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话 血色（1 / 1）
耳边传来嗡嗡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呐喊，又像是在哭泣，杂乱、刺耳，逐渐变得强烈起来。猛地张开眼睛，所有的纷扰如同受到了巨大的阻挡，突然间就戛然而止了。
鸟儿的鸣叫随着微风传入屋内，显得更加静谧无声。
我还……活着么？
应该是这样吧，因为身为魂魄，死亡就意味着消失，不可能还有意识存在。
光线有些刺眼，或许是躺了太久的缘故，身体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这里那里都被白色的绷带包裹得紧紧的，有些地方还引出了黑红色的血迹。我怔怔地望着自己泛白的手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应该已经死了的我，为什么……
“咚”的一下，打断了我的沉思，随即而来的是一个温柔的问话。
“你醒了？”
我抬头，发现门外，有个人影正往里面走来。由于背着光，我一时间不能辨认，直到他走近到我的旁边，才看清楚。
苍白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宛如被黑夜染上颜色的发丝却梳理的一丝不苟，温和的灰色眼珠盈盈带着笑意，让人有种被暖流包围的感觉。
这是一个身材瘦弱的男人，此时，他正探着身子，关切地望着我。
我知道，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这般的形态。因为，这里是北流魂街79区，草鹿区，也是我出身的地方。
住在这个区域的人们，每天都过着惴惴不安的生活，一不小心，就会踏入不归路，化成着散发着血腥味的流魂街的一部分。据说，临区的更木区更加恐怖，仿佛是修罗地狱一般，每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上演着杀戮，一旦停止战斗，就意味着倒下。
我没有降生在那里而是在草鹿区，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我看了看这位黑发的屋主，又垂下了头。
屋主似乎颇有些惊讶，声调些许高了几度，依旧带着笑意，“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瞥了他一眼，“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黑发男子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感慨，又像是好奇，“你真是古怪，我救了那么多人，就你第一句话是责怪我救了你的。”
我猛然抬起头，“你怎么……”
“你的口气，早就透露出你的心思已如死灰了，再笨的人也能分辨，你的了无生意。”他盘腿坐下，单手撑着下巴，“说说看，有什么要我帮你的么？”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别开眼光，顿了顿才继续道，“你应该亦能体会，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分别，不，其实，死了或许才是一种解脱。草鹿区的所有人，不都存在这种念头么？”
“想要从这种担惊受怕的生活中彻底摆脱出来么……？”他歪着头，我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出，他似乎并不以为然。
果然，他随后就开口了，“我并不这么认为啊。”
我轻描淡写道，“人各有志，你的想法并不能代替我来行动。”
“你说的没错。”他轻轻笑道，“不过，何不给自己一个机会呢。我并不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但大抵也能够猜到。但和你所想的不同，这里的人们虽然害怕，却还是战战兢兢的活着，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闭了闭眼，“说教就免了。”
屋主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或许是对我的顽固颇感无奈般似的，“喂喂，不要那么固执啦。你看看，世界是多么美好，空气是多么清新……”
“好了好了，我暂时不会想死的，你放心。”面对他这种陈词滥调似的烂好人，我也没了死的心情。
说起来，选择死亡也是需要勇气和决心的，被他这么一磨，悲苦呀绝望呀，早就消失无踪了。
“那就好。”他似乎是舒了口气，“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千瑠。”我漫不经心道，并不打算多讲。
“千瑠么？”他点了点头，可脸上却显露出他希望我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我皱了皱眉，“一千两千的千，瑠璃的瑠。”
听到我的解释，他果然笑眯眯起来，“千瑠（ちる）啊，真巧合，我叫千里，睦月千里，我们两个的名字里都有千，很有缘分啊。”
我漠然，并不觉得这算什么天大的缘分。
他并不气馁，继续道，“千方瑠璃，不错的名字。不过分开来解释固然美丽，可合在一起却显得有些寂寞呢。宛如花儿已经开败了的清冷时节。”他侧头沉思了片刻，才开口道，“不如我就叫你小咲（さく）吧，不……小咲感觉还是有点生硬，唔……”
我真是不明白这个名叫千里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明明马上就要各走各路两不相欠了，为什么还在这种小问题上纠缠不休。
我正在疑惑，就听到他像是灵光一现似的突然开口道，“嗯，决定了，我就叫你小樱吧。”
我的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本来对别人的名字品头论足就已经很不礼貌了，还居然要替人改名字，改就改吧，竟然，还改成了这么个无语的名字。
我一口气没提上来，喘了一下，而后忍着胸口的剧痛爆发了，“我不要。”
他好像非常难以理解，“诶？为什么，我觉得很不错啊，说起来，我一直很想要一个名叫小樱的妹妹……”
“什么叫很不错啊，这种土不拉几的名字800年前就过时了，还没有我原来的好听呢。呃……等一下，你想要一个妹妹，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捂着胸口，努力让自己平下心来，免得气急伤身。
睦月千里仿佛是真的沐浴在温柔的月光中似的，笑得格外幸福，“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啊，所以，很想要一个家人。”
我愣了一下，“可，想你这样的老好人，怎么会找不到愿意和你一起生活的……”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落寞，“以前，也有过，但是，因为生活太清苦，所以，后来都走了。有的，去了其他更好的区，有的……也许是死了吧。”
我沉默了半晌，然后转过来，故意不看着他，冷淡地道，“在我养伤的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了。”这样的家伙，我真是不太擅长应付。
“真的么？”他语气显得很高兴，紧紧握住了我的手，“那么，小樱，以后就多多关照啦。”
“不要叫我小樱。”我气急败坏道。
“有什么关系。”
“不要就是不要。”
“真是的，小樱难道连哥哥一点点的愿望都不能实现么？”
“别把你的愚蠢传染给我。”
刚才还有些寂凉的破旧小屋，一瞬间，似乎变得热闹了起来。我终于开始有些明白，千里想要家人的迫切和渴望。
在这个充满杀戮和黑暗的地方，只有一点点也好，希望能够得到温暖和抚慰，哪怕，这种细微的温暖根本无法解除心中的寒冰，哪怕，这种温情也许第二天就会消失得荡然无存，也无妨。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一成不变地流淌而过。
草鹿区是整个北流魂街最贫穷的地方之一，当然，也是生存环境最恶劣的地方。这里，作为魂魄生存所必须的清洁水源极为有限，自然，也造成了人们对于这一珍贵资源的渴求和掠夺。因为没人有秩序，所以，这里的生存法则是弱肉强食，强者可以控制水源，享受较为舒适的生活，而弱者，只能为了那一星半点的资源，选择无休止的争斗，或者死亡。
每天，都有流血事件在上演，没有止尽的战斗，只是为了延续那仅存一口气的生命。
我实在不能够明白，人活在凡尘间已经足够辛苦了，为什么在死后，还要继续这种折磨。
虽然距离死亡的时间并不太久，但我已经不太记得死之前的事情了。唯一能够感觉到的是，活着在人世，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特别是相对这里而言，至少还有希望，而这里，只能麻木地等着去杀人，或者被杀。
听说在南边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名为静灵庭的处所，那里和人间一样平和安详，不过，我并不相信。在我的眼中，尸魂界就如同这79区草鹿区一样肮脏，没有尽头。
这里是我洗尽尘世铅华后、重生的世界，也是我所能看到的全部世界。
睦月千里，那位刚刚得到的家人，是一位药师。是的，在这个充满厮杀的世界里，像他这种职业的人是非常奇怪和稀缺的，因此，也就不知怎么的活到了现在。不然，就他那种老好人的性格，早就不知道变成了尸魂界的哪一颗草，哪一块碎石了。
也正由于此，我才能得以活下来。
据他说，他发现我的时候，我全身是血，倒在树林前，而他正好在林子里采完药，便顺手将我捡了回去。
千里的医术很高明，不仅仅能够很快处理好身体表面的创伤，对于各种疑难杂症也很有一套，因此，他的小屋门前总是络绎不绝的有很多访客。大部分是一些被砍得七零八落的亡命之徒，也有不少身患重病的可怜人。
千里总是很亲切地对待他们，将他们迎进屋内，仔细诊断。又因为水源少，草药稀缺，他总是非常无奈地看着他们死去。
如果我是他，每天重复这样的生活，也许早就麻木了，心也变得冷酷起来。可是他不同。每当有人死去的时候，他总是显得很难过。
而我，这个时候，就会陪着他坐在屋檐下，看天，看云，看雨，看月光，看所有能看到的一切。
他说，小樱，谢谢你，有你陪着，我感到不会那么难受了。
我则回答他，别叫我小樱，你这个土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