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不能原谅（1 / 1）
叶绚摇摇头：“此时此地，并不适合开这样的玩笑。”
“所以我没有开玩笑。”鹊云道，“我知道这话现在听起来有些可笑，可是，我有个故事，至少希望你能听完它，再回答我。”
叶绚低头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道：“你说。”
“民间有句老话，叫做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女。不知道你听过没有。”鹊云微微一笑，没等叶绚回答，又继续说了下去——
这句话，是我流落民间后才听到的。可是我了解这句话的含义，却是在离宫前。准确地说，我自懂事的时候起就生活在这句谚语中了。
我的母妃曾经是皇宫里最美的女人，也因此，她曾经是我父皇最宠爱的妃子。可是她不能封后，因为身份的差距——她来自民间，不过是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豆腐坊的女儿。她从来没有什么表情，好像从来都没有过任何感情一样。别的宫妃最盼望的父皇的宠幸，对她来说，却似是若有若无的东西。她从来没有笑过。
父皇一直以为她是因为无法封后，只能永远做个普通的妃子而不快。我也是这么想的。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她静静地看着一条汗巾，脸上露出的，是难得一见的表情——那种表情，叫作忧伤。我于是明白了，母妃的不快并非因为父皇，而是那条黑色汗巾的原主人。
母妃不爱我，我一直都知道。她这一生只对我说过三句话。
不要和我说话，也别来见我。
不要告诉别人。
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我刚学会走路时，蹒跚着去见她，她对我说了第一句话。
我见到那条黑色汗巾时，她对我说了这第二句话。
而我听到这第三句话，是在我见到那条汗巾的第二天。
她说了很多遍。一开始时声音很温柔，很清楚，渐渐地，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她的眼睛渐渐闭上，直到她的呼吸渐渐消失，直到……她的心跳渐渐停止。
我很茫然地看着她，看着手里的尖刀，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当宫女们进来尖声大叫，当父皇赶来狠狠厉斥，当我被冰冷的枷锁困住，我还停留在母妃最后对我说的话里。
她说：“要是……没……没有你，就……就好……”
鹊云顿了顿，续道——
七天后，我被照顾我的宫女及其他一些根本不曾认识的宫人们带领着前往流放地去——那是个荒凉，偏僻，除了沙漠，再无别物的地方。
据说这是父皇念及血脉之情，力排众议后的结果。
据说这是大臣念我尚且年幼，恻隐之心下的结论。
于是，我被流放了。
流放的途中，照顾我的宫人们接二连三地莫明死去。在到达流放地的前一天晚上，我唯一认识的那个宫女倒在了我的面前。
在她闭上眼睛之前，她紧紧地盯着我看，仿佛从不认识我似的。
我拔出她腹内的匕首，看着她微笑。
她张口问我：“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取出手帕，擦掉了匕首上的血迹。
然后我放了一把火，彻底烧掉了那间借宿的茅屋，连同她身上那封，宫里来的密信。
我的宫女从来都很警觉，可是她也是个姑娘，喜欢沐浴，而她沐浴时，是不会穿着衣服的。
我再次入宫，是在三年后。
那个时候，我已经是国内最大的杀手组织，黑云的掌教。
从小因为总被人欺负，我常练武功。
从小因为总被人抓住，我最擅躲闪。
所以你看，这世上不论学什么，怎么学，到最后，都是有用的。
叶绚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茶凉了，杯子给我。”鹊云伸手道。
叶绚将杯子递给他，静静地看着他添茶。
“后来……”
“后来，你父皇病重，京中所有的王子皆为下任王位而争斗不休，朝中大乱。为免大伤元气，你父皇下了闭朝前最后一道旨意：宣你回宫，并予大封。你不甘心只作一副挡箭牌，于是接受了密旨，前来夺取大玥皇递宫浩天的项上人头，作为你登位时的祭天大礼。”
“你怎么知道的？”鹊云问。
“猜的。不对？”
“对。”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明什么？还是，想得到什么？”叶绚问，目光第一次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答复。
“那些日子，那些感情，都是真的。我对姐姐的感情，是真的，没有搀杂任何东西。虽然刚开始时觉得麻烦，甚至想过要杀了姐姐，免得引人注目，后来接受姐姐的提议，住进青渺居里也是为了借姐姐掩人耳目，可是后来……我真的变了。我开始喜欢姐姐，喜欢那里的每一个人，我对你们的感情，从来没有……呃……”
他停了下来，看着叶绚竖在自己面前的食指。
“嘘——不要再说了。”叶绚轻笑，看着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可是，姐姐……”
“我说过了，不要这么叫我。”叶绚看着他，依旧保持着淡淡的笑，“我不想听你这么叫我。”
“我是有苦衷的。”鹊云道，“虽然利用了姐姐，可是我……他们接近姐姐，也一样是有居心的啊！”
“我知道。我谅解他们。”叶绚道。
“那么对我……”鹊云惊喜地看着她，却见她轻摇了摇头。
“不。你和他们不一样。”叶绚平静道。
“为……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鹊云问。
叶绚没有说话。
“你告诉我啊！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叶绚依旧没有说话。
“他们就可以原谅，而我就不行。原因是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
“……因为他们是大人，而我年纪太小？因为姐姐……喜欢他们？”
“啪——”茶杯放到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鹊云惊讶地住了口，看着叶绚低垂着的流海。
“你猜错了。”叶绚抬起头来，面上是轻柔的笑，“不是这样的。”
“那是为什么？你告诉我啊！不是因为这样的话又是因为什么！”
“宫浩天其实在逃亡的路上就已经恢复了神智。他恢复了神智，也恢复了体力后还要照顾受伤的楚凌，原因就是想要跟着他，顺藤摸瓜，捉到真正的幕后主使。可是没多久，宫浩天便回宫了，说明他一定是放弃了跟踪计划。愿意为何，不得而知，可是从通缉令可知，楚凌已经入狱——生死不明。”
“你说这些……”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叶绚伸手制止了他，续道，“通缉令我看过了，上面除了我，郭玉，陆展林，并无别人。而我们三人，又都是青渺居的。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什么？”鹊云皱眉道。
“楚凌，什么都没有说。”叶绚说完，又补充道，“我离开时，他正处于昏迷状态，通缉令上又没有他的名字，说明他已经落在了宫浩天手里。这样的大罪，他不会轻易让他死的，严刑逼供是肯定的。然而，通缉令上除了青渺居的人之外，却并没有一个外人。所以——他什么，都没有招。”
“可是……郭玉和陆展林也……”
“各有其主，怪不得他们。而且青渺居虽然被围，但是他们也给我留了暗示了。”叶绚轻笑着，道，“刚开始被突如其来的事情弄得晕了头，没有发现那一点，后来才想通——真正的暗卫，必定是高手中的高手，怎会在桃树下留下那么明显的痕迹让我发觉？我想，那一定是他二人刻意所作的印记，为的，是叫我在进入陷阱前，便察觉异状，早早避开。”
“你既然知道了这点，为什么还留在京中？你……”鹊云话未说完，便被叶绚一眼瞧过来，忽然住了口，“你是为了……我？”
叶绚住了口，没再说下去。
“姐姐！姐姐……”鹊玉扑过来，叫道，“和我一起走吧！过去的事，我真的是无可奈何啊！只要姐姐和我一起回去，我一定会对姐姐好，一辈子对姐姐好的。姐姐，你就信我这一次吧！姐姐！姐姐……”
任他抱着自己的胳膊，叶绚始终没再开口。
“姐姐，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见她始终没有半点反应，鹊玉终于道。
叶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茶已经凉了。再续杯，终究不是原来的了。”
“但凡是姐姐想要的，再沏多少杯都可以。”鹊玉坚定道。
“殿下的茶，留给别人吧。我……”叶绚站起来，转身向外走去，“再也不喝茶了。”
“铛——”
“铛——”
院门口，叶绚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面前两柄长剑。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不原谅我？”鹊玉的声音低沉地传来，不复之前的哀伤，却更显出无尽的凄凉。
“小陶利用我，欺骗我，我可以原谅，像我原谅他们一样。可是，我无法原谅你出卖手下，为了自己的清白；出卖我，为了案件的结束。”叶绚轻声道，声音里不见一丝波动，依旧没有回头，“你的故事，我很感动；你的身世，我很同情；你的行为，我也了解。可是，我……”
叶绚闭上了眼睛，用力地，一字，一字：
不——能——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