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洛阳城的COSPLAY(1 / 1)
在我二十岁那年,哥突然对我说:“澄,咱们换身衣服吧。”
其时我还在那里上班(那是只要我去了就有工资拿的地方,因此我有义务表现得认真些),在这种哥哥的光环下生活久了,还是多少懂得该怎么做的。
于是我拿起麈尾,摆出谈话的姿势,然后以非常感兴趣似的口吻问了我该问的话:“怎么突然要这样?”
“虽然你会反对,但无论如何都想换个新造型啊!”哥在吓了我一跳之后通常都会抿紧嘴唇,顺手理一下鬓边垂下的长发,从小到大都如此。这次他把原本苍白的嘴唇压得犹如胡同口二大妈摊的煎饼,还反复扯了几下头发。
随着他不本意皱起的眉头,我瞥见了几根断裂的发丝从他白皙细长的手指里冒出头来,看来他也有没料到的事情。
“可是这样下决定的话不是有点太任性了么?”
“不是任性啊!我已经考虑了很久的。只有你才能支持我。”
他说着,目光很优美地在空中划过几条果断的折线,绕过碍物,直投向窗外。那碍眼的无非是我,而他所能看见的,即使已经尽力,也无非是墙。
我倒,又来了!
一、洛阳城的COSPLAY
如今我们住在洛阳,这里四面是山,山的背面还有河,这样我们就安全地把自己装在一个坚固的盒子里了,关于这一点,很多人都比较满意,我们不必担心柔然的进攻,而径直在周围的八个雄关设立税官,就可以控制进出这个地区的全部物流,效率算是得天独厚的高,关卡从来都是为了税务而设,否则这世上大抵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要分成许多国家和州郡呢?
虽然有了外面这一道天然的城墙,设计师们依然意犹未尽,用黄土重新夯了一道四四方方的墙,把几十万人赶进去,至于以前的旧城址,自然是全部扫除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来没有过那样一个洛阳城一样。而今的洛阳虽然刻意模仿平城京,以缓冲那些跟随陛下南来的人们的思乡之情,但规模上要大数倍,可以说预留了百万人的位置,如果你擅长把增值保值和这件事情联系起来的话就很容易理解下面的事情,官员们都高高兴兴搬进去了,那些还留在平城的人有没有不满意我就不得而知了。
洛阳人也要烧柴,但情况比在平城好些,一天之间来了二十多万人,不仅把砍柴的累得够呛,连带着挑粪的、酿醋的、剃头的、送水的全都不够用,本郡的不够用还要从周边几个郡县调用。这些都由新上任的巡城御史安排,让各地工人超额完成指标,再腾出手来援助洛阳。比如挑粪的一天运十车粪出城,为了应对特别情况,每天多干两个时辰就添百分之五十的产量,一天要运十五车出城,但问题是多数县城里只有一个挑粪的就够了,也就是说一个县城里男男女女卯劲创造,也就十车,剃头的大致情况也是一样,找不到那么多头可剃,所以这个指标也没法超出,洛阳城里还是紧张。最后御史想了每十天轮流进洛阳服役的办法,再加上洛阳居民发动了义务劳动和爱国应对措施,自家的马桶都端到胡同口倒进粪车;剃头的不够,全城有身份的人带头,大家都剃一样的发型,在从头顶到发梢量一尺长,超出的部分剪断,挽起一个髻,发一块布包上,那一阵子洛阳的男男女女都是这个样子;送水的不够就少喝水;酿酒的不够就少喝酒;卖米的不够就少吃饭,虽然过得苦了点,但大家都知道这是为了建设洛阳,这是特殊时期,就算吃苦也还很高兴,都等着日后享福呢。卖柴的既然忙碌如斯,哪里还能顾得上往柴里掺水,因此那时洛阳并没有紫陌红尘的靡靡。
转眼四年过去了,炊烟里的紫色渐渐回复,城东南区也逐渐恢复了规模。我还是常常去那里盘桓盘桓,哥有时也陪我一起,我们就那样牵着高句丽进贡的果下马驮着布或者米去淘小物件,虽然他是皇帝,但也的确没见过那种“高级”祖母绿宝石和东珠,还有惟妙惟肖的大内通行证,从他惊讶兴奋的表情里,我有了一丝从来没有过的得意感觉。
“看啊看啊!一大排跪倒着的房子呢!”他叉腰站在那些地窨前,以隆重的声音说道:“爱卿平身!”转过头来对我说,“这种地方我只来过一次,也是刚进了一间房子就被人揪出来了,然后就什么都没记住!”
他应该是在说南征前夕的那件事,伪政权的店铺离东南区不算远,也不算寒酸,所以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深入生活得很快乐的群众这里。
现在好了,经过了上次的教训,伪政权知道抵制我国马匹的行为险些招致军事行为,也重新开出了数量可观的订单,而哥则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们,允许他们以朝贡的名义来贸易,在洛阳重新开辟了专门的区域以为市廛,依然离这里不远。
“可是这里的人虽然有千百种职业,穿着却都是一样的啊!”有一次哥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都是灰土布的短衣襟和灰土布的幞头,乍一看去,真像是一群灰土色的螽斯啊!”
他不说我还从来没有意识到,螽斯,也即蚂蚱,学名东亚飞蝗,我所热爱并长期流连忘返的城东南区,竟然是一群蚂蚱的栖息地么?
“澄,你不觉得他们的精神面貌,实在是太差了一点吗?”哥踌躇满志地说,然而私以为这句话应该是满怀惆怅地说出来才像样,决不是这样轻描淡写的。
我们俩此时也穿着灰土布衣服,著灰土布幞头,不管乍看还是仔细看都是那飞蝗里的普通两只,但这只是我们忙里偷闲的一个下午的临时装束,是扮演平民,特定地说是城东南人民的cosplay。你可以想象一个作为皇帝,另一个作为王爷,平时的衣着绝对不是灰土布这种粗劣纤维的质地,我们都有齐腰的长发每天要梳理半个时辰,所以一旦遇上这样的场合只好准备大号的布幅;我们平时又都是戴帽子,里面用布包裹头发中间用水牛皮支撑外面用丝绸覆盖,每顶帽子都有一尺来高,这样的帽子不论戴上还是摘下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所以有专门的人来做这件事,就不用我们操心了。
所以说一切问题都没有尽头,我以为迁都之后他会满足,然而就在我陪他欣赏自己的伟大作品的时候,他又发现了一点小小的瑕疵。
“不管怎样,还是想要有所改变啊!”离去前他意味深长地一再回望那群爱卿般的房屋,和飞蝗般的爱卿。
说实话我也希望这里变得色彩斑斓的,如果那些人能穿上质地上乘款式漂亮的衣服,那这个地方将会变成人间天堂,哥那种小孩子式的顽皮令人感到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