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第七章----北上路上(1 / 1)
斜照的夕阳把一切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却显得几分落寞、萧条。官道上,两匹瘦马,伴着一辆马车,不快不慢地朝北走去。
话说当日曾柔整装北上,才刚打开门,就见到门外站了小久,心知定是柳思霏派人通知的,当下亦无多说什么。小久更奇怪地并无多言,只是翻身上马,与曾柔并肩而行。谁知两人才出城门,就遇上颜明玉主仆二人的马车,据他们称是要北上回乡。颜明玉虽是开封人氏,但开封早被金人占领,如今那一带更是烽火连天。他选择这时候“回乡”,只不过让曾柔不能拒绝他的同行罢了。
这日他们一行四人进入蔡州,已经进入金人的势力范围之内。但于上月,岳飞挥军力退金兵,一举收复陈州、徐州等地,如今这里才又脱离金人统治。只是连年的战乱,战火的摧残,仍然留在这里的百姓已是不多,到处更是一片破瓦颓垣。城中偶尔可见的百姓,看到他们时,眼中除了茫然,就是惊慌,使人不由得感到无限的心酸。所以当曾柔他们看见这家客栈时,才觉得它的存在是如此的突兀。
不是说这家客栈富丽堂皇,美轮美奂,更不能把它与杭州中的那些客栈相比,但在一片颓垣败瓦之中,突然出现这么一座完好无缺的建筑物时,不能不使人觉得古怪非常,尤其门外还有四名宋兵驻守。
所以曾柔在牵马经过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此举,立即引来对方的不满。其中一人手中□□一挑,指着曾柔:“看什么?!滚!”
听他口音,就知道他是南方人,从未上过战场的京军。曾柔天生就不怕惹事生非,何况这些只识得鱼肉百姓的京军?现在对方首先挑拨,更是正中她的下怀,手中剑柄向前一迎,挡过迎面而来的□□:“军爷好大的气焰,就不知道在面对金狗时,能否仍然保持如此气势?”
曾柔话中明显的轻蔑,令小久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先行的颜明玉主仆,更是停下了马车。那几个京军,平时晓是欺压惯了百姓,哪曾见过斗胆对他们不敬的人?听她如此一说,脸上立时一阵红一阵白,但口上却是不服输道:“大胆刁民,在此胡言乱语。”
曾柔冷哼一声,“刁民也总比你这些只会作威作福,贪生怕死的家伙好。”
那几人更是气怒,手中□□一提,把曾柔及小久团团围住,为首一人指着曾柔说道:“我看你不男不女,鬼鬼祟祟,一定是金人派来的奸细!兄弟们,活抓了他们。”说完就把□□往曾柔身上招呼。
寒光一闪,几名宋兵还未反应过来,小久就已还剑入鞘,地上掉下四个枪头。倒不是他们如此草包,不堪一击,而是他们根本不料到对方武功比自己高出如此之多。四人脸上先是愕然,然后均是大吃一惊,匆匆把手上的断枪往地上一丢,转身往客栈内逃去。
“有他们这些人,大宋如何能打赢金狗?!”曾柔看着他们的背影,有些恨恨地说道。
小久翻身上马:“你也不是今日才知,何苦自找麻烦。”说完示意曾柔也上马快走。曾柔望了他一眼,也翻身上马,正要离去。突然客栈中冲出一队宋兵,把他们团团围住。
“大人,就是他们几人想抢军中粮草!”
曾柔闻言不理小久劝慰的眼色,勒转马头,打算看看这个押运军粮的,到底是何方神圣。谁知回头一看,刚到嘴边的讽刺话语,就被惊得忘记了。
原来这人不是别个,正是几日前才见过的柳靖斐!以时日计算,那日与他不欢而散后,随即就运粮出京。可见当日他同时是想向自己话别,只是……思绪间,就听柳靖斐说道:“哦?就是这几人?”他问的是刚才被小久吓退的四名官兵。
“启禀大人,正是。”四人异口同声回道。
柳靖斐脸色一凛,再次问道:“确认无误?”言语中渐见犀利。
那四人听出他语气中不耐之意,身子一愣,抬眼偷偷瞄了瞄他,但均不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互相对望一眼后,回道:“的确就是他们。”
“好。非常好。”柳靖斐脸色越发阴沉,他顿了顿,突然大声说道:“人来啊……”四周的官兵齐声应道“在!”那四人更是喜形于色,甚至挑衅地望向曾柔。但柳靖斐大手一挥,朝那四人一指“把这四名欺下瞒上的混帐给我拉下去,军法处置!”
所有官兵均是一怔,尤其那四人,更是呆若木鸡。柳靖斐见此,微哼一声,那一众士兵立即围上前去,把那四人押下。那四人被擒,却是随即清醒过来,口中争辩道:“大人……”
柳靖斐看也不看,让人把他们四人带走。就上前走到曾柔等人面前。他双眼锁定曾柔,却是一言不发。曾柔不知怎地,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刚要避开他的注视,柳靖斐终于开口:“叶兄,许久不见。”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对与他一直不和的小久说的!
小久转头狐疑地看了曾柔一眼,才朝柳靖斐还礼:“柳大人,别来无恙?”话音刚落,颜明玉就在颜烨的搀扶下已走近,就听他爽朗地笑道:“想不到在此荒芜之地,竟然遇到柳兄。”柳靖斐知他双眼不便,见他亦跟随曾柔之此,双目不禁一皱:“颜兄请恕柳某直言,你大病初愈,为何车马劳顿?何况前去乃是宋金交锋之处,更是危险万分。”
颜明玉仍有礼回道:“多谢柳兄关心。颜某已无大碍,此次乃是北上回乡。颜某虽然不才,但自信仍可自保。”
柳靖斐双眼朝场中众人转了一圈,又朝颜明玉道:“天色已是渐晚。前面已无客店,颜兄若继续前行,难保不在山中露宿。何不在此客店中渡宿一宵,明早再上路未迟?”
颜明玉不答,似在思考,但却微微转向曾柔的方向。他没有焦距的双目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曾柔却知无法拒绝柳靖斐的邀请。她知柳靖斐所言非虚,自己在荒山野岭露宿,倒无所谓,但又何必让颜明玉因为自己的关系挨苦?于是她翻身下马,走近颜明玉,牵起他的手:“明玉,既然柳大人盛意拳拳,我们自不必拒人千里。”然后朝柳靖斐一笑,“柳大人,请。”
几人才刚入门。一团香风就扑面而至:“哎呀,小店今日简直是蓬荜生辉,怎么如此多的达官贵人大驾光临……”
一个一身桃红色花裙的女子,婀娜多姿地迎了上来。只见这女子柳眉杏目,琼口瑶鼻,浓妆却不显妖艳。但斜向上挑的双眼,却勾人心魂。最为显眼的却是36D的傲人身材,明明一身衣服亦算宽松,但雄伟的双峰,却是呼之欲出,令人猛喷鼻血。
她的双目溜溜一转,在见到颜明玉的明显一怔,突然加快脚步,往他扑去,口中喊道:“爷啊,你可想死小小了……”
颜明玉被她扑了个满怀,却是一愣,就听这名女子继续喊道:“爷啊,你难道一点也不挂念小小?”她边说,柔若无骨的双手,就缠上颜明玉的颈项,胸前丰盈更若有若无地磨蹭着他的身体。如此大胆的女子,看得一旁的一干人等目瞪口呆。
颜明玉回过神来,脸上就立即出现不豫之色,“姑娘,你认错人了。”边说,就要挣脱对方的怀抱。谁知那名女子却是不依,把他缠得更紧,抬头望着他道:“爷,你这是责怪小小?”话间,一双美目却已盈满晶泪,眩然欲泣。可惜颜明玉目不能视,否则或许就不会突然出手,点了她的穴道,让她动弹不能,这时,他身后的颜烨也即时上前,带着他往一旁退了一步。
那名女子似是不料到颜明玉有此一着,脸上的神情也是一呆,朱唇张了张,却未说出任何话来。曾柔见此,正要开口,突然身后有人大声说道:“想不到在此山野小店,如此热闹。”众人闻言纷纷回头,不想竟是久未露面的赵伯瑜!
就见他一身华服,衣冠楚楚,见到众人时神态潇洒自若,似是一早就已知晓会碰上众人那般。细看他丝毫没有风尘仆仆日夜赶路之貌,倒像是外出郊游访友,只是身边带着的并非樱兰二婢,而是久未露面的葭儿姑娘。曾柔想,一路上并无与他相遇,照理应该比自己等人先到,但如今却是后至,为的是那般?难道他一路上跟踪自己,自己这边却是毫无发现?! 思绪间,对上赵伯瑜的双眼,加上他嘴边似笑非笑的表情,突然觉得好像不像以往那般惹人生厌。
赵伯瑜双眼迅速地看了在场众人一眼,在看到被点了穴道的那名女子时,即时催步上前:“章小小,我道你怎么不来迎客……”话语间,手指拂落,穴道已解。
穴道一被解开,章小小“爷啊……”一声,就扑入他怀中,嘤嘤而泣,但话语却无比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爷要帮小小做主……他们欺负小小……”
赵伯瑜抬手在她背上轻抚,似是安抚:“他们均是人人称赞的好人,许是误会罢了……”
“呜……小小不管,爷不帮小小做主,小小就死了干脆……”话虽是如此,双手却把赵伯瑜抱个死紧。
只有颜明玉不知就里,“姑娘……”才刚开口,就被曾柔一把拉住,“明玉,人家这是在打情骂俏,我们外人不宜多事。”说完拉起颜明玉绕过两人就走。小久等人也随后跟上。
“曾神医,请留步。”曾柔闻言脚步一停,但并无转身。赵伯瑜继续说道:“或许,我应该称呼一声‘曾姑娘’?”语气中带有几分轻佻,几分嗤笑。
曾柔脸色一沉,不悦道:“赵公子有话请快讲。我与几位朋友需要休息。”语气间甚为不耐。哪知章小小闻言,突然离开赵伯瑜的怀抱,走到曾柔面前:“姑娘要住店,还要得我允许,小店乃是小小所开。”面前的女子,眼中只有怒气,脸上更无任何泪痕,可见刚才果真是做戏罢了。
曾柔心中冷笑,未待开口,一旁的柳靖斐就说:“此家客店,已为官家所征用,今晚所住何人,已于老板娘无关。”章小小似不是胆怯之人,哪会不反驳?!朱唇刚启,纤腰就被搂入赵伯瑜怀内,他低头在其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就见章小小的俏脸一阵绯红燥热,立时扭头半嗔半怒地瞪了他一眼,就回头对柳靖斐说道:“既然柳大人摆出官威,草民自然不敢不从。各位请便。”说罢,就半推半就地与赵伯瑜、葭儿三人消失在后堂之中。
夜幕低沉,今夜无星无月,时值酷暑,虽然已过江北,但仍然是闷热难忍。曾柔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一是因天气闷热无风,但更是因心中烦躁不已。
皆因刚才晚饭时,赵伯瑜依红偎翠于温柔乡中自然不会出席,于是只剩下曾柔等四人。一路上,小久就古怪非常,若不是有颜明玉主仆在一旁缓解,曾柔恐怕忍受不住。如今加上柳靖斐,而且颜明玉更不知为何也不发一言,四个人整顿饭下来,竟然均是相对无言,加上有好几次小久、柳靖斐两人更是“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挟上同一道菜,其中的尴尬就更不言而喻。四人间的气氛诡异非常,自然使得曾柔食不下咽。
小久自从上次之后,就对自己若即若离,曾柔自是明白;柳靖斐与自己之间还有疑问未解,如今如此,也不足为奇;但颜明玉今晚的表现,又是为哪般?正在心烦意乱之际,突然房顶一阵脚步声,使她猛地一惊,连忙起床披衣。
刚步出房门,就看见一个黑影往后院潜去。后院乃是军粮的存放之地,此人深夜此举,可疑至极。曾柔连忙跟去。才到后院,那人却似有发觉,身形先是一顿,就突然转过身来,朝她的藏身之地径直走去。
曾柔又惊又疑,情急之下,只能静立不动,并屏气凝神,暗自运劲,准备对方靠近时突然发难,攻其一个措手不及。只是那人忽然立定不动,伸手入怀。曾柔正在疑惑之际,就见火光突然闪起。借着火折子的光,曾柔这才看清,原来此人竟然是珉!
见到是珉,她不作他想,立时从藏身处走了出来。珉一见到她,先对她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就走前几步,伸出手,在她面前把手掌摊平。
他的双眼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有点蛊惑人心。手像有自己的意识般递出,立刻被他的握住,包裹在他温热的大掌之中。他轻轻一带,曾柔跨前两步,仰头望着他。“珉……”
“什么人在那里?”突然后院之中传来守卫的声音。两人闻声,对望一眼。珉立即弄熄灭火折子,然后伸手揽住她,双脚一顿,就跃上屋顶,然后几个跳跃,带着她出了客栈。她不知道他会带她去哪里,但因为他是珉,对他有的是无条件的信任,纵使明知此时此地,他的出现甚为怪异。
珉带着她奔驰了不久就停了下来,把她轻柔地放下。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曾柔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正要开口询问,湿热的唇就印了下来。如火般的舌头向她诉说着难言的相思,他的双手越搂越紧,直压得曾柔透不过气来。
直到曾柔回过神来,已被他把头压在胸前。他压抑的粗喘加上明显加速的心跳,使曾柔不由得一叹。他听到,轻轻放开她。曾柔感觉他的手动作了几下,突然眼前出现了几点碧绿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多,并且慢慢地往上飘去。竟然是萤火虫!
她惊异地瞪大了双眼,望着眼前飞舞的点点绿光,如梦如幻。她回过头望他,柔和的绿光在两个人之间飘着。他痴了般地望着自己,不知何时重新带回的面具,遮住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但是那一眼,在此刻已成永恒。就像她走过千年,等的就是这一眼的温柔。曾柔感到这一刻的心动,如果说对岳云当年的爱慕,是偶像英雄式的倾慕;对小柳,是他多年来坚持承诺的感动;对小久的,是青梅竹马、细水长流般的感情;对司徒长乐,是怜惜、相识相知的暧味;对颜明玉,是悔疚、感激、欣赏的情感;而今,对珉的却是单纯的男女之间的情动。
她看着他慢慢地朝自己走来,眼中带笑,心中软成一摊春水。她指着自己的心脏处说道:“珉,这里有许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