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1 / 1)
点了点头,抚过石壁上的字迹,“黄泉路上觅踪音……”萧蝶楼收回冻僵的手,声不可闻地喃喃自语,“此处便是黄泉路吧……”
走上黄泉路,回头尚可以;
过了奈何桥,一切成定局。
几经辨认,苍劲的“黄泉”二字旁,还刻着带有警告之意的两行小字。语意平和之中,隐隐透出肃杀之气。
即使如此,仍然是——非过不可!
一步、两步……十步……一百步……两百步……
花非离扶着萧蝶楼步步艰难,离名曰“奈何”的悬空铁桥越来越近。
“欲过奈何桥,先喝孟婆汤。”透过雪幕,有苍老的声音悠悠响起,仿若自幽冥深处传来。
运足目力,萧蝶楼与花非离二人,这才勉强看清蓦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位身形矮小的白发老妇人。她立于桥头,神色木然,双手平稳地托着一木制托盘,托盘上,赫然有两只正冒着热气的白瓷碗。
这是一副很奇异的画面。奇异就奇异在——即使风再狂,雪再大,老妇人依然不为所动,站得安稳,冒着热气的白瓷碗里依然冒着热气,木制的托盘上始终不见一片雪。
这些都足以证明——
眼前的老妇人,是一名武功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
她,是否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第六十三章
“欲过奈何桥,先喝孟婆汤。”用平板无情的声音,再次重复了一遍,老妇人没有任何表情地盯着把萧蝶楼护在身后的花非离。
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寒冷冰雪的肆虐下冻得有些僵硬,花非离艰涩地开口道:“这位老前辈请了……”
“欲过奈何桥,先喝孟婆汤。”
“老前辈……”
“欲过奈何桥,先喝孟婆汤。”
“老……”
“非离。”萧蝶楼拉过她的手,阻止她再继续做无意义的举动,轻声道,“没有用的。再唤多少声也没有用。”
看着老妇人木然的表情,花非离暗叹了一声,“确是如此。”
浅笑着,萧蝶楼神色自若地拂去花非离发上的落雪,“非离,你讨厌我吗?”
微微一愣,在血液上涌之前,花非离摇了摇头,“不。”
“留在我的身边,你觉得困扰吗?”
“不会。”想也没想,花非离仍是摇了摇头。
萧蝶楼嘴角的浅笑缓缓荡开,“那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注意到萧蝶楼的神色略有些好转,花非离微微放心地后退了一步,把空间留给了萧蝶楼,便没有再说什么。
萧蝶楼松开手,缓缓前行,“要过奈何桥,这孟婆汤真的是每个人都要喝吗?”
“每个人都要喝。”
缓缓地,与花非离拉开了距离,“没有人例外?”
“没有人例外。”
缓缓地,来到老妇人跟前站定,没有多说赘言,萧蝶楼取过其中一碗,“那么,我喝。”话未落,很干脆地把暗红色的孟婆汤一饮而尽。
隔着渐渐淡化的氤氲,依稀可以窥见老妇人奇丑的脸上,有一双慈悲的眼。觉察到口中弥散的不是浓重的药味,而是传说中的淡雅幽香,萧蝶楼惨白的颊上显出一层极为不自然的淡淡绯红,“忘尘……花……”
十年散忧,百年忘尘,千年魂断……
刚才所饮的汤中所放便为这百年忘尘——百年才得一朵,可以使人忘却前尘、长于悬崖断壁的绯色之花。
孟婆汤不愧为孟婆汤……
若无其事地放下空碗,萧蝶楼微合羽睫。
花非离没有言语,只是默默上前,伸出手欲拿剩下的那碗,却错愕地发现,属于自己的,已经被萧蝶楼端起。
“非离,这碗不是你的,刚才的那碗才是。”萧蝶楼没有回身,他只是淡淡地陈述,“对不对呢?婆婆。”
“欲过奈何桥,先喝孟婆汤。”依然是那句老话,老妇人眼皮也没有抬一下,接着道,“是亦是非,非亦是是,人间最多的便是是是非非、真真假假,老太婆经历过太多。所以,到底是是还是非,是真还是假,我,已经看不真切了。”
也许是因为风雪的细吻,亦或是别的缘由,萧蝶楼面上的绯红,越来越明显,“是是非非,真真假假原本就不必计较太多,只要自己心里有数,忠于自己的原则便可。”
第六十四章
“公子说得好像有些道理。”孟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意有所指,“只是,忘却了,不是很好?”萧蝶楼只是默默地端碗就唇。
此时……她,该怎么办?
花非离知道,她自始至终做不出违背他意愿的事情。看着萧蝶楼小口小口地啜饮完慢慢变冷的孟婆汤,她深刻地体会到——她根本无法护他周全!
随着全身泛起凄苦地无力感的同时,占满了思绪的是,她,应该做些什么?
为那个用荏弱的身子护着自己的人做些什么?
软若无力的思绪飘零,她发现,她找不到任何答案。
还是,本来就已经有了答案,在自己的内心深处?
公子,我会在你身边的,不管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会——随你而去!
如此想着,心便定了下来,前所未有的平静。
许久,当忘尘花的药效开始融入血脉,萧蝶楼抬起苍白的脸,“因为我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死亡吗?一丝鄙夷不由自主地显露于孟婆的嘴角。
“害怕会被人遗忘。”萧蝶楼缓缓地睁开双眼,语意清冷。
“原来如此。”暗暗吐了一口气,孟婆合上眼,便没有再言语。矮小的身子如一座雕像,坚毅地立在风雪中的桥头。
刺骨的风,早已带走了身上所有的暖意。
无情的雪,在跌落的那一刻,总是温柔得让人心碎。而更让人心碎的则是从雪幕的那一端传来的轻言细语与氤氲后深邃的眼瞳。
“非离……”萧蝶楼轻唤着她的名。
骤然回神,花非离脱口而出的是“公子”二字。
“我就知道,你依然改不了口。”一字一字飘忽地融于雪,萧蝶楼笑着看向花非离,“‘萧’可以,‘公子’也可以。就随你的意,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吧。”他不应该太苛求她的。这个时候,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明明有千言万语,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却是一句也无法成言?
“非离,我只想跟你说……”萧蝶楼缓缓地道,“我知道,我很自私,亦是无可救要地任性。在这个世上,我只希望,你能记得我。”因为动了心,动了情,所以不想放手,也不愿放手。只是,到了必要的时候,又不得不放手。
自私?任性?希望?“公子,你说什么?”你不明白吗?是了,我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也很自私啊!
“今天的雪,真是很大。”
你在逃避什么?“是很大……”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会去寻你。
“你们可以过桥了。”
一句话,穿透了风雪,打乱了一切,孟婆终于开口道。
奈何桥不好过。
风雪中的奈何桥更加不好过。
每一步,都好似走在一根悬空的钢丝上,如履薄冰。孟婆几个起落,骤然消失于桥的另一边,留下体力大不如前的萧蝶楼与花非离在半空中苦苦挣扎。
第六十五章
拨开被强风吹乱的发,抓紧互相扶持的手,萧蝶楼没有抱怨,花非离亦没有怨言。他们只是一直攀着铁索缓慢前行。
铁桥上,印下的是四道蹒跚的脚印。
欲问水龙何处吟,奈何居中奈何寻。
桥尽处,是一幢利用地势巧妙搭建于悬崖边上、不奢华却雅致的楼阁。最为抢眼的是——牌匾上极尽秀雅的“奈何居”三个大字。
终于到了。
终于到了奈何居!
当萧蝶楼觉察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山壁绝崖之上。
“来者何人?”峭壁上,目视眼前一张七弦古琴,奈何居真正的主人信手勾了勾琴弦,语气幽幽地问。
被孟婆称之为小姐的人,兀自披散的长发遮住过分白皙且看不出确切年岁的脸孔,鬓角处斜插一朵白色碎花,了无生气的黑衣宽松地穿着在纤细的身子上。风雪掠过,顿时,整个人给人一种如幽魂一般的错觉。
“可是萧蝶楼与花非离?”
“正是。”站直了身子,即使为风雪所欺,萧蝶楼依然不卑不亢。
“你们找我为何事?”
“有人交给我一件东西并告诉我,凭借它,必要的时候可以向你求取一物。”微起了眼瞳,萧蝶楼小心地计量着。
“是什么?”
萧蝶楼没有言语,只是从荷包中翻出了状似一块黑色石头的东西,单手托着呈给她看。“就是此物。”
黑衣女子倏地站起身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旋即又神色如常地坐回石椅上,“你是天机老人的弟子?”
眼中精芒一闪而过,“是。”
“没想到,他连这个都交给了你……”
心念一转,萧蝶楼若无其事地把手中的黑色石头收好,“所以我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