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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 38：新生

天下并不如表面的那么太平。

自四年前联合政府成立以后，西国惧于罗西戎毫不留情的外交政策和他背后李素年强硬严明的军队而作态谄媚。只是无论如何，这都等同于与一条毒蛇对峙着，一刻都不得松懈。

而另一面，南方的局势也颇棘手。四年前溃散如一盘散沙的信军残部，多数已被邵云一乘胜剿灭殆尽。剩余的盘踞在南岭，偃旗息鼓。只是近年却动作频频，隐隐露出要与联合政府划江而治的局面。邵云一一早便指派了赖桓水领兵前去镇压，却不想一连被众多理由搪塞而迟迟没有结果。

那日我被书房里发出的一声巨大摔砸声响惊吓到。

脸色阴沉的杨晨见我循声而来，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静立一边没有再做声。

我环视那一地的残碎瓷片，随即走上前去轻轻扶住邵云一微微发战的肩。

他转过眼来，淡色的瞳中还有着残余的愤怒，和脆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是什么都没说。末了唇角绽出一个凄苦淡薄的笑来。

我何曾几时在人前见过如此失意的他？陡然胸口一紧，低下头默默拭去他手背上被弹掉起的碎片划出的一道血口。

那张薄纸就掉在我脚下。我静静一扫而过，所书甚少，意图却分明直白。我仿佛都看到赖桓水那张脸上在写下这些字时浮现的得意张狂的笑。

权，财。他要的，无非如此。人一旦权高位重了，原本的嘴脸会愈加清晰。

杨晨。

邵云一扬声，恢复了往日般的沉谨。

赖桓水要的，一项不少的给他。

还未等杨晨反对，他已一字一顿清晰明了地说了，我只给他六个月。六个月后，我要你领着他的人回来。

杨晨沉吟了一瞬，抬起眼来，挺直坚韧的后背，轻轻撞了下后脚跟，坚定而低声道，明白。随即转身离去。

我轻轻握紧邵云一的手，试图温暖他指尖的冰凉。

邵云一阖着眼睡了。

那么大的人，竟像个孩子般在我膝头蜷着睡熟了。他已经很几天没有阖眼了，他太倦了。为了维持人前人后的沉稳和睿智。我却读得出他眉间眼角偶尔渗出的厌倦。

我坐在一片狼藉里的沙发一角，轻轻摩挲过他安静平和的睡颜，静静地想。

想他若不是云家的后代，若不用担负如此巨大的责任，若还有选择放弃的权利，我们是不是可以更幸福一些？

如此这般地想着，我俯身吻了吻邵云一睡得不甚安稳的眼。

日子有时快得像箭，却又有时缓如蜗行。

突然一日，久未拜访的李源昭登门而来。

我备茶接待，遣退了仆人，遂看着少女微微肿胀却仍漂亮精致的双眼。

少女道了谢，端起茶杯来浅尝了一口，放下。她望向我，开口。

嫂子。

我微微笑，却下意识觉得少女语气有些坚定得异常。

我父亲病了。

她轻道。

情况不甚好。

别担心。我安慰道，医生会有法子。

少女摇头。父亲已病了好久了，只是一直没公布而已。

她咬了咬唇，接下去。而父亲昨日在病榻上嘱咐让我嫁给陆少同。我感觉得到，他怕他过世了我受苦。

少女苦笑了一下，抬眼紧紧盯着我。

只是他怎么知，我若嫁给了姓陆的，我才会受苦。

我听着，突然心慌了一下。不知怎么回复。只好闭紧嘴望着李源昭。

嫂子。

少女陡然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双眼里的情绪有些激动。

你该明白我对大哥的心意。你说我该怎么办？

好直白的陈述。

我苦笑，心想自己的预感果然灵验。只是还是敛了眼神，望着神色微微迷茫的少女，语气平和道。

源昭，你都叫了我一声嫂子，还不知该如何自处么？

少女愣了一下，像突然反应过来一般猛地甩开我的手远远站开去。眼泪用眼里滑落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

少女低低啜泣着，声声鹃啼。

为什么大哥认定的是你，为什么……

竟是似曾相识的语句。

另一个女子的面容浮现在我眼前。我不由得苦笑，却也答得真实。

我不知道。

少女愣了一下，随后哭得更伤心。

我不明白，大哥对我一直那么好那么温柔，为什么就是不肯爱我？为什么我注定就要失去他？为什么啊……你告诉我……

厅里只是少女低低的啜泣声。

我静静望着。突然想到了当年那个一般痛彻心肺的自己。如今却像重新投胎转世了一般旁观他人同样的痛苦。

我沉吟，终于开口叹息，源昭，各人有各人的缘。是你的终是你的，不是你的抢来也无用，只是给自己徒增痛苦而已。也许有一天，你终会寻到你在寻觅的那人。只是那个人，不会是邵云一。

我说得坚定而缓慢，仿佛如此，她就能明白一般。

少女登时停下哭泣，转过来时脸色蓦然发白，她用那双眼瞪着我半晌，突然颤抖着嘴唇走上前来。

在她走近到容我发现她眼里疯狂的意图时，已来不及了。

我在倒下时骤然产生的剧痛里听到她惨淡而无望的哭腔。

为什么……

我咬牙坚持着不让自己昏迷过去。

我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

绝不能。

邵云一和我盼了太久。我们的骨肉。

我们甚至连名字都替这个孩子起好了。

经云。

衿。云。

我竭力睁大眼，看到杜鹃惊恐的神情，看到老管家耷在额前纷乱的白发，看到阿顺良善而焦急的眼，听到抱着我狂奔的裕良咬牙切齿的声音。

所以我痛得竭斯底里，却仍清醒着。

只是渐渐再听不到别人的声音，直至静寂，直至脑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云一。云一。云一……

呵，原来是我自己呼唤邵云一的声音。

为什么你还不来？

我醒来时有种惊恐的轻松。

本来隆起的腹部已经消失。

那么，孩子呢？

恐惧让无力的四肢战栗起来，我竭力呜咽着，试图直起身来。

直到有一只手稳稳托住了我。我侧头，对上那熟悉的眼。突然潸然泪下。

云一。

我呜咽，紧住他的手臂，几乎要声嘶力竭，孩子呢？孩子呢？！

那人双眼布满血丝，里面有水汽氤氲。

我四肢恍然失力。

不！不！！

那人扶住我颓然落下的身躯，贴上他温热颤抖的胸腔上。

我感到他胸腔因急切而起的震颤。

孩子平安。衿遥，孩子平安。

我愣了一瞬后陡然抱着他哭出声来。

勒在我后背的手臂温暖坚实如旧，只是也控制不住地发抖。

终于他松开我，我看到他脸颊上的泪痕。

孩子平安。

他嗓子沙哑着，眼睛望定我。

衿遥，你为了他几乎死去。

我怔然地望着他，望着他陡然湿润的眼。

刚才有一瞬，在医生要我选择大人还是孩子的时候，你可知，我几乎都要跟着你一同死去。

有水珠掉落在我眼里，有刺痛的感觉。

我说不出话来，亦看不清面前的人。

只能竭力伸出手臂，恨不能就如此拥抱他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孩子在抱到我怀里时安静之极。

他静静地睡着，我吻了吻他的脸颊。

我希望他有你的一双眼。

我抬头对邵云一微笑。

我一直喜欢你的眼睛。

邵云一微笑，眼里的深情是如此浅显而一目了然。

我知。所以此刻我一直看着你。

我笑了，在他弯身时亲吻孩子时也吻了他的嘴角。

我捏着他的手指，此刻幸福的有种微微的眩晕。

我们的骨肉。

那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让我已无暇分心旁顾其他。

云一也是如此。

在几天后，经云安静地在我怀里睁开眼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捂住嘴低低哭泣。

许是一个奇迹。经云那细小幼弱的眼瞳颜色，和云一的一般无异。

与谨的，也一般无异。

我抱着经云，仿佛回复到两年前的某日。那小小的肉团，在我怀里微微挣扎着，张开双眼。

邵云一站在我身后，紧紧地把我圈在他手臂里。我听到他带着颤抖的，不可自抑的呼吸。

邵青在孩子诞生后不久就来了。

他望着这个在自己臂弯里沉睡的孙子，面上浮现出些许复杂的神情。

他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接过金蔷儿递过的物件，轻轻挂在孩子颈上，然后把孩子递还与我。

我低头，看到安睡的孩子胸口上那个用微微淡褪了颜色的红绳穿着的淡青色的长生锁。

那是云一小时候戴过的。

他轻道，仿佛松了口气般，却又夹杂着感慨叹息的语气。他望向邵云一的眼里沉浸着淡淡的宠溺，随即轻轻颔首，道，云一吾儿，陪为父一起出去。

我目送他们父子二人消失在门口。

金蔷儿走上前来坐在我床边。多日不见，她额面间更添富态平和，眉眼中早已淡褪了当年辗转风尘中的那名厉害女子的凛冽气势。更多的，是在平常日子里举手投足间表露无遗的平淡幸福。

我想，若不是经历了如此多的波折，我只怕也会无法体会得如此透彻。

身体可好些了？

她问道，语含关切。

我微笑点头，好些了，只是还有些虚弱疲软而已。

唔。金蔷儿微微点头，我会关照杜鹃他们带些乌鸡参汤来。

我笑了一笑，道了声谢。

两名女子无言相望着。彼此都眷恋惶顾着当年那相惜的岁月。

……你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么？

突然金蔷儿低低问道。我蓦然一惊后，沉吟着没有回应。

聪明敏锐如她，想必已从我刚才的神态里看得分明。

那么，其他人呢？是不是也或多或少明了了？

仿佛读出了我的心意般，金蔷儿轻轻摇头，轻轻捉住我手腕。

莫慌，只是你大哥察觉了。他似是长有七窍玲珑心肝，什么都逃不出他那双眼般。而此次也是他与我暗示，却始终不肯向你表露，问个清楚。

我沉吟不语，眼前是那挺直坚傲的背脊。

……而云一，怕也是晓得了。

听得这句，我心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与他日夜相处，他应该看得最是明了。只是他选择同杨晨一般缄口不言，也许都是为了你着想，恐你难过。若你想如此下去，他们不会多做什么。

我沉默着。

我知，从一开始就知假意保持失忆的状态不会持续太久。精明敏锐如云一，怎可能不会察觉。只是他不说破，我也只好如此维持下去。

毕竟那伤口太过疼痛。无论之于我，还是他，都一般的痛。

心思转了一转，我抬起头来，对着带着淡淡悲伤笑容的女人露出一个感激笑意。

金蔷儿俯下身，吻了吻我怀中经云的面颊后轻捧住我的脸，在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那么，恭喜。

在她唇间吐出的最后两字发音如此轻弱，听在我耳中却有不可承受之重。

我轻轻叹息。

这，便可是算是一个美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