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解不开的魔咒（1 / 1）
第二天，当我忍着困意起床扫地时，发现爹爹竟然不缺胳膊不缺腿完整囫囵地回来了。看得出来，除了我家的那条狗阿黄冲他摇尾巴外，其他人都一脸的失望。
爹爹心理素质就是好，将所有人脸上的失望都当空气对待，只是对四个和尚东瞅瞅，西嗅嗅，惊喜不已。听到继母的一番解释后，不顾是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当即给了她一个响亮的香吻：“老婆！你干得好！普天之下，知我者，你也。想我一生，积善行德，广结善缘，小本本上共记载结交的和尚达到996个，我早就许愿，到了1000个时，就要大做法事，给我祈福。我周游了半年没做到的事，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了，加这四个和尚刚好够数，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从今天起，他们四个要念经到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放行。”
正在因感冒狂打喷嚏的唐僧仰着脸愣住了，他无论如何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孙悟空，这是真的么？我们4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个抽象的4，被加到996上面，凑够了1000，然后就被迫停止了前进的脚步？”
“他说啥就是啥了？让我的金箍棒来摆平这件事，你一边歇息先。”孙悟空说着，就要挥动大棒。
“休要鲁莽呀，他不是妖怪，也不是坏人，他不属于你棒打之列，要是实在难受了，你就打我好了。”唐僧一把拉住悟空，感冒加着急，脸红得像是煤炭炉子。
“师傅莫急，着急容易上火啊。虽然你已经上火了，但不好更进一步的上火，要不会大火焚身，被烧得片甲不留的。”细心的沙僧低声劝师傅。
这边拉拉扯扯，早惹恼了一个人。只见此人一把丢掉行李，扔下白龙马的缰绳，捞起唐僧劈头盖脸就问：“你平常教导我们要知恩图报，注意团结群众，今天群众需要我们了，为什么要选择逃避？再说了，就按一般人的觉悟，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我们吃也吃了，住也住了，何妨再吃几天，住几天？不就是念念经吗？你平时念经都是自娱自乐，最多给沙和尚当当催眠小曲，今天能换来饭钱，那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为什么不答应？”
“好！这位猪英雄说的好！你们如果答应了，还是四菜一汤的标准，三四星宾馆住着。如果不答应，对不住，我们老爷会让让你们知道人间的事谁最大。”继母拍拍八戒的肩膀，冲他们四个威胁道。
唐僧只好点点头：“不就是念经吗？我豁出去了。”
爹的脸上立刻乐开了花，吩咐丫鬟奴仆们赶紧买香烛纸钱布置法事现场，他自己则不顾旅途的辛劳，手写了无数张小广告，命令我散发到各大村庄车站，吸引更多的人来观看。
“我不去，现在乡管在加大力度整治小广告牛皮癣，我一个大姑娘被抓住多丢人。”我拒绝这么干。
爹却一脸严肃：“这么机密的任务我不交给你交给谁？别人去了我不放心啊，万一给我塞进了垃圾桶，我不白写了吗？你要是不想去，可以交给你小黑哥，自己在后面监控作业。”
爹的脑子果然比我好使。我正苦于找不到理由约会，爹就给了我一个机会。我一半是佩服爹，一般是懊恼自己，给爹行了一个礼：“保证完成任务！”找小黑哥去了。
不说家里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单说我这一路散发小传单可真是提心吊胆。好不容易找到了小黑哥，我第一句话是替自己问的：“你爱我么？”
他被这劈头一句话问懵了：“你要没事的话请不要打扰我，没看见我正忙着给牛割草。”
“你家的牛都被宰三年了，怎么还喂草？你是在割自家麦苗啊老兄，等你吝啬的老妈打你耳光时，你就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了。我说小黑哥，你就不能做点有意义的事？比如你如果说一句‘我爱你’，再吻我一下的话，我立马请来名医，让你恢复正常。”
“少骗我了。我恢复正常能爱你吗？考虑到这个问题你也不会让我恢复的。对不起，我要继续干活了。”他又低头割麦苗。
不对，这么清醒地话一定不是发自他内心，一定是别人教给他的。
“刚才有人找过你吗？”
“你继母来过。她警告我不要听你说的任何一句话，更不能亲你。你已经变成老鼠了，今年流行鼠疫，我接近你就会没命的。”
“你信她的话？”
“当然，这年头多注意点卫生没错，流行病太多。”
“可你的行为将影响到我一辈子的命运，影响到咱俩的幸福啊。”我苦口婆心地劝他。
“幸福？幸福在哪里？幸福在哪里？幸福不在柳树枝上，也不在你我的心头上，它到底在哪里？”
小黑哥一句句喃喃的浅吟低唱，将我引得越发惶惑：幸福在哪里呢？我又在哪里？
我背对着他，走在田间小路上，随手撒去，传单一张张飘逝在风里。
作为爹的亲女儿，我不能对不起他，像别人那样一把将传单塞进垃圾桶。我一张张轻柔地，无意识地，给他撒到了田间地头。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在渴望地对着天空、麦苗，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老头想活到千年的欲望。
而他的亲女儿，想作为一个人活下去，都办不到。
我昏昏沉沉地回到家里，发现所有的人都在忙着走动，仿佛只有走动，才能表明他们在活并忙着。我看得头晕，径直走到静静念经的唐僧身边。
唐僧他并没有睁开眼：“姑娘仍旧忧愁？可是昨天打的洞不符合施工标准，要填了重挖？”
“不是的。我打的洞不拘一格，自由发挥，不会有质量问题。我的愁如大浪滔天，另有他事，你无法体会。”我答道。
“任何愁闷都有出路，你只需要说出来。”
于是在周围锣鼓的掩护下，我将事情原原本本和盘托了出来。
“按说这事情并不难办，可搁在我身上，竟比登天还难！我以为男女之情是可有可无的，却不料有一天他竟然可以治病救人。我不能爱，我失去了爱的资格，这当如何？”
我还没有答话，爹爹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圣僧，我留你诵经，是来给我祈福，可不是要你谈情说爱，泡我女儿的。她还是未成年人，请不要跑题。”
“我没有啊。我们不过拉拉家常。”
“还不承认？刚才你就说了‘情’和‘爱’两个字，还不承认？我有录音为证。人证吗，就是我老婆，她昨天晚上就看见你们勾搭在一起了。说实在话，我没打算将闺女嫁个石油大亨，可也从来没打算招个和尚当姑爷，你就死了这个心吧。”
“嗯哪。”继母在旁边频频点头。但也不忘附加一句：“当然，如果你愿意和我谈诗词歌赋，老爷会无限欢喜和倍加鼓舞的。”
“对头。”爹爹也不忘深情地呼应。
“我知道了。”唐僧低下头，又开始诵经，我早已经被继母捏着耳朵给带走了。
我的前面看不到光明，这日子是没法过了。我一口气吃掉了七包老鼠药，静静地躺在床上等死。
窗外的锣鼓声，请敲得更激烈些，为我送行吧。我默念着，等待着意识模糊的那一刻。等来等去，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难道连死这么简单的事情我都办不好吗？也太没本事了，我赌气将所有的老鼠药都倒进嘴里，直到撑得翻白眼，才不得不住嘴。
“小姐，你这是干啥呢？这么不节约粮食，撒得满地都是，不知道非洲人民正闹饥荒吗？”正在我为死不了我羞愧时，猪八戒悄悄进来了，看到满地的老鼠药粒，惋惜不已，抓起剩下的放进嘴里。
“那是耗子药。我吃我的，关你什么事？”四个和尚中，我对他的印象最差，所以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耗子药？你为何不早说？我已经吃进去一把了。”他惊惶地干吐了半天，脸色渐渐发紫，临昏迷前挣扎着说，“我师傅请你去一趟小花园。”
“请我？那不是他和继母约会的地方么？”
“所以你要快去啊。我师傅要赶场子的。前半场归你，后半场归你继母，再晚了你就没时间了。人长得帅就是抢手，像俺长得丑了，只有误食老鼠药的份。”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别死啊。约会时间还没说呢，还有地点，具体是在花园里的哪个部分？你说完再死行不？”
我摇晃着八戒，要他给个说法。他却表示无能为力：“我也太累了，也该歇歇了。你有空到消协给我伸个冤就行，为啥该假的时候还弄真的？”一边唱一边倒在我的床上，还顺手盖上了被子。
所以说，假货实在要不得。人想死的时候死不了，不想死的时候却害死人。
安置完八戒，我打算去花园看看去。
花园里，暮春时节，花儿败谢，青果争上枝头。唐僧在一棵杏树下等我。
“谢谢你能来。”他很gentleman.“师傅其实不用为难自己，不要为了我毁坏自己的名誉。作为一个和尚，是不应该主动约女孩子到花园里来的。”
“没什么。能够做一件自己愿意做的事情，我感觉到很舒服。刚才我诵经的时候，脑子里突然一阵清明：我们理解的爱，都太狭隘了啊。我的年龄都可以做你父亲了，为什么我们不能有父女之爱呢？父亲可以爱女儿，女儿也可以爱父亲，我也可以亲吻你，像一个慈祥的父亲对女儿那样，对不对？”
我也立刻明白。原来事情竟然会如此简单！
我重重地点点头。内心对耗子药造药厂的人感激涕零，感激地一个劲儿地谢到他的祖宗十八代。
“好了，你愿意有我这样一个父亲么？你会爱我么？”唐僧微笑着问我。
“愿意。”我想说的有很多。如果他不是和尚，我可以做他女儿，还可以做他的妻子。一个温文儒雅的中年男人，是多少小女孩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啊。我做过这样的梦，就在小黑哥没有变异前就做过。
“我也愿意有你这么一个女儿。来，让我像父亲一样拥抱你。”唐僧说着，伸开了胳膊。
我闭上眼睛，无比幸福地迎上去。
一股大烟味扑面而来，我睁开眼，发现抱着的是我的父亲，他的身旁，是继母和垂着脑袋的猪八戒。
“就这和尚的庞大身躯还想蒙混过关，装成你这小妖精躺在床上，做梦去吧。告诉你们，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一定不让我女儿认干爹。你们请彻底死心！”
爹的话打破了我的梦想。到如今，所有的路都给堵死了，我不再说一句话，反身向那棵老杏树一头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