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断袖之嫌(1 / 1)
“我其实,认识他。”沉默了一会,宫浩天忽然道。
“哦。”叶绚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坐在门沿上,托腮看着院子里的天空。
“十年前,我的师父过世。他告诉我,今生我会遇到两个人。一个人会助我,一个人会杀我。”宫浩天继续道。
“哦。”
“那助我的人,我不能用。那杀我的人,我不能杀。”
“哦。”
“怎么,你一点都不惊讶?”
“嗯。”
“你……”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叶绚转身看着他,叹了口气,“我这人其实很自私,与自己无关的事完全没有兴趣知道,也完全不想关心。所以,你是白说了这么些事。”
“你……难道没有一点好奇心吗?”
“我有啊。不过我不好奇你说的那些。”
“那是什么?”
“我好奇的是他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好。”
“你不是说你不关心与自己无关的事吗?”
“他的伤好了,我才能带着我完满的良心离开啊!当然,前提是你们两位不要再拿我当人质胁持来胁持去,让我自由离开就好。”
“可是你不是没有银钱吗?又能去哪?况且你的弟弟还在学堂里念书吧?还是说,你已经找到法子去凑来年的学资了?”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可是困在你们两个行动古怪,毫无逻辑可言的人之间,是绝对没有办法凑齐学资的吧。”
“所以,你只要良心和自由?”
“是啊。”叶绚耸耸肩,“否则,你以为我为何要留下来救他?”
“我以为……”宫浩天顿了顿,目光直视叶绚眼眸深处,“你认识他。”
“笑话。”叶绚斜瞥了他一眼,“若认识,他还会拿我当人质要挟你么?应该反过来的吧?”
“哦?是吗?”宫浩天看着她,不放过她面部一丝一毫的变化。
“信不信由你。”叶绚道,“若说留下救他的原因,你比我可疑多了吧?”
“理由,我刚不是说过了吗?”
“是吗?只是个无聊的谎话吧。”叶绚撇撇嘴,“不过没关系了,你不想说,我便不问。你或许对我很感兴趣,可是相对的,我对你却是半点兴趣也没有。所以,你不必撒谎糊弄我。”
“呵呵……如果我说我是因为一时心软,不忍下手。”宫浩天笑道,“你信吗?”
“让我们把话说清楚吧。”叶绚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叹了口气,“自古帝王皆无情。你不走,亦不杀他,绝非因为你所谓的师父的预言,或者是出自你的人道主义。”
“你……”
“这是我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和你这么说。”叶绚伸手阻止他开口,续道,“我说过,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人,在三个月里,教会了我所有没有听说过,也没有想到过的东西。其中有一点,就叫做‘人性’。”
“怀疑?”
“不错。之前,我相信‘人之初,性本善。’而现在,”叶绚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低头看着他,“我相信人之初,性本私。”
“私?”
“人性是善变的。男人,女人,皆是如此。爱情,友情,甚至亲情,全部都不是永恒不变的。不管是谁,不管对谁,只要是与自身利益有关的,那唯一可靠的,就是自己。”叶绚转身向屋里走去,声音里平静无波,“人类最爱的,终究只有自己。”
夜风徐徐地吹着。
宫浩天抱胸仰望着院子里四角的天空。
这已经是来此的第四天了。
蒙面人的伤势略有好转,可是因为失血过多,始终没有苏醒过来。
宫浩天每天砍柴卖来的银子,只够最最普通的药材。
他虽然有上百种方法可以弄到最名贵的药材,可是要想不为人知地救活床上的刺客,却还是不太可能。
屋子里那些奇怪的地方,在这几天的相处中也都得到了合理的答案。
原来这屋子,原本是由何三半年前嫁了人的妹妹所居住的。虽然她已经嫁走,可是何三为了妹妹偶尔回来时能够有个地方歇脚,一直都还保持着原来的干净。
然而,他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的落寞又是怎么回事呢?
宫浩天皱眉,看向一旁漆黑的窗户——那是何三的屋子。他的生活习惯和普通农人无异,是很正常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落寞,绝不是思念半月前忽然意外死去的妹妹的眼神,倒更像是在思念一个——爱人?
宫浩天收回目光,懊恼地叹了口气。
这次出宫似乎是历来最为不顺的一次了!
他自登基以来,政治清明,怀柔安民,强权定国,一直都是没有什么大的刺杀行动的。即使是从前忧患不断的后宫,如今也已经渐渐平息。事到如今,是谁,如此想要他的性命呢?
这还不是最令他困惑的。他的心里,现在时常冒出两个人来。除了每每分开,便令他牵肠挂肚的丽妃,他的眼亲还总是晃荡着另一个人的身影。
每每见到叶幻然,或者说只要想到叶幻然,他就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曾在宫里和自己目不转睛地对视过的女人。因为相似么?
都是一样的不畏皇权,都是一样的大智若愚。带着一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却又总是刻意地避开一切的麻烦——而且从不掩饰这点!
“可恶!”宫浩天想到烦恼处,一声咒骂不禁脱口而出,随即又谨慎地闭上了口。
身旁的窗户里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宫浩天回过身来,对着四方的天空长叹了一声:
朕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都还相信人性本善。而他们……
是她的错觉吗?
叶绚皱皱眉。
半个月了。
总觉得自从那天起,日子,仿佛过得太过太平了些。
先是去集市的路上再看不到一点点追兵的迹象,然后是宫浩天。以他的身份,要他砍柴烧书做这些粗活,叶绚本以为他会坚持不到几天的——事实上,在他一开始做这些事的那几天,他也的确就没停止过给她冷脸看。
然而——
叶绚将目光转向院子里的宫浩天,他正熟练地举起柴刀,几乎不用瞄准,直接两刀下去,竖立着的圆木就平均地被他分为四份倒下。
看他无比平静地继续下一颗,叶绚摇摇头,他现在的样子真像个地道的农民了。而自己,她将目光转向自己手上的活——那是一锅回锅肉,不断翻滚着的肉汁香气四溢,显示着她最近大有进步的厨艺——
“哈哈……”轻笑声就这样忽然而然地飘出了口中。
“好香啊!”身旁传来何三的声音,他上前两步,轻嗅了嗅,“叶老弟,你做菜的手艺真是太棒了!”
“你回来了。”叶绚向他点点头,“去洗洗手,就可以吃饭了。”
“好。”何三干脆地点点头,转身便走出了厨房,口中随意地玩笑道,“叶老弟你的厨艺可真是高啊!我这口味都渐渐地被你养刁了。以后若是你走了,我可还真舍不得呢!”
“走?”叶绚将回锅肉盛到瓷盆里去,将一旁的小白菜倒进锅里,简单地翻炒着,漫不经心道。
“是啊。眼看着你二哥的病情渐渐好转,相信过不久你们就要走了吧?”何三低头舀起一瓢水,在院子里随意地清洗着沾满泥巴的手指,玩笑道,“可惜叶老弟是个男人,否则……”
“砰——”他的身后,宫浩天劈柴的手略微一抖,柴刀发出沉闷的响声,掉到了地上。
“呵呵……何大哥真是会开玩笑。”叶绚的声音淡淡的传来,随即又叫道,“大哥,吃饭了,你洗个手,进来帮我把菜端出去。”
饭桌上,一片沉默。
叶绚夹了筷子回锅肉给宫浩天:“吃啊,大——哥!”
宫浩天看着碗里红色的肉块,忽然苦笑起来。
想他当初在宫里,满桌的山珍海味,有专人试毒,有小李子布菜,最重要的,有丽妃在旁陪着。可是他呢?常常是食不知味,只想着朝事。
而现在,每天不停地做着粗活。上山砍柴,回来劈柴,挑去卖柴。每天重复着这些无聊透顶的事情,汗流浃背地坐在桌前,一锅红烧肉就能让他心满意足地吃到饱……
“觉得怎么样?”叶绚看着他慢吞吞地咽下嘴里的东西,于是问,“我之前尝过,味道很不错的啊。”
“很好。”宫浩天道。
“食不言”,这个多年养成的习惯,看来也在渐渐改变了。
“那你的表情为什么是这样?”叶绚说完,见他面露不解,于是伸手在他眉心晃了晃,做出个悲愤的苦相来给他看,“一脸的悔不当初。”
“哈哈……”何三大笑,“何老弟你别不高兴了!你大哥他想是在想别的事情。这菜很好吃啊!若不是担心你的前程,我还真想留你一辈子给我做饭。”
叶绚看着他,淡淡一笑:“何大哥莫非是个断袖?”
“咳……咳咳……”何三呛到了。
宫浩天微愣,随即大笑:“三弟,我说多少次了,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你看看你,吓到人了吧?”
叶绚嘻嘻一笑:“是何大哥他自己说要娶我的嘛!男人娶男人,那不就是断袖?”
“你还胡说!自古阴阳相吸,男欢女爱,哪有男子娶男子之说!”宫浩天终于止了笑,严肃道。
“那又怎样?”叶绚瞥了何三一眼,又看向宫浩天,“感情的事,喜欢就是喜欢,同为男子又如何?谁能说什么,谁又有资格说什么?”
“你不会是……”宫浩天停下了筷子,愣愣地看着她,又指指一旁同样愣愣的何三,“你不会真的是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