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宫霜寒黯明珠(1 / 1)
颤巍巍,临池照水。她的长发一泻而下,拨乱了捧月池的涟漪。玉葱般的指尖上晃着一颗露珠,宛如是造物醒来时遗落的一滴泪珠,就那么摇晃在她的指尖,氤氲着的是倾尽沧海的蜃景与五湖四海的云霞,生生不落。
倾万世之笔,绘不尽佳人风流;穷千年之韵,奏不完仙姝姿容。手若柔荑,肤若凝脂,眸含清愁,眉漾微怨,远山积雪,晴空飞絮,雪瀑碧泉,沧澜星空,宇宙之间的一切美丽与哀愁,仿佛皆蕴于这个女子身上,却还不能描尽她的气韵姿态。
她的眼眸淡淡凝视着捧月湖的水波,双眉若颦若蹙,那云烟一般淡远的轻愁仿佛就静静绽放在了她的眼中。那晶莹似雪的脸颊在晨光熹微中映出一抹微蕴的红,犹如天边第一抹游离的霞光被天神采下,精心地绘在了她的脸上,却又那么恰到好处,似乎她天生就是众神的宠儿,理应享受这样的绚丽。
她是这样的美貌,让鱼儿忘了游动,怔怔地坠入了水的深处,让天上的流云忘了飘动,静静地为她遮住了清晨并不热烈的阳光。
她仿佛就是天地间的一首无法言说的诗,一首不能吟颂的歌,一个无法轻易染指的神话,是无数神明都不愿吝啬的赞美。
——似乎,连靠近她都是一种亵渎。
然而,她的眉头却笼着一层轻雾,宛如从三山碧落中漾来一阵薄雾,就坠入了她的眉心,给那无与伦比的美丽增了一份缥缈迷蒙,令人不住怜惜,宁可弃了一切,只为抚平那一抹浅浅的波痕。
美人蹙蛾眉,不知心恨谁……
吴王夫差换下了平常的王袍,一身青衫,从馆娃宫外的薄雾中踏浪逐波而来,映入他眼帘的却是西施坐在掬月池边闷闷不乐的样子。看着她黛眉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的样子,心知肚明,却不能再说什么。
“大王?”西施听见了他的脚步,显得有一丝无措,将手中的水珠坠重新挂上脖子,双目有一抹慌乱闪过,“您怎么起得这么早?”
“因为你在这里,”夫差看着她,又仿佛透过她看见了什么,神情专注,眸色微沉,“夷光乃孤心头之珍,掌中之宝,自然时刻挂念。”他随意地说出这样的句子,却不曾让人觉得刻意矫情,那出人的霸气与傲气,仿佛在整个馆娃宫中无处不在,即使他说的这样的话,也只是让人觉得正好能添了他的威严与不可侵犯。——即使他的所有温柔只是为了那个烟岚一样的女子。
“哦。”西施淡淡一笑,仿佛浑不在意,又转过身去,沉默地看着自己的长发,看着漫天云岚倒映在掬月池中,依旧是秀眉微颦的样子。
夫差也不多说,只是负手看着她,任窗外云卷云舒,已是更阑暗换。
“大王,”西施见他一直站在身后,却始终不出一言,心底微微疑惑,忍不住出声相询,“怎么了?”
夫差的脸色蓦然柔和了下来,露出一点宠溺,仿佛刚才并未用那样复杂的目光注视过她。他慢慢地踱过去:“没事,只是,这几天可能不能常常上你这里来了。”
“呀,”西施低呼一声,倏然抬眸,又意识到什么,一点点低下头,轻声道,“大王公务繁忙,自然……”
“夷光,”夫差别过头,神色在朝霞的映照下若明若暗,看不分明,语气却有一丝波动,“也许,馆娃宫已经不适合你住了呢。”
“为什么?”西施抬起明眸,宛如烟水临湖,氤氲朦胧,却是说不出的楚楚动人。
夫差拉住她的柔荑,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似乎怕她看出什么:“我的夷光,风华绝世,又岂是着小小的馆娃宫能够相配。”
“是么?”西施微微一笑,如清风拂过,转瞬无痕,“那大王要拿什么给我?”
“越国。”夫差依旧抓着她的手,但已然微微用力起来,“夷光,你是越国的女子,我便拿越国做你的嫁妆,如何?”他抬起头,眸子里有一丝痛意,又有一丝痴意。
“大王说笑了,”西施一愣,又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越国君臣皆对大王忠心耿耿,这取与不取,又有什么分别?即使他们对大王有什么不恭,夷光向来最见不得生灵涂炭,还请大王给夷光三分薄面,恕了他们吧。”她扬起脸庞,似有意无意地擦过夫差的手,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明丽如仙。
她早已不是那个初进吴宫的女子。那个时候,她尚不知哀愁,只是每每想念家乡与亲人时,也会潸然泪下。后来,越国一次一次偷偷地派人交待给她“任务”,一次一次已国恨家仇让她不得不面对,这时,她才明白了自己的身份。
快要五年了吧。离开那苎萝江,来到这吴国皇宫;离开那西湖的山水,来到这太湖之滨;离开挚爱的亲人们,开到这个陌生的地方;甚至——
离开他,只是为了取悦他……而何时,自己也竟成了这样漠然的女子,仿佛故国真的已经太远了,那些日子,也都累得不愿在一次次回忆了。
西施似乎有些淡淡地出神,知道夫差的声音几许惆怅地响起在她耳边:“勾践不恭么?呵,正好相反呢,夷光。”他微眯起眸子,“他正是太恭敬了,恭敬得根本就不像个国君了,我才会觉得奇怪呢。”
“大王真是奇怪,”西施掩了唇,哧哧笑道,“别人不恭敬大王要怪,像伍大人不就是这样么?如今越国国君学了乖,大王反而不习惯,可不是在骗夷光么?”
“我怎么会骗你,”夫差支肘于雕栏之上,平视西施,亟亟道,“只是总是有些疑惑……”
“那是大王多心啦,”西施轻轻推他,含笑含谑,“大王对勾践岂非仁至义尽,若我是那越君,定然感恩戴德,岁岁进贡,从此不敢再越雷池一步,哪里还会有别的心思。”
“也就只有你懂。”夫差凝视西施片刻,淡然一笑,伸手将她揽在怀里,轻吻她的秀发,“夷光,你知道么?从前我读商纣周幽时,只是奇怪女色如何倾国,男儿自该心怀天下,岂能终日沉湎于温柔乡中,终枉了江山一世。”
他将她揽得更紧些,唇轻轻滑过她如绸般光洁的脸颊,落于她白瓷似的的耳垂边,密密噬咬,宛如倾诉着最甜蜜的誓言,只要一句就足以使江山沉寂,星辰共醉,诸天神明亦为这动情而嗟叹。
他说的是:“夷光,然而遇见你后,我信了。”
看着她映在掬月池里无比姣美的侧脸,夫差微微笑了起来,笑意里有不顾一切的灼伤,“商纣周幽是对的。因为他们身边的人,要胜过这江山万里——如果没有这身边人,即使江山再美,亦是徒然。”
他眼里漾出清浅笑意,犹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宠溺地看着怀中女子,“能拿江山去换的女子,他们有,我也有——夷光,”他轻轻地唤着那个女子,“江山万里,比不上你的一丝笑颜,不管你信不信。”
他俯身吻上女子的眉心,轻柔地宛如在触碰一丝羽毛,仿佛一用力就会碰碎她的玉容,“夷光,你不会走的,是么?”
我是这样地爱着你,你……一定不会走的,是么?
“大王,”西施闭上眼,也抱紧他,语气却是模糊,“大王绝不会是商纣周幽……”
“是么?”夫差轻轻离开她的眉,伸手想要抚平她微颦的皱痕,嘴角却有了一丝恍惚的笑意,“我倒宁可是呢……”
“不,”西施突然睁开眼,眸光如珠玉清朗,摄人心魂,“像他们作甚么?纣恋妲己,幽迷褒姒,可妲己和褒姒又有哪个陪他们走到最后?”她微微扬了声调,如飞珠漱玉,有几分急促,“多少恩宠,不过只是在酒池肉林中、烽火楼台上才有些微薄显露罢了,其实又有几分是真心?”
夫差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一时反而有些怔然,愣愣地看着她,目光波谲莫测,如澜如潮。
“只可同甘,不可共苦,这算什么佳偶?”西施微微冷笑起来,眼底却是一抹苍凉,她忽然屏息,然后静静说,“如若是我,绝不会这样做。”
夫差静静地看着她,忽然认真地扳过她的脸,看向她的眼睛,笑意渐生,“所以,你绝不离开,是么?”
西施长叹一声,闷在他的怀中,眼泪渐渐濡湿了眼角。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管他江山易主,管他天崩地裂,如果能守住这一方天地,守住你,那么有谁会在意呢?
——至少,我们绝不会在意的。
此刻,天地屏息,万物驻足,聆听他们相互交织的心跳,灼热的拥抱,徒留时间在长吟,青史在叹息,然而这一切,皆不过是最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
本文只是一篇随性而起的历史言情短篇~也算是还有一篇的前传+外传。。
不过话说回来,那篇我还不知何时才能动笔……
诸位就只当是看一个独立的短篇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