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入狱(1 / 1)
“铛锒——”
沉重的铁锁被拴了起来。狱卒将钥匙挂回腰间,看了眼铁门内的女子,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昏暗的空间里,墙壁上的烛火是唯一的光源。
破败的稻草上,随意地歪着一个身影。
紫色衣角上处处是折皱,披散着的头发间双目紧闭,完全没有一丝生机的样子。
“喂!喂喂——新来的!喂——”相邻的栅栏被敲得“咣咣”响。一个披头散发,满脸大胡子的男子兴奋地叫道。
歪着的身影微转了转头:“干嘛?”
“喂——新来的,说说……你犯了什么事?”男子兴奋地问道。
披着的乱发间投去了不耐的一瞥:“关你什么事。”
“别啊!这地儿这么无聊,八百年才进来一个新人,你就给我们说说吧,也好解解闷啊!大伙说是不是啊!”大胡子说完,忽然提高嗓门吼了这么一句。
身影微滞,随意乱蓬蓬的脑袋抬了起来,四下看了看,却见四处的囚犯皆无精打彩地垂着脑袋,完全没人理会这大胡子。
“咳……那什么……他们都这都是饿的。今天这饭菜还没来,你还不知道!这里的伙食啊,真不是一个‘差’字能形容的!这不,大家伙儿全都没吃饱饭,当然就没力气了。呵呵……”见无人理会,大胡子只得讪讪道。
“你真有趣。呵呵……”
“呀!你笑了?不错不错!会笑就好!会笑就好!这要来个木头,那岂不更无聊了。”大胡子一听,立刻乐了,伸手捉住栅栏,激动道,“来来……左右这牢里无事,闲待着也是没意思,咱俩就聊聊天吧!”
“没什么可说的。”
“别呀!这么着吧!先来个自我介绍!你看怎么样?我吧,叫吴老三,原先是李大官人家里的园丁,因为李大官人犯了什么谋的罪,被牵连了,就给关这了。”大胡子说完,又问,“你呢?你怎么样?我看你这身形,这声音,应该是个文弱书生吧?你叫什么名字?做了什么?怎么也给关这天牢来了?来来……给我说说!”
“叶千绚。欺君,谋反,大不敬。”
牢里一片寂静……
“那个……你确定,没有弄错?”
大胡子顿了顿,道。
叶绚瞥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说了。
“看你这样子……”大胡子张了张口,几乎不知道说什么了。
“哎——老吴!我说你算了吧!人家姑娘家害羞,你老缠着人作什么!”一个雄厚的声音忽然从叶绚对面的牢里响起。
他的声音虽然平淡至极,但话一出口,却立刻引得众囚犯一齐倒吸了口气——
“姑……姑娘家?”大胡子先回过神来,惊讶道。
其他人也都打起了精神,一改之前的颓败气息,睁大了眼睛看稀有动物似的看向叶绚。
微抬起头来,叶绚看向对面那个男人。
只一眼,便瞧进了他那双戏谑的双眸中。
他是故意的!叶绚皱了皱眉,原先对这人的一丝好感立刻烟消云散。
牢里的气氛已经沸腾起来。不知道多久没有见过女人的囚犯们一起大声叫喊着。
叶绚叹了口气,原先以为香云阁里那些对着她流口水的男人说的话已经够粗鄙了,岂料如今才知道,什么叫不堪入耳。
人生啊!原来还可以这么精彩么?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
叶绚想着想着,忽然笑了起来。
由一开始的轻笑,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终于变成了纵声大笑。
笑声如惊雷般在天牢里炸开,在渐渐沉静下来的囚犯们中间无限地扩大……
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看着这个肆意大笑着的女人。
天牢第一个女囚犯。
看守间里,两名狱卒停止了聊天,静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一个狱卒叹了口气:“听这声音,是不是和半月前关进去的那个很像?”
“啊——你是说那个一连咒骂同一个人名三天三夜的家伙?倒真是满像的。”
“唉……你刚来,不懂。这声音,我熟悉。被人背叛了的笑声,都这样儿。”
“背叛?”
“栽脏,嫁祸,出卖。这种事儿多了去了!”
“可是这里的囚犯不都是被定了罪,才……”
“唉!我真后悔,不该把你招进来。这么单纯,以后可怎么混啊……”
“我……”
年轻些的狱卒话未出口,便被个尖利的声音打断了。
他的同伴连忙绕过他,向前一步,对着门口那穿着宫里服侍的男子拱了拱手:“不知公公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天牢里。
叶绚终于笑罢,抹了抹眼角,居然没有一滴泪。
“别再枉费心机了。”对面的男人冷冷道,“你以为,笑得出这种声音的人,还会有眼泪吗?”
叶绚微怔,第一次细细地打量着他。
虽处天牢,这人的衣着却干净无比,头发也梳得丝毫不乱,言行举止,更是带了股说不出的风度。只是腕上的一对隐隐闪着银光的手铐暴露了他此刻的身份,否则任谁见了,都会以为他是身处富丽堂皇的宫殿,而非如此绝望的天牢。
“你是谁?”叶绚问。
他任由她打量着自己,没有说话。
“你是谁?”叶绚又问。
他瞥了她一眼:“我的名字,你不配问。”
“哦。”叶绚点点头,坐了回去,不再看他。
那人对于叶绚的反应却极为惊讶,顿了顿,终道:“你不好奇?”
“好奇?”叶绚看了他一眼,“当然。”
“那你……”
“好奇之心虽有,却已经没有追寻真相的力气了。”叶绚轻轻仰起头,斜靠在脏污的墙壁上,微微一笑,“真相,是不是一直都这么……”
叶绚没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保持着嘴角的弧度。
“又一个死撑着的家伙。”隔了几个“房间”的角落里,一堆稻草上,一个男人抱胸摇头,“哪,你说是吧,小楚?”
他理所当然地说完,却没有听到身边的人回答,于是奇怪地转过头去,却见他的同伴,一个身戴重铐的年轻男子正满面泪痕地看着地面。
“喂——喂——你怎么了?喂——你别玩了!住这么久的天牢了,就你我还看着顺眼点……喂!说话!听见没有!”他边说边摇晃着身边的同伴,见自己的摇晃丝毫不起作用,不免着急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喂——你说话啊!怎么回事?喂——你说话啊!小楚!楚凌!”
叶绚的心忽地一抖,耳边回响着的,是那个曾经熟悉无比的名字:“楚凌——楚凌——楚凌……”
“楚凌?楚凌……”叶绚喃喃地念着,猛地睁开眼睛,向着左边扑去,“楚凌!楚大哥!是你吗?楚大哥!你回答我!是你吗?是吗?楚大哥……”
叶绚喊了许久,不见一个回答。
她顿了顿,又道:“那位大哥,请问,你的同伴,你刚刚唤他的,是叫……楚凌吗?”
“呵呵……叶姑娘你冷静点。我这同伴确实告诉我他叫这个名字,至于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那人的声音懒懒地传来,随即又带了丝兴味,“哎,我说叶姑娘,你方才不还一脸了无生趣的表情么?怎么这会子忽然又有活力了?莫非你与我这牢友是……哎哟!”
他痛呼一声,随即便“唔唔”地哼了几声,便再无动静。
叶绚闭了闭眼,倚靠着墙壁缓缓又坐了下来。
对面的男子冷冷地勾出一抹笑来。
谁知那笑尚未完全展开,便被对面忽然传来的声音惊得停了下来——
“楚凌,你听着——”叶绚深吸口气,忽然大喝道,“你欠我个解释!但是你不欠我的命!我今日身居于此,他日命丧于斯,皆是我自己咎由自取!我不恨你,更不怨你!你……不用有愧!”
天牢里一片沉寂。
良久,一个颓丧的声音响起:“你……不用说这些谎话,来骗我。”
“我说的是真话。”叶绚微微一笑,“我会死,而且死定了,确实是因为那个刺杀皇上的白痴,也就是你。但是,我此刻会留着脑袋,待在这里,却与你无关了。”
楚凌没有说话。
叶绚也不在意,只是继续道:“其实,当初知道你有故事,知道你身份不简单,却还是用了你,选了你的,本是我。他们……亦是如此。所以我走到今天,说是我自己的选择,一点也不为过。我本以为不过一年而已。一年的时间,即使是定时炸弹,也不会那么快就引爆的。谁知……这是场豪赌,我输了。”
那边还是没有声音,叶绚于是便继续说下去:
“这话说出来,或许我自己都不信。可是,我确实不恨你。你有你自己的使命,做那样的事,不可能是因为自己喜欢,或者一时兴起。你背负的,必定比我能想象的要多得多。
回想起来,我们曾一起进宫数次,你皆有机会下手,却一直没有行动,为的,想必便是不致连累于我们。所以,我感激你。我没有说反话哦!也没有讽刺你的意思。
这是真心话。
其实,你们四人中,对我最真,最诚的,就是你了啊!”
“他们……”
“你不用担心。他们二人没事。我见过那三张通缉令了,除了魅姬叶千绚,其他人的图像都是假的。”
“但是,他们也许……”
叶绚冷冷一笑:“已经抓捕归案的话,你应该已经在这牢里见过了,也没什么必要弄什么假的通缉令了。”
楚凌愣了很久,忽然道:“你刚说四人?还有谁?这第四人……难道……”
叶绚猛地伸手,紧紧地,抓住胸前的衣襟,嘴角露出个冷冷的弧度。
冰凉。凄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