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遇刺(1 / 1)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在散朝之后微服去逛街,却发现街上格外的安静,所有的纸屑香蕉皮都被捡拾得干干净净,也没有人敢于迈出门面一步,自然也没有摆摊的。
但是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茶馆都开着,当街一面大横幅上写“热烈欢迎巡城御史大人莅临本街视察指导工作”。
虽然诧异于老鼠和猫何以如此鱼水情深,也想不通当年御史被当街斩首,抢他肉吃最勇猛的人,难道不正是这条街上走出去的汉子吗?但大抵现在情况不同,杀不杀人是领导上说了算,领导说是好的,那必然是好,领导说是不好的,大家就把他的肉吃掉也无妨。生活既已变得单调,偶然吃一两个人刺激一下,也未尝不利于内分泌。
见到他们这幅样子,我也隐隐觉得,这条街没有以前那么好玩了。
既来之则安之,钻进了一个茶馆听说书师父散打,那师父年轻而不英俊,多少有点磕磕绊绊,在讲李御史铁面无私的故事,讲的就是王宰相手下的恶霸如何仗势欺人,然后被御史当街喀嚓了,宰相想借机报复,结果御史坚决不屈服,最后在御前调解,结束了这段过节,宰相痛改前非,御史年轻英俊又有为,不畏惧□□,所以皇帝把公主许配给了他,大致是这么个故事。然而过去这种故事史书上也常有,恶霸却似乎不常是宰相家的,而大抵是公主和国舅家的,如今主角和配角颠倒,也正说明了我朝皇舆之内的祥和,观风考政的结果,一定会令人满意的。这想来是为了应付今日的检查而特别安排的节目吧,一群人在下面听得津津有味,师父说一段,背一首汉诗赞颂一下,大家就在这个时候齐刷刷地鼓起掌来,一小段鼓掌十秒,一大段鼓掌十五秒,我利用他们鼓掌的时间,测了一下自己的心跳,好像有点偏慢,还时不时的偷停。
“呵呵,挺有意思的!”我跟左近的一个大汉搭讪。
“呵呵,是挺有意思的!”他也中规中矩地回应。
“今天检查什么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慢慢套话,所以就图省事直接问了。
“嗯?”他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忽然说道:“我记得你了,你是在平城京那个救了跳蓑衣舞的齐国人的男孩!”
“啊,他乡遇故知啊!你有什么感想?”我也警惕起来,毕竟五年前那场乱子是我引起的,在冲突中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百姓和无辜的巡城御史衙门的差役受伤乃至往生,如果他们要报仇算账,我也没什么办法否定。啊,说起来那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值得留在每个人记忆里的民变,很多人都这样想,我们应该牢记历史的教训。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转过头去参与鼓掌,十秒钟之后停下来对我说:“哦,你长高了不少嘛,喉结都长出来了啊!”
不管怎么说他没有朝我兴师问罪的意思,我继续问:“到底今天要检查什么?”
“还不是那个倒霉的任城王害得!”
我惊诧,尽管这个人不那么认识我本人,照他的语气来看,似乎还真的是恨我入骨。
然后他对我讲了故事梗概,大约是皇帝下令鲜卑人改换服装,改说汉语,这是让汉人扬眉吐气的事情,偏有那么个任城王,就是我本人,不知好歹地来反对,结果被圣明的皇上贬为庶民,不许出门,他还不老实,想方设法把那些反对易服的人聚在自己家门口,全城人民对此都很愤怒,特别是本条街上的,要知道五年前那场规模盛大的示威活动可是从这里首义的,他们制作了草人傀儡写上任城王的字样丢进粪车,以天然自学成才的巫师心态,仿佛那样就给我下了诅咒,我早晚有一天会掉进茅厕一样,殊不知我从来不用茅厕。又写了很多标语,还组织了□□——结果当然是连中央的朱雀大街都没过去,只限于东南区这一边,是以我在家里一点都不知道这些事。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鲜卑人搞汉化,化了之后也还是各过各的,除了汉官,不是谁都能和鲜卑人通婚的,所以对他们理论上来讲是只有弥补文化上的成就感的,而不客气地说他们这些人对文明有不可磨灭的贡献却于文化贡献不多,因此我不是很赞成他们这么激动地参与这件事,再说他们的消息也实在太偏激了。
他叹了口气,突然猛击桌子,大骂道:“谁知道任城王那个龟儿子竟突然同意易服了!还走在进步的前列!”
四周都盯着他,特别有几个戴着红袖标的大妈就开始数落:“你还要不要命了!”“不记得现在什么是主流啦?”“你赶紧回去!不许参加这活动了!一会御史来了听见你说这话,咱们都得玩完!”
他忙不迭地鞠躬打拱,磕头作揖,表示自己只是一时嘴秃噜了,一会御史来了保证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实在扳不住,就把这张嘴缝起来算了。那几位大妈才又给了一次机会。
“要是参加不上这次活动,就不能减今年的户调了!”他偷偷嘟囔着,四下没有人再看他,因为说书的又开始讲张御史和赵宰相了,他们都忙着听去了。
他继续说刚才的话题,只不过这次要小心谨慎的多,他说任城王那个龟儿子一反水,皇帝也原谅了他,他们原本烧草人写标语的活动就变成了攻击皇室重要成员的违法行为了,但是你也知道,宫廷里的事儿没有那么快就传到这边的,因此咱们接到消息晚了些,御史带了人来,消灭了好多暴民,有抓的有关的有杀的,然后御史台的大御史听了也要来视察,你说,大御史是监督百官的,到咱们这儿来算什么啊?
由是我忽然明白了,世界上怎么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这眼前不就摆着嘛!
但是我很快就会更明白,他们无缘无故的爱,和无缘无故的恨,实在是太惹人怜爱了。
因为我头上被人砍了一刀,杀手还喊了一声:“任城王你去死吧!”,我倒在了地上,人群骚乱起来,有大妈的嚎叫,男人们的咆哮,还有某人威严的呵斥声音,总之很快有人蹲下来查看我的伤势。
“哥们儿,你没事吧?”先前跟我说话的大汗问道。
我坐起来摇了摇头,感觉了一下,的确没有什么受伤的感觉。只是感觉鬓边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一直铺满了后背和前胸。
“他就是任城王!”被几个大妈扭住的杀手还在跃跃欲试。“他就是那个反对迁都也反对易服的卖国贼!”
啊哈?
全场人都齐刷刷地盯着我,目光实在是够火辣。
“不是不是……我……”我急着想辩解,肩头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
“没有用,你不用解释了。”那大汉冷静的声音传来,我这才发现他其实如此魁梧,而手也是那种巨大又有力的,就算说是可以把我肩膀的骨骼捏碎,我也毫不怀疑。而我就是那传说中的龟儿子任城王这件事被他们知道了……几年前他们敢让皇上跳蓑衣舞,那么我今天岂不是要坐神六上月球?
算了,只要不被丢进厕所,上月球就上月球吧。
我低下头,才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我不用解释了。原本我是戴着斗笠进来的,因为我的头发太长,不管用丝绸还是的确良还是灰土布,都没法包起来,其实这大抵和布的面积有关而不是材料,但是为了表现我的尊贵,我要强调我可以用任意的材料来包裹头发,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斗笠,就把头发堆起来扣上一个来自高句丽的斗笠,虽然怪了点总还不至出现像用幞头时那种头顶大包袱的昆仑奴的不尊贵的样子——上次我跟哥来的时候,因为经验不足就打扮成了这样子——结果杀手一刀下去劈开斗笠,却劈不开头发,他大抵也不上流社会,不知道我们的头发都是用波斯香料浸泡过的,每天要涂上大秦来的橄榄油,有的时候还用摩洛哥皮束成一绺一绺的,再加以天竺的金银包裹,这一刀下去劈到头发上自然要向一边滑,结果就是我披散了头发,而他的刺杀彻底失败。
但是有这一脑袋毛,也足以证明我和茶馆里的绝大多数人不是一个阶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