锫儿的。要是桑加喜欢吃，锫儿的也可以留给你。但是先生也喜欢吃绿豆糕，桑加要给先生留下。” 因为着急，党锫小脸蛋红了起来。
“若我不留，你又奈我如何？”桑加挑着眉眼看着党锫赖赖地说道。
党锫低头想了一会，抬头看着桑加狡黠地嘻嘻说道，“桑加你是在逗我呢吧。大男人怎么跟小孩抢东西。何况你平时那么护着先生。有吃的也应该先仅着先生才对？”
“哈哈哈！”桑加大笑起来，“党锫，我才明白为何大家都夸你聪明。”
子语听了心中一暖，笑着看着党锫又递给他一块糕点说道，“锫儿，快吃吧，桑加可不就是逗你玩呢。”
党锫抿着嘴巴低低笑了两声，拿起手中的绿豆糕咬了一口。模样娇憨可爱。子语莞尔，再聪慧的孩子，也只是孩子。很简单就能得到满足。
“哈哈。子语先生果然教导有方，学生果然聪慧懂事。”
子语正要抬起桌上的茶碗，却听见如此一句低凉的女声从不远处的传来。身旁的桑加立刻伸手附上了腰上的利剑，墨言眼神一敛向着那端看去。
子语闻言望去，只见隔了两三桌坐了一个全身黑袍带着斗笠之人。那人背对着子语等人，拿起茶碗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怎么，许久不见，便忘了交情？”说着黑衣女子放下手中茶碗，直直坐在那里。
子语看着前面那个精瘦的黑衣女子，记起她刚才冷若冰的语调，慢慢地站起身子。
“先生！莫要过去！此人功力深厚。”桑加伸手挡住了子语说道。
子语看了看桑加，点点头说道，“无妨，我们乃是旧识。”桑加听着并没有放松戒备，眼睛直直地盯着黑衣女子。子语迈步走了过去，墨言跟在身后，停在黑衣女子桌边。
“蕊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黑衣女子转过身来，斗笠上带着黑纱，遮住了她整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却只能听见她冷冷的语调，“好几年了。”
“见过他了？”子语挑眉问道。
“见不见已无所谓，他已出师。我们师徒缘分已尽。”
“那么家里人。回去见过了吗？”
“你是问我的家里人还是你的家里人？我早已没有家里人，而你的家人又何须来问我？”梅蕊子端起茶，淡淡地喝了一口。黑纱下都能感受到她冷若霜剑的目光。
“家里既已无人，那你回来干什么。即使是落叶归根，也没人来看你。有何必要？”
“伶牙俐齿。这么多年一点没变。”梅蕊子稍稍抬头斜看着子语身边的墨言冷冷地说道，“叫他们去那边等着，咱俩说会话。”
子言静宜一下，转头对着墨言说道，“墨言回去坐着吧。”墨言抿着嘴没有动，黑眼看了看那个黑衣女子和她桌上放着的刀剑，又看了看眼前的静静看着自己的子语。子语没有话说，只是微笑着看向他点了点头。少许，墨言才点了点头，握着刀向回走去。
子语撩开袍子，坐在梅蕊子的身边。“没想到你能有胆量到这儿来。”梅蕊子端起茶碗穿过黑纱喝了一口茶，低声说道。
“这与胆量无关。只是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哼哼！”梅蕊子几声冷笑，浑身阴冷毕散出来。“他把你带到这儿来，许诺过你什么。是保梅家，还是保图加岚？”梅蕊子说到这一停，“不对。如今谁也保不住图家的江山。就是你也不能？他再怎么喜欢你，也不能为你放弃这天下。何况他并不是一个男人，天下人或许都醉了，也唯他是独醒人。你知道的。那你还来这儿做什么。陪着自己的男人带着军队来攻打自己的国家。你可真不是个一般的女子啊。”茶碗停在嘴边，梅蕊子冷撇着嘴唇斜睨着子语。
子语冷冷翘起嘴角看着梅蕊子问道，“你为何出现这里？”
“来，看看你是否还好？现在看来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哼！”子语冷冷地一笑，“你少在那里假惺惺的了。你见过我父亲了？”
梅蕊子扬起了嘴角，不答反而问道，“我且问你，先不说南越那些蛮子，你可知道图加岚是凭什么拉拢那群如狼似虎的索加人还有丧家之犬的大月皇族与他一起反抗东煌的？”
子语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只是缓缓吐出了两个字，“不知！”
“哼！你装什么糊涂。那个传说不仅是传说，是真的。这个你早就知道了吧。你现在的滋味应该不好受吧。昔日里你与他恩爱缠绵，大难时为求苟全，他将你送到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刚过了几天恩爱和睦的日子，他又挑起祸端，不念往日一点旧情。不仅让你做过的一切付之流水，还要打碎你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在我看来，图加岚现在不仅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有点疯狂。明知道那个金矿再过两三年也就空了，根本付不起他承诺给那群恶狼同盟的好处。即使他真能灭了东煌，不知道他凭什么来与那些人周旋。弄了半天或许只是为了他人做嫁妆……”
子语眼中闪过一道光芒，瞬间即失却也被梅蕊子冷冽的眼睛捉住。黑纱下冷冽的目光往四周一扫，看了看原处正用戒备眼神看着自己的墨言和桑加，冷冷地翘起了唇角，放低了声音对着子语说道。
“你不用防备我。这些恩怨是非，权力欲望全都与我无关。想得到那些黄金的不仅是索加人，南越人，就连闻人凤举也在其中。你以为他迟迟没有发兵攻打北月是为了什么？历来知道金矿所在的只有北月君王和梅家长子。然而这个相传金矿不过就是一个谎言。即使找到了金矿里面藏金量也支撑不过三年的开采。当年图俊在下旨封了他以后。仍旧暗中派人花了十年的时间冶金。他将这些冶炼好的金子埋在了另一个地方。知道这个地方还是只有他和梅家长子，不过这一次他加上另一个血誓。三百年之内无论是谁闯入都会有去无回，葬身于金子之中，而无论是梅家还是图家人泄露了藏金子的地方，泄露出秘密的人就会受到血的诅咒，死于非民。而他的灵魂将被拘在古苍山，永世漂泊在黑不见底山间之中。”
“为什么是三百年？”子语疑惑的皱眉问道。
“因为梅家的大巫师卜过天卦，北月王朝兴衰成败只有三百年。今年是北月建国第二百九十九年，现在是正月。过了年，第三百年就到了。”梅蕊子唇角诡异的翘了起来。“图加岚的父亲来不及告诉他金子的所在地就死了。而你的父亲，并没有把金子的藏身之地告诉梅若莜。他只告诉了图加岚金矿的位置。图加岚找到了金矿。而这个秘密似乎就要完结在你父亲的身上了。”
子语心中似乎被一块石头压的出不过气来。微微皱眉的时候，似乎又觉得何处不妥，立刻问道，“那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黑纱下，梅蕊子冷冷地挑起了长眉。“你父亲告诉我的。”子语大为一惊，却见梅蕊子低声说道，“他堕马那一次，险些丢了性命。以为自己要死了，他就告诉了我。但是他没说到具体的地址就晕了过去。这样好，我也不想知道这些。不过知道金矿已经枯竭的人只有几人。图加岚以金子为诱饵召唤了盟友的同时，也让许多本是怀疑的人，相信了北月‘黄金之城’的传说。他们虎视眈眈的盯着图加岚的一切，这其中最为渴求的就是东煌了。”
“你将这事告诉闻人凤举了？”
“你说呢？” 梅蕊子没有等到回答，又低声冷笑说道，“我没有告诉他。希望有朝一日他看见那个即将枯竭的金矿不会后悔给了北月这么久苟延残喘的日子。他从来没有问过你‘黄金之城’的事吗？”
“问过，但只有一次。”
“也许他是舍不得逼你。比起图加岚我觉得他更配得上你。那个图加岚只会做一些过气的事情。比如他以娶了闻人凤举不要的南越公主之事来表明与东煌决裂之心。而不幸的是长公主号称南越的火凤凰，是个不简单的女子。嫁入北月以后逐渐掌握了皇权。他任由火凤凰架空你父亲和堂弟的势力。却又把自己的女儿取名叫做图念慈。试问这个天下，除了梅家还会有谁能为了他们图加肝脑涂地，倾力相助。这图加岚难道不可笑么？”梅蕊子冷哼一生隔着黑纱看着子语。
“舍弃过你一次的男人，就会舍弃你第二次。你是明白人，有些事有些人值与不值，我不再多说，你自己心中明白。圣女不是神仙，只不过是一个虚名，好听而已，毫无用处。人间的苦涩心酸，你一点也没躲过，或许比别人尝得还要多。关键时候，不如多想想自己。或许男人都不可靠，但你还可以依靠自己。三百年一过，也许就只有你一人知道这个秘密了……”梅蕊子的话语让子语的眼眸急剧收缩。5年前那个决裂的夜晚，她母亲让她发过的誓言犹在耳边响起，“我发誓，有生之年绝不应为北月的人或事去寻找黄金之，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原来，原来，三百年之后可能就没有北月了。所以父母才让她许下那样的誓言，北月没了，誓言便不再具有束缚，那么……
“作为梅家人，神话传说，祭师问天，诅咒报应这些事，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你自己好自为之……”
子语没能说话，只是眼看着那身飘渺的黑纱渐渐在眼中离去……
“天这么冷了，怎么还站在窗户边吹风？”一双大手抚在自己肩头，让子语拉回看向窗外白茫茫天空视线，回头看着站在身后的男人。
“今天见到蕊子了？”大掌拂过脸颊的时候低沉的声音同时响起。
“恩！”
“她跟你说了什么？从书院回来以后你好像有心事。”大手抬起了子语低垂的头，让她与他对视。
“她讥讽我跟着你带着军队来与自己的国家交战。”
“哈哈哈！这个蕊子说话还是如此刻薄。损人不利己是她最爱干的事情。就因为这，你一个下午都闷闷不乐？”墨离挑高眉低头看着子语。不经意间男人犹如两颗黑色宝石一样明亮的眼睛流露出一道犀利的光芒，那道光满犹如一把利剑直直插入子语的心间，欲绞开她的心扉，洞悉她内心的深处。子语心中骤然大紧，这似乎要望进她灵魂深处的利光，让她无处可躲。她不敢对视他的瞳眸，也不敢轻易的移开对视着她的眼睛。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只有窗外的北风入耳。过了许久她才张口说话，声音嘶哑。
“她还说南越的长公主很厉害，嫁入北月后掌握了皇权。架空了梅家国师的势力。”
“南越火凤凰在出嫁前就是她父亲的好帮手。联姻是她自己提出来的，不嫁东煌就嫁北月。南越王族如今阴盛阳衰，出了个这样的女子，也不奇怪。至于你们梅家远离北月政权，也不能说是件坏事。听说许多朝臣对图加岚宽纵皇后涉政一事大为不满，是你父亲出面劝说他们服从君王的。无论是火凤凰还是图加岚都不会去动你们梅家。梅家在北月颇得民心，而且你父亲身居国师，掌握朝堂之事多年，一定也有自己的亲信势力。你父亲任由他们所为，一定也有自己退让的地线，他有自己的打算……”
子语心中低沉，她了解父亲的忠心，如此退让不过是忠于图家君王。可是加岚，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让本来就风雨飘渺的北月处于这个内忧外患的境地啊。加岚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子语心中犹如压着一块巨石头一般喘不过气，眉头微皱。
“今日我问了一个大月王宫里的老官人。他说那块刻有狮子的玉牌应该是大月王族的饰物。那半面玉牌上狮子身边还有半朵莲花。狮子是大月人的眼中的神兽，而莲花是大月皇族的代表，除了大月皇帝只有他的皇子才能可配上莲花。所以那玉牌的主人应该是大月王子。”似乎是感到了她的伤心，墨离放弃了探究，转移了话题。
“哦。就是你们一直再找的那个人吧。”
“哼。大月的三皇子。看来当日在他府上捉住的不过是他的一个替身。难得这人如此费尽心思地与我东煌周旋。若不是他是大月的皇子，这样的人才我倒是很想招募一用。罢了，看看他能笑到几时吧。”墨离的眼睛深沉，激荡出忽明忽暗的火花，顺间落下，又出现一片温柔，伸出大手牵走子语往里走去。“走，去喝杯热姜茶暖暖身子，我让他们加了鲜奶，味道不会如此辛辣了。”
子语慢慢地迈出步子，她想或许自己永远不会将“黄金之城”的秘密告诉他，也不会再告诉任何一个人。这个秘密将永沉在她的心里。但是看着他结实精瘦的背脊，想起他昔日的柔情和刚才温柔心中不免又是一痛，没有忍住上前抱住了他的腰，“陛下！”
“怎么还撒娇了。看来蕊子真的说了什么话让你难受了。”墨离停下脚步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抱住自己腰间的玉手安抚地笑着说道，“蕊子那人脾气阴冷古怪，对你也有关心。你与她二人的话，旁人也没法提醒，实在不喜欢听忘记就好，何必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