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精彩的赋闲生涯(1 / 1)
我以为我做了庶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住进城东南区去,但哥不同意,在他的坚持下,我住在了皇宫的旁边,同时勒令我闭门思过,除了咸阳王和他本人,谁也不许见,更不能任意出门,于是我和城东南区彻底隔绝了。
原来我多少还算是门庭若市,现在失势,按理说应该在门口张网发展副业了,但据门房说,外面每天来的人比以前更多了。那些人有的骑着高头大马,有的坐着八抬大轿,都是在门口稍微站一会就走的,但是京城里这类人是如此之多,每天都有人在我府邸的门前站一下,瞥见墙根下站立的御林军卫士,若有感慨地叹气一番,有些人甚至掉眼泪,有些人在指指点点然后傻笑,然后走掉。这些人络绎不绝,绵绵无尽,你方唱罢我登场,以至于我的府邸门前常常堆满了人。
我也曾站在家里的崒堵坡上遥看门前围着人的胜况,也在门房的窗子缝隙里窥看过他们的近景,但不论是哪种方式,都没法听清他们究竟在感慨什么,相信家里所有的人都对这件事感到好奇吧。
终于有一天一位在后厨工作专门负责买葵菜的老妈子王氏借着买菜的机会溜了出去,当天没有回来,在府邸门前逛了一整天,听清了那些人都在说什么。
“王爷本来为着百姓说话,结果被削夺了爵位,现在更是连门都出不了,很多人就因为这个来瞻仰一下这位有气节的王爷。”王妈如是说。
“吓,这种话也能乱说?”管葵菜采购报账的买办如是训斥。“厄,以后买菜你可以晚一点回来,再听听他们还说些什么!”
最近我迷上了绘画,每天就坐在崒堵坡上,铺开布帛,画眼前能看到的紫色京城里的日出,画门口围着的人,每天一张。
不能出门的寂寥迅速被王妈每天带进来的精彩消息打破,昨天尚书令在我门前徘徊了一炷香的时间,今天中书令在我门前掉了一串眼泪,诸如此类的消息不断的传来。每次一个消息传进来,家丁们就要把朝廷里的人说一个遍,他们打赌猜明天会发生什么,管家发明了个游戏,让大家猜某一天哪些官员会来我门前踟蹰,一升米一下注,设定三十五个官员,这几个是每天必来的,猜对了其中七个就中奖,这叫三十五选七,但是顺序不能错,这个太过于难猜以至于凑起来的奖金已经达到了五百多石大米,但是目前还没有人完全猜对,眼看着奖池里的奖励越堆越多,大家还是都摩拳擦掌地跃跃欲试。还有一种玩法猜谁来这里待的时间会更长,这个只有二十个备选项目,一般是阜宁公和武陵公,这两个老头子已经退休了领着公爵的名号,住的又离皇宫很近,没事就到我门口遛弯。他们年纪大认识的人又多,碰到了谁都寒暄几句,没说完又碰到一个熟人,而我家门口又是达官显贵聚集的所在,他们就一直聊起来没完了。
里面既然已经消除了寂寥,我也就可以放心画自己的画了,本来我常常画府邸门前的人,但这样一来,每次都要画门口那条街,后来我也发现了,只有街上的人在变来变去,实在没必要把门阙一遍一遍的重复画,于是就在一幅画好的图上,把那些建筑物裁剪下来,拓了五十来张,以后就专门画街上的人,画好了把建筑物贴上去就对了。这样过了三个月,我惊奇的发现了我的门口已经变成了和城东南区一样有吸引力的地方。
那些官人们来的时候就不是孤身,骑马的话要有人牵马坠镫,官人在那里驻马凝思,他们就在旁边站着。一开始官人们只站半柱香就差不多了,现在可要站上一两个时辰都没啥问题,同僚们陆续就来了,大家一起聊天、看风景、感慨我的遭遇,顺便也拉些家长里短的事情,那些仆役们根本插不上嘴而且站在那里也碍事,不用主人说就自动躲开到路边茶馆去了。有些主人谱大腕大,坐着那种加长的豪华马车来,这就不仅有提鞭坠镫的还有端痰盂捧麈尾抱琴背剑以及私人保镖的,一车十来个人还不觉得挤。主人聊天,这些人就都到路边上去逛了,只留保镖一个人,到了主人要走的时候,把代表家族的旗帜在空中一招,仆人们就回来了。所以他们一旦要散了的时候,只见满街的旗帜乱招,什么“尚书令领淮阳郡关内侯独孤氏”、“光禄勋领济北郡也是关内侯破六孤氏”、“大理领涿郡还是关内侯贺六步氏”之类的。
门前的这条街本来有八辆马车并排行驶的宽度,现在北边四辆车变成了集会广场,南面四辆车的宽度变成了自由市场,打麻将的、遛鸟的、摆摊的、算卦的、量身高体重血压的一应俱全,这条道路彻底被封死了。
本来到这里来的都还是鲜卑人,后来翰林院和国子监的那班汉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跑到我门前来开茶酒会,大家搭起了一个弯弯曲曲的水槽,或者席地而坐,或者席地而躺,围在食槽旁边,等着酒杯从上游漂下来,漂到面前就吟一句诗,据王妈说大体是歌颂我的,说我为国捐躯,然后由我的遭遇联想到了人生苦短啊,应该及时行乐做神仙啊,要修道炼丹啊什么的。国子监那批人虽然官位还不高,但是名声都很大,他们大多不梳头不理发,打耳洞穿舌钉,因为事先发了通知,所以当日其他官员们都不来,倒是许多官宦人家的女眷驱车出来围观。赋诗的人也就五十来个,围观的倒有二百多人,伺候围观的人则有一千多个,伺候那些伺候围观的人就更多了。但逢吟诗好的出场,女眷们就以黄桃苹果投掷过去,若吟诵得狗屁不通的,女眷们又以破布麻头投掷之,而国子监多数人本来风雅又有个性,狗屁不通的是极少的,因此来赶集的卖水果的特别多。
想来当年我盛装出巡的时候,也收获过不少水果,如今时移世易,竟然轮到那些人了。
人们大体是这样,从别人的身上只看得到自己的影子。我何曾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为了百姓那么假正经?然后他们人云亦云的到我门前来像瞻仰遗容一样,幻想门那边的人是怎样的忧国忧民而后憔悴减损。本来他们自然的生活平淡无奇,必须要找到一点能够让自己动容的事情,哪怕是伤心忧虑这种负面情绪也好,这样能让人感受到生命的价值,而且据说忧郁的人有一种特别的魅力能打动他人。
我这样不本意成为了京城人的话柄,成为了京城的一道风景线,可是我也不在意,那些人也是我写书里面的话柄,也是我画画的题材,我在他们的身上看到的,也无非是自己。
比如我看见哥哥面对一群矮房子说平身的淘气场景,就以为他和我一样热爱这片区域,讨厌呆板与单调的帝国,其实那只是我在他身上看到的自己,严格说来,只是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