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暗夜箫声隐(1 / 1)
她转过脸去,却见郭玉正站在楚凌身后,满脸惊讶地看着自己,他的身后,是正在努力向上爬的陆展林。
“哎呀呀……看来今天晚上真是个失眠的好夜晚呢!你们集体上来吹风吗?”叶绚微微一愣,继而摆摆手,绕过三人便向下走去,“那你们聊吧,我不打扰你们喽!晚安!”
“绚儿!”
叶绚的呼吸一紧——郭玉的口气,非同寻常,没有丝毫的轻佻,放浪,严肃得叫人心慌。
“怎么?我都已经不追究你们擅自爬上我的屋顶的罪了,你们还想要怎么样?”叶绚佯装生气道。
“今天晚上的事,我们都知道了。”陆展林低声道,“所以,绚儿,你在我们面前不用如此。”
“是啊,收起你的那套强颜欢笑吧。我们用不着。”郭玉冷冷道,“想哭就哭一场!这里难道不是你的家吗?我……我们难道不是你的伙伴吗?”
叶绚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轻抚着披风被抓出的褶皱,她低低地叹了口气:“看来大家都不想睡了。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我无情了。”
“绚儿……”三人惊讶地看着叶绚回过头来,满脸的不怀好意。
“玉大哥,麻烦你去厨房里坐些点心端到湖边去吧。陆大哥,你去帮忙。”叶绚说着,又指指陆展林,最后看向楚凌,她勾唇一笑,“楚大哥就不用那么忙了,只要替我把矮几软榻都搬到湖边瑁就好了。”
“绚儿,你……”
“怎么,你们这么晚不睡,跑到我这里来搅得我也睡不好觉,让你们陪我吃茶聊天,难道还不可以吗?”叶绚挑眉道。
三人一阵沉默。
接着,陆展林便率先下了楼,顺便将郭玉也给拖了下去。
楚凌看着叶绚张了张口,终于没有说话。
叶绚在屋顶上又略站了站,方轻笑道:“出来吧!你以为我看不到你么?鞋子都露出来啦!”
屋顶上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阴影处慢慢踱出个细小的身影:“绚……绚儿姐姐,我不是……”
“不是什么?”叶绚看着他,笑道。
“我……我其实……”
“好了好了!你不用解释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嘛。”叶绚走过去,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递到小陶手上,“小陶,你来得刚好!帮我把这个拿回房间放好了,再到湖边来找我们,知道吗?”
“嗯!知道了,绚儿姐姐。”小陶点点头,捧着披风便转身走了。
叶绚来到湖边的时候,小几软榻都已经摆好了。刚坐下没多久,她便见到郭玉与陆展林二人皆拿了满手的东西,向湖边而来。
“你也坐吧,小陶。”不理会小陶的挣扎,叶绚将他拉坐到自己身旁,笑道,“你们知道吗?这种和家人一起跑到湖边来野餐的事情,是我从小就一直向往的呢!”
“哦?为什么呢?”郭玉惊讶道,“叶老伯他,不喜欢野餐吗?”
“我说的不是我爹。”叶绚淡淡一笑,“我说的,是我的父亲。”
“绚儿姐姐的父亲,不就是绚儿姐姐的爹吗?”一片沉默中,小陶疑惑道。
叶绚轻抚了抚他的发心,笑道:“不是哦。我爹呢,是我的爹。而我的父亲,则是和我母亲一起,生下我的那个人,不一样哦。”
“啊?”小陶更不明白了。
叶绚微微一笑,却不解释,只漫不经心地伸手取过几上的酒壶,眼角的余光,却一一瞥过众人,将那三人面上细微的变化,全都不动生色地收入眼底。
湖边陷入一片沉寂。
又喝了几口酒,叶绚正吃一块石榴饼的时候,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绚儿……”陆展林犹豫着开口道,“楚公子说,你被……”
“被人扇了一耳光。”叶绚看他实在难受,索性替他说了出来,接着又点点头,“他说的不错。”
“可是绚儿,以你的性子,为何却能如此冷静地谈论此事?”郭玉疑惑道,继而眉头一皱,看向叶绚,惊慌道,“莫非你已经……”
“不。当然不会。我若是回打了她,我还能这么太太平平地坐在这里接受你们的‘盘问’吗?”叶绚笑着打趣道,继而耸耸肩,“你若真了解我的性子就该知道,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我是绝不会去做的。”
“绚儿姐姐真的被人打了吗?痛吗?”小陶看着叶绚,目光里满满的关切。
叶绚闻言转过脸去,心里暗叹口气:那么多的关心和疼惜,恐怕只有这孩子,是毫不搀假的吧?
“不痛的。真的。”叶绚将脸转过去,对着月光指着自己左边面颊,“看,一点痕迹都没有,是不是?”
“嗯。可是……”小陶看似松了口气,却还是有些不信。
“不用可是了,我说不痛就不痛啦!”叶绚笑着打断了小陶的话,替他拿了块点心,道,“当然啦,当时是很痛的。所以那一瞬间,我生气得不得了,恨不得不顾一切地直接冲上去还她一耳光!不不……”
叶绚说着,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话,补充道:“其实以我的个性,应该是会多送她几个耳光的。”
她笑着喝了口酒:“可惜,我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状况。”
“因为是公主吗?”小陶皱眉,不平道,“所以绚儿姐姐顾虑身份,才会不去计较?”
“不是哦。”叶绚道,“她的身份我当然会有些顾忌,可是不去计较,却并非因此。”
“那是为什么,绚儿?”陆展林大声道。
看着他双拳紧握,满脸不平的样子,叶绚轻轻一笑,不急着回答,倒先替他倒了杯酒。
看着他愣愣地接过酒杯,叶绚方道:“因为我很快便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什么缘由?”郭玉奇怪道,同时疑惑地看了眼楚凌,却见他眉头微皱,隐隐地,低叹了口气——
“是因为那秦公子吧?”
“什……哈哈……哈哈哈……”叶绚一愣,继而大笑,笑声里断断续续道,“楚……楚大哥,你想……想哪去了?哈哈……”
“不是吗?那还能因为什么?”楚凌忽然放下酒杯,直直地看向叶绚,“你临走时所说的那几句话,怕不是为了公主吧?你话里的意思……”
“楚大哥!”叶绚抬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我说了不是!”
“那究竟是为什么!”楚凌却罕见地没有避开她的目光,而是回视过去,丝毫不让。
“是因为公主啊!”叶绚本欲发火,及至见了他眼里复杂的神色,方软了口气,“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只是,我真的是为了她。”
说着,她替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又道:“她今天打我,若是为别的,我断不肯就此作罢。可是她即使是在打我的时候,她的眼睛,也是看着秦公子的。她的心思,我明白。这种深爱一个人,却无法得到回报的苦涩,我太明白了。”
“绚儿……”
“呵呵……其实我就算想要计较,又能怎样呢?说好听点,我是香云阁的舞娘,名动全京城的舞姬,可事实上,我也不过一个身份低贱的舞女罢了。香云阁的馨娘,平时是何等的人物?可今天晚上却连个面也没露,这说明了什么,难道还不够清楚吗?”叶绚摆摆手,“所以啊……与其和她计较,和她争执,倒不如留个收害者的印象,说不定还能赚点同情分,给我多赚点银子实在!”
“绚儿,其实你不用如此隐忍的啊!如今你不止是香云阁的舞女,还是……”陆展林顿了顿,终于续道,“你同时还是二王爷和三王爷的座上客啊!纵使你与公主有什么争执……”
“他们是帮自己唯一的妹妹,还是帮一个人人轻贱的舞女,难道还用猜吗?”叶绚大笑,“况且还有皇上摆在那里,他可不是个迷恋女色就忘乎所以的普通人。况且……”
“况且什么?”郭玉追问道,月光的阴影下,他的表情,几不可见。
叶绚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字道:“二王爷也好,三王爷也好,我与他们任何一人,都不想有丝毫瓜葛。”
“绚儿姐姐,你要回去了吗?”小陶惊讶地看着叶绚道。
“是啊,要回去了。天色都这么晚了,我相信大家应该也都睡得着了吧?”叶绚站起身来,看着三人淡淡一笑,便转身回了木楼。
青渺居的门关起的同时,湖边的三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没过多久,湖边便已没有一个人影。
叶绚吹熄了屋里蜡烛,却没有上床。
推开连着阳台的门,她倚靠着墙,静静地滑坐在了地上。
漆黑一片的天空里,没有半丝月光。
“伸手不见五指呢。”叶绚低低地叹息着,声音在黑暗里,愈发显得轻柔。
抱着膝盖蜷缩起来,叶绚努力睁大着眼睛。可是……
手上,忽然一凉。
没等她反应过来,越来越多的冰凉不断地从眼睛里滴落下来,在手上肆虐着,在脚下流淌着……
握着膝盖的手越来越紧,却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住决堤的泪水。
正当叶绚心里也越来越无力的时候,漆黑一片的夜空中,忽然传来隐隐的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