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十七(1 / 1)
秋雨连绵,我趴在被子里怔怔的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不用请安不用上学,所以我就恢复了我赖床的老习惯。奇怪,昨天爷爷不是说今天砸了书房的床吗?怎么到现在了还没有动静?
“嘉儿?”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我眨巴眨巴眼睛,动也懒得动,昨天不是说不当我娘了吗?大早起的还闹我做什么?!
“嘉儿,宝贝儿,早上想吃什么?”娘亲的声音萦绕在耳畔,我撅嘴闭上眼睛,生气了生气了,我就是不理你!
“薄皮大馅的包子,蟹黄肉的,再煮一锅皮蛋粥,撒点葱花,还有前天别家送来的莲蓉酥……”娘亲也不管我不搭理她,自顾自的在一旁滔滔不绝的说着。
口水一阵阵的涌上来,我狠狠地咽下去,继续闭眼装酷,谁料肚子却一点都不给面子,咕噜噜噜,一串长长的声音发出来,娘亲扑哧一声笑了。
我的脸刷就涨红了,一只温柔的手覆上面颊:“娘给你包包子,好不好?”
哼,面子全没了,只能顾上里子了,我嘟着嘴回过头,看见娘亲倩笑的面容,哼唧说:“不要蟹黄的,要吃虾仁的……”
好吃好吃!我吧唧吧唧的咂吧着嘴巴,三个包子转眼就下了肚,小娘亲真是上得厅堂入得厨房,我搁下筷子端起粥碗,咕咚咕咚的往肚里灌,小肚子立马鼓了起来。
“慢点儿,”娘亲坐在一旁笑看着我吃,伸手抹去我嘴边的痕迹,我一抬眼,看见娘亲额上的伤益发的青紫,颜色深的骇人。
“娘……”我放下粥碗,喃喃的说:“娘,我以后不惹爹爹生气了,娘别弄伤自己了……”
娘亲眸色一黯,转而笑着说:“就怕你记不住,天天招惹你爹爹的巴掌。”
我垂下眼眸,为什么这家人的关系这么诡异啊,到底以前发生过什么啊?爹爹硬赖了睡在书房,就是不想和娘亲同房,那这个叫段颖嘉的人是从哪里来的?
“好了好了,”娘亲见我嘟着嘴不高兴了,忙安慰我:“娘好好的没事,你以后乖乖的听话就好了,吃饱了出去玩去吧。”
呃……我抬头看着窗外的雨帘,下这么大雨我上哪里去玩啊?唉,又不练功又不练字,学堂也不用去,那我一天能干什么啊?狠狠地摇摇头,恨不能骂自己两句,靠,被人折磨上瘾了吗?!以前不练功不上学不也好好的活了好几年?!真是越来越犯贱了。
摇头背手的在院子的长廊里晃来晃去,屁股上还是一阵阵隐隐的抽痛,弄得我什么心思都没有。转了几个屋子都没发现爹爹的身影,我意兴阑珊的斜靠在柱子上,想起昨晚他撵我出去的情景,哼,该不是真生气了吧?!好好的干嘛生我的气?!你打我这么厉害我都没有生你的气!
雨滴斜斜的打进长廊,撩在我的身上,凉凉的一阵清爽,我怔怔的发着呆,想起上一世小时候每每下雨,我都闹了出去淋雨玩,爸爸就像大孩子一样和我一起在外面疯跑着追逐,闹得满身湿透回家里,被妈妈从头骂到尾,唉,谁都不如自己的亲爸妈好,眼眶一阵发热,好想回家啊。
一阵冷风吹来,唤回我的思绪,我一个激灵,三两步跑出长廊,冲进雨花四溅的院子里,仰起头,冰冷的雨丝砸在脸上,麻麻的感觉。
“哎哟!孙少爷!”坐在廊子里打盹的奶娘小厮吓了一跳,忙不迭的喊着:“孙少爷!仔细淋病了!赶紧回来别闹了!”
我咯咯笑着躲开身后的小厮,大声的喊起来:“追我啊!看你们有没有本事追上我!”飞奔着踩在水洼里,溅起片片水花,衣服淋湿了,鞋子踩湿了,头发黏黏的搭在额上。对嘛,这样才是小孩子该干的事,既然老天爷让我又当了回小孩子,那就尽情的放纵好了。
“孙少爷!别闹了!赶紧回屋换衣裳去吧!哎呀,小憨你个笨手笨脚的!”奶娘站在廊子里着急的大声嚷着。
我一扭身子,绕过假山,哈哈一笑躲过险些抓到我的手,我两步跑开,嘴里直嚷嚷:“笨蛋笨蛋!都是大笨蛋!唔哇——”乐极生悲的我一脚踩上一块湿泥巴,结结实实的摔个狗吃屎趴在地上。
“哎呦,嗯嗯,哎哟……”泥水糊了眼睛,我趴在泥地里哼哼唧唧的,背上一紧,一只大手把我从地上捞起来。
啪啪几声闷响,打在我未愈的屁股上,疼得我咧了嘴嚷嚷,赶紧抹掉眼上的污水,看见竟是小六叔抱我在怀里。
“刚挨了打都不老实!”小六叔皱眉训道,身后一个小厮举着伞,捂了嘴轻笑。
他他他……他也敢打我?!我恼羞成怒,一口照准六叔的胳膊狠狠地咬下去,哼,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六叔揪我起来,气笑了说:“你爹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敢下嘴咬?!”
哼,我爹是我爹,你是哪门子葱?!我别过头去,一身湿哒哒的衣服贴紧身子,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六少爷,”身后打伞的小厮说:“老爷还等着您呢。”
我支起耳朵,爷爷找他?嘿嘿,肯定是要打他,好呀好呀,打的越狠越好!回头我就告诉爷爷六叔欺负我!
小六叔把我递给候在一旁的小厮,训斥道:“一群没用的东西!看孩子都看不住吗?!冻病了孙少爷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小厮喏喏的接过我,赶紧跑到没有雨的廊下。
大脑昏昏的被娘亲扒光了塞到热水桶里泡着,我一个接一个的打起喷嚏来,晕死啊,这身体素质也太差了吧?!
被娘亲捏着鼻子灌下去两碗姜汤,我依然一个连一个的打起喷嚏来,娘亲把我塞进厚厚的被子里,恼恨的拧着我还肿痛的屁股:“怎么就是不听话?!昨天的伤还没好呢你又作打是不是?!”
“哎呀哎呀!”我头昏昏的,不耐烦的扭着身子挣开:“娘好痛啊!六叔刚刚还打嘉儿了!娘亲骂六叔!”
“你该打!”娘亲恨恨的嗔怒一句,轻轻拍在我光着的身子上:“看冻病了怎么办!”
我狠狠地甩一下小腿,别过头去不理她,切,我就知道只有爷爷才会给我出气。皱眉腹诽着,我竟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的伴着头痛睡着了。
“……惠兰,娘也知道是委屈了你……”我强睁开酸涩的眼睛,耳畔是熟悉的声音,我努力分辨,是奶奶,我轻轻扒开被窝的一条缝,看见奶奶背对着我坐在床边,拉着坐在一旁凳子上的娘亲的手,絮絮的说着什么。我转转脑壳,什么委屈?谁敢给娘亲委屈受?!
伴着昏暗的光,我看见娘亲涩涩的笑着,垂眸对奶奶说:“娘,您说的哪里话,本来就是惠兰的错,不能照顾好大少爷,也不能给段家开枝散叶。”
奶奶轻轻拍拍娘亲的手,叹气说:“成儿这孩子是被迷了心智,原想他过这些年能回过神来,能看出身边有这么好的媳妇,可谁想……,唉,眼见过年嘉儿就七岁了,正房孙辈里还只有这么一个根苗,你爹嘴上不说,心里着急啊。爹娘也心疼你,你爹也打了成儿不知多少回,这孩子就是犟驴性子回不过弯来。惠兰,爹娘只能委屈你了。”
“娘!”娘亲笑着说,我看见她眼里泪光闪闪的。“娘,看您说的,大户人家纳妾是该有的事,惠兰能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是惠兰疏忽了,早该留意些本分娟秀的女子。”
纳妾?两个字兹溜一下钻进我的脑瓜,头疼一下就好了一半。我半张了嘴愣在被窝里,这……这是怎么了?
奶奶抚着娘亲的额发说:“惠兰,你放心好了,再怎么样,嘉儿是正房长孙,你是正房少夫人,就是给成儿弄些女子来,也是想着给段家多留些根苗,爹娘最疼的还是你和嘉儿的。”
我的心里一下凉了半截,纳妾……多留些根苗……,小娘亲,你还在喏喏应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的男人本来就不待见你,再要有些女人进来,再多生几个孩子,哪里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爷爷疼我还不是因为只这么一个孙子,物以稀为贵?呵呵,小娘亲其实你也都明白的,对吧?你只是无可奈何,这不是你能左右的……
奶奶唏嘘着离去,娘亲送到门外,看着奶奶的身影消失,软软的贴靠在门边。我趴在被窝里怔怔的盯着娘亲的背影。眼见天色逐渐昏暗下去,娘亲的身影逐渐模糊,不知我们呆了多久,娘亲缓缓的转过身,我赶紧闭上眼睛。忽然,一股重力压在我的身上,屁股上又开始隐隐的痛,我没有吱声,黑暗中半晌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好像重重的撞在我的心上。我睁开眼睛,开口想说点什么,却听见娘亲呜咽的细语:“嘉儿,娘只有你了……娘只有你了……”泪珠扑簌的落在绸缎被面上。
窗外依然能听见阴雨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