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一章出师未捷(1 / 1)
林枫姿挎着电脑包,小心地踩着碎碎的步子,右臂腋下夹着三个讲义夹,左手握着手机跟小龙讲电话。
小龙在那头说:“死鬼,紧张吧,我都听见你心跳的声音了,‘噗嗵噗嗵’,比猪的心跳声音都响。”
林枫姿嘴硬:“死鬼,跳得再快也比不上你大龙的心跳。”
小龙笑嗔:“死鬼喱。哎,听说老师上课都要穿正装,死鬼,说!穿没穿高跟鞋?化没化妆?”
以前小龙穿着高跟鞋蹎着脚走路、往脸上涂各种化妆品的时候,林枫姿曾经豪言壮语:“死也不穿高跟鞋!”
小龙一双杏眼一瞪,林枫姿缩了脖子委屈地说:“……我死了再化妆。”
林枫姿小心地踩着细碎的步子,她今天虽然没有穿高跟鞋,不过套了一双三厘米高的坡跟鞋,于是笑笑:“你放心,我一没‘踩高跷’,二没‘对镜贴花黄’,想我林枫姿天生丽质,就算素颜朝天那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是是是!您还‘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鱼见了您那吓得赶紧沉到水里,雁见了您那吓得翅膀抽痉,月亮见了您那直接就陨落了。您老晚上可千万别出来,我可不想月球陨落撞到地球,引起星球爆炸!”小龙大笑着打断她。
这还是林枫姿在本科时候选修《庄子》导读课时,给小龙讲得一段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玩笑,然后自嘲地说以后形容自己,就用这八个字。后来小龙每次一听到林枫姿自夸,就用这笑话笑她。
林枫姿恬不知耻的接口:“那是,我貌比玉环 ,才比子建,玉树临——啊!”
她说得太投入,连旁边学生叫喊着提醒她“球——”都没听到。“风”字还没说完,林枫姿只觉脑袋里“嗡”得一声,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最后以一个颇为文雅的姿势倒在地上。
周围的学生见有人被球砸倒在地上,“啊——”的惊叫起来,声音高低起伏,错落有致。
林枫姿忍着骂人的冲动,心想我还没叫,他们倒叫起来了。眼前闪过一道黑影,然后是自行车紧急刹车的刺耳声,左手四指传来一阵剧痛。
林枫姿“唔——”的闷哼一声,抬眼一看,她那引以为傲的左手四根“玉指”上压着一个弧形状东西,往上看,是自行车轮子,再往上看,是自行车后座,后座上坐着个穿白色小夹克的卷发女生。
由于刹车太急,那女生惯性的前冲,紧紧的贴着自行车的主人。
林枫姿一看,模模糊糊的,才知道眼镜也被球砸掉了,只知道是个穿黑衣服的男生,从体型上看应该很高很瘦。
钟青颜正送女朋友罗依菡去上课,没想到在转角的地上会躺着一个人。
他要是直接碾过去了倒还好,偏偏他反应快,马上紧急刹车,然后后轮刚好停在林枫姿被前轮碾过的四根手指上。
钟青颜忙抬开自行车,跟罗依菡蹲下连连道歉。
这一看可不得了,只见地上躺着的那个长发女生鼻子里冉冉地流血,皱着眉,嘴里却还在念念有辞:“‘黑风双煞’什么时候改练‘泰山压顶’的功夫了?”
钟青颜要扶她起来,林枫姿动了一下,脑袋里变得懵懵的了,有些欲哭无泪。
今年六月份研究生毕业大会之后,林枫姿就联系到了湖南省B大应聘讲师。
林枫姿是北京A大毕业,学的是艺术设计专业里的染织设计。A大美术学院是中国顶尖的艺术设计院校,染织设计虽然不如装璜环境艺术设计那样为大众所知,但是是A大开得最早的系之一。
林枫姿读完本科,班上的同学不是出国就是进设计公司。林枫姿听了叔叔的建议,考了本校的研究生,立志当一名大学老师。而之所以选择湖南省的B大,一是因为林枫姿是湖南人,二来B大是湖南省几所学顶尖的学校之一,艺术设计系里的建筑专业也是仅次于A大,但B大的染织专业却不怎么有名气。
为此林枫姿跟高中美术老师吴书釉讨论了一个下午。吴老师晃着有些秃了顶的脑袋说:“宁做鸡头,不当凤尾。”
于是林枫姿本着一惯“笨鸟先飞”得作风,一考上研究生,就密切的注视着B大艺术设计系的招聘动向。研究生一毕业,一分档案和求职信递到B大人事处。
B大的人事处一看林枫姿的毕业院校就留上了心。A大毕业回长沙的人不多,A大研究生毕业来B大任教的人更从来没有过。于是林枫姿轻松的过了初试一关。复试的时候,林枫姿过五关斩六将,只余下她和B大本校毕业的一名研究生。那名研究生在B大待了六年,跟系里老师院里领导都很熟。
人事处看着复式结果,相当为难。留林枫姿吧,那研究生的老师、导师、熟悉的领导心里肯定会不痛快,到时候林枫姿的日子肯定不好过;要是留那研究生吧又觉得对不住林枫姿。人家小姑娘放低姿态来你们学校,已经是给足了面子了。况且,有A大的招牌,倒是为以后B大染织系的前途和发展开了一条捷径。
为了这事,人事处开了三次研讨会,还是难以做决定。研讨到最后,新进来的秘书小张出了个主意:“既然主任不好裁断,不如让校长决定吧。”于是两人的资料一起被递到校长办公室。
校长也是教育阶层里滚爬了几十年的,那里不知道人事处大的如意算盘?本来想推给美术学院的院长,小秘书说老院长再有一个月就正式退了,新选出来的院长也不好接手。于是校长沉吟片刻,大手一挥,两个都录取了。
虽然录取了两个,可是也有试用期。这不,今天是试用期第一天。
林枫姿用一个月时间写了讲义,三天前就在B大安排的宿舍里对着镜子演练。虽然是下午一点半的课,林枫姿六点就起了,好好梳洗了一遍,套上所有衣服中间最最像正式装的苏格兰条纹蓝色外套,开了电脑,对着镜子又演练了四遍。她刚来B大,不知道食堂在哪里,胡乱吃了点面包零食后,看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于是出门。
从教工宿舍去美院教室要十五分钟。途中先要穿过没有成家的教工宿舍区后,横过一条马路,然后路过一个足球场,足球场作边是一片小树林。沿着林荫路,经过数学系和化学系教学,就是美术学院大楼了。
那条路她来回走了三遍,不会算错。教室她昨天去看了三遍,是C414,在C区四楼,上完楼梯左拐右手边第七间。
林枫姿将一切都算得很精确,偏偏在路过足球场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林枫姿一般都是发短信,事情到十万火急的时候才打电话。这时候只好右手夹了三个讲义夹,左手掏出手机接电话。看看来电显示,是高中时候的死党小龙。
小龙原名龙夕影,高二的时候转到林枫姿就读的学校。两人都是学美术的,座位相近。
那时候林枫姿正在追女子武侠作家沧月的听雪楼系列小说,听了小龙的名字后,很快联想到听雪楼楼主萧忆情的兵器“夕影刀”,问了之后才发现,龙夕影连语文书上的课文都不看,更别说课本之外的武侠小说。林枫姿伤心失望之下,看见天边夕阳倒映在学校旁边的那条河上,无比文艺的吟了句:“半江夕波,斜阳若影。”
后来高考,小龙考去了四川,林枫姿远在北京,每年过年回家两人都要聚一次。小龙本科毕业后去了广州一家建筑公司,一直做到现在。
小龙打她电话,纯属是为了恭贺她,然后不忘损她几句。林枫姿心里紧张,小龙这个电话到来的真是时候,接了电话一路互损。没想到损的忘形了,没听见别人的提示声。
林枫姿连连摇头叹气,罗依菡给她的面巾纸也不知道接。
开门红啊!
百密一疏啊!
人算不如天算啊!
我怎么就这么背啊!
……
一身汗迹的薛临轩跑过来,看了看地上趴着的人,懵了!
不会把人砸成脑震荡吧?!
周围一大群人担心。
林枫姿趴在地上念叨一会,又开始庆幸庆幸起来。
右手文件夹掉了倒不要紧,电脑可是大事。还好电脑挎在右边,不然刚买的机子搞不好就报销了。
手机摔到一边,里面传来小龙的叫喊。
林枫姿再次感叹:还是诺基亚的牌子好啊!——经摔!
薛临轩见她迷着双眼左看右看,忙把手机递到她手上。
林枫姿接了手机对小龙说:“死鬼,我要上课了,不讲了。”
挂了电话,暗想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忽然觉得鼻子里黏糊糊的,伸手一摸,摸了一手的血。这时候林枫姿菜后自后觉得知道,她被砸得流鼻血了。她长这么大只流过一次鼻血,恍惚记得当时是把苦蒿子捣碎了塞在鼻孔里止血,现在这个地方,哪里去找苦蒿子。
罗依菡见她懵懵懂懂的,忙动手给她擦鼻血。林枫姿瓮着声音道谢。钟青颜伸手扶她起来。林枫姿更加晕乎乎的,又听见周围人惊叫声,才发现自己倒在那“黑煞”的怀里。
“白煞”看了看林枫姿的脚踝说:“好像崴到脚了。”
林枫姿除了头晕呼呼的外倒没觉得脚上有什么不妥,“哦”了一声,模模糊糊的看见周围黑压压的好多人。
一个女生把散落的文件夹捡起来给她。林枫姿刚要腾出右手去接,薛临轩接了过去。
林枫姿看他穿了球衣,还在给自己道歉,忍不住冒火,皱着眉小声骂:“你丫四川唐门的吧?把球当暗器了吧你?”
钟青颜也是北京人,听见她用京腔骂人,忍不住想笑。看林枫姿的模样,也就二十来岁,穿了件水蓝色格子衬衫,一条藏蓝色牛仔裤,坡跟休闲鞋,跟别的学生没什么区别。又见她一张圆圆的娃娃脸,长发及腰,眉心一刻殷红的美人痣,刚才懵懵懂懂的,原以为是个端庄的传统女生,没想到也会骂人。
薛临轩不知道北京人骂人的话,“唐门”和“暗器”两个词倒是听懂了,他砸人理亏在先,也不说什么,心想这女生个子矮矮的,倒是个武侠迷,伸手要扶那她去校医院。
林枫姿记着母亲说得“人生地不熟,多树朋友少结仇”的教导,忍了一肚子委屈说:“麻烦你先找找我的眼镜。”
薛临轩从一个学生手里接过眼镜,看了看,递到她手上,特别无辜地说:“镜片没碎,镜架断了。”
林枫姿更加郁闷。
钟青颜见了忙对薛临轩说:“我送她去医院,我有自行车。”
几个学生帮忙把林枫姿放到后座上,文件夹塞到车框里,钟青颜急急忙忙往校医院骑。
薛临轩舒了口气,回头一看,人都散了,愣了会,忙往校医院跑去。
钟青颜背着林枫姿进医院,迎头撞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就喊救人。
这时候快到上课时间,医院没什么人。那大夫是外科的,姓徐,见病人被背着进来,连忙问:“伤到脚了?”
钟青颜说:“好像是。”
徐大夫看了看林枫姿的脚踝说:“有些肿了,赶紧背到楼上骨科去。”自己带了一些用具也跟着上楼。
骨科大夫一个是姓冯的瘦小老头,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个子高高的大妈,姓张。
张大夫一看林枫姿的脚踝,忙拿去取了冰袋敷上。冯大夫问了原因,看检查林枫姿的手指。徐大夫忙着给林枫姿止血和清洗。
林枫姿问:“是不是断了?”
冯大夫说:“先拍片看看。”
拍了片冯大夫说:“中指和无名指骨折,得打石膏,其它几根手指头只是有些瘀血,敷些药揉揉就好。”开了单子让钟青颜去拿药和领石膏绷带。
脚被张大夫用冰袋敷了几分钟后,看了看最后说:“扭伤,不要紧,我先给你用云南白药揉一下子。”
钟青颜跑上跑下的领药。张大夫先倒了些云南白药在脚踝处慢慢的揉了几分钟,再倒了些药调了敷上,等张大夫用弹性绷带把林枫姿的脚踝包扎好,徐大夫也在林枫姿脸上贴了一大块纱布。
林枫姿掏出手机一,看已经是一点二十三了,问:“大夫,请问还要多久?我下午第一节有课。”
冯大夫正在给林枫姿打石膏,瞪了林枫姿一眼教训:“左手指骨断了,左脚也崴了,你还要去上课?等下子打了石膏后,要注意撒,以后每天都要来换药,过两个星期再来拍片。记住咯,不要用这几根手指头。”
又“哼”了一声,这种不要命的学生他见得多。
嘴里不忘叮嘱:“小同学,这个情况,不适合拄拐杖,等我打完了石膏给你开张证明,去楼下租个轮椅。”
林枫姿想想也是,左手两根指头骨折,要拐杖也没用。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已经一点二十,心里着急。第一节,来想给听课的老师和领导留个好印象,给学生们留个好形象,没想到现在不仅迟到,而且鼻子上贴了一大块纱布,嘴唇也破了,本来就没形象,现在更是惨不忍睹。
张大夫边帮冯大夫边叮嘱林枫姿:“晚上解了绷带用冰袋敷一次,再用云南白药揉一下子,明天一早来换药。”
徐大夫在一边数落钟青颜。徐大夫是长沙人,普通话里夹着长沙话,钟青颜大半听不懂,什么话也不说。还好这时候又有人来看病,一个年轻的医生把徐大夫叫了下去。
等到手上打完石膏,已经是一点半了。
林枫姿一把抓住钟青颜严肃地说:“同学,我好不容易进了这个学校,今天是我第一堂课,请你一定要把我送到教室去。”
钟青颜愣了一下笑着说:“哦,原来是第一堂课啊。没问题没问题,是我骑车碾到你了,理应我送你的。”
冯大夫开了证明让她到医院租个轮椅,林枫姿忙说有急事,下午来租。冯大夫还要劝,林枫姿抱了药和文件夹,拉了钟青颜的衣袖小声说:“快走快走。没时间了。”
钟青颜以为她是北京老乡,有心关照,见她坚持,只好背了她急匆匆出了校医院,开了车锁,问:“你那个学院?”
林枫姿说:“美院。”
钟青颜笑着说:“真巧,我也是美院的。我叫钟青颜,今年大三,染织系。对了,我是北京人。”
老乡见老乡,就算不两眼泪汪汪,那也该激动一下才对么,哪知道等半天只听见林枫姿在他背后“啊”了一声。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不甘心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是造型系的还是设计系的?”
林枫姿报了名字,直接说:“染织系。”
钟青颜更加兴奋,原来不仅是老乡,还是学妹,“呵呵,真巧真巧。你上什么课?”
“《外国美术史》。”又催他快走。
钟青颜有些奇怪,“你们也上这门课?”
林枫姿心不在焉地“啊”了一声。
钟青颜更加兴奋,笑着开导她说:“没想到会跟你们大一的一起上这门课。哎你甭急,史论课而已。我大一刚进来的时候跟你一样。其实不用担心的,只要期末前背一个星期复习资料,考试准过。信师兄的,没错儿!”
林枫姿想着刚才的事,越想越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想到待会还要讲课,本来就紧张,给这么一闹,更加紧张,备好的台词和讲义好多都想不起来了。吸了吸鼻子,竟想待会儿的开场白和回忆讲义上的内容去了,钟青颜说的话她只是敷衍着,连他叫什么也没记住。
钟青颜一而再、再而三的跟她说话,老半天也不见她搭一句,也没意思再说。今天的事倒也不全是他的错,谁会想到有人躺在地上?因此心里也不太痛快,本来还想借此机会翘掉待会儿的史论课,哪知道林枫姿这么坚持。
“哼哼,大一新生就是这样。看她着急得样,高中的时候一定是个老实本分的木讷好学生。”钟青颜在心里暗暗不屑。
到了美院楼下,林枫姿说:“喂喂喂,这位同学,我的教室在四楼,可不可以麻烦你以送我上去?”
钟青颜一听,火了,敢情这小丫头片子刚才根本就没听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