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连景之会,连景之别（1 / 1）
密子探得的消息是汉皇帝看似只带了几千护卫来到连景，却在不远处的阳平关屯有三十万军队驻守待命。汗王身体抱恙，无心无力处理朝政。咸兰兮代为部署军队，倒是仙茹全民皆兵，很快集结了十万，驻扎在最近的蓝石城。
会晤如约在仙茹与中原的边境小镇连景举行。一连几日天气都很阴霾，我扮作咸兰兮的内侍混在仪仗中，终于见到了汉家天子。虽然离得很远，但依然看到他拖着肥硕的身子和仙茹的汗王寒暄问候，随后便进了华顶的大帐。许久咸兰兮才被招至帐中，我莲步跟在他身后，也进去了。
汉家天子穿着奢华，金灿灿的一片，晃得睁不开眼睛。跪拜行礼后，我略略退后站在侍卫的最末。细皮白肉，脑满肠肥的天子赞赏的笑道：“仙茹王子果然一表人才啊！”
咸兰兮欠身谦道：“仙茹人蛮地荒，比不得中原人杰地灵，陛下着实见笑了。”
“你汉语讲得如此之好，去过中原吗？”
“母妃本是汉家公主，自幼茹汉兼习。”
“哈哈，瞧朕问的，婵娟皇姑的‘高徒’！怎么不见她来？”
“母妃身体不适，留在宫中调养。”
“婵娟公主对国家贡献颇多。”天子淡淡的说，倒完全不似“颇多”的样子。
天子与汗王又说很多大事，咸兰兮忙着翻译。一个时辰之后，汗王终于支撑不住，先行退入后帐。咸兰兮吩咐将酒宴摆上来。汉家天子酒过三循后，便不是刚才谦逊有理的模样了，甚至有些失态，连声埋怨这边境小镇没有艳丽的舞姬，宴席索然无味。咸兰兮无奈，只得擂鼓助兴，天子兴致大起。
二人一唱一奏，演了一支“垓下曲”。随后天子肥硕的脸上竟换了缠绵神情，当着众人的面道：
“王子玉树临风，美颜绝伦，不知可愿随朕进宫？”
我差点笑出声音，不想这天子竟还有断袖之癖，瞧他那样子倒像是在跟一个绝色女子说话。
咸兰兮嫌恶的神情尽写脸上，断然否决：“不！”
天子颜面尽失，恼羞成怒：“朕早已在边关部署了三十万大军，平定边患。让你进宫是当质子，你以为让你去做妃子吗？”
咸兰兮顿了一下，竟媚眼笑道：“不是我不愿意去，实在是陛下耳软，专宠佞臣，那轩辕宫里恐怕早没我的位置了。”
天子见他口软，也换上笑颜，“哪里有这样的谣言？”
“前些年仙茹捉回的汉奴里流传着一句话，‘常侍兴，汉室亡’。陛下宠幸常侍柒大人，却不知道他背着陛下做了多少坏事。”
“此言差矣。常侍对朕忠诚不二，怎么会干坏事。你不要借机挑拨我们的关系。”
“他心胸狭窄近乎变态，当年诛沙门，毁佛地，以僧尼强行□□□□，又尽数诛杀灭口，血流成河。唯一神妙庵女尼侥幸逃脱，辗转仙茹，民间遂流传此事。”
“啊！竟有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成何体统！此事定详查，请务必找到此女尼为证。”
咸兰兮看了我一眼，答曰：“臣愿尽绵薄之力。”
第一天的会晤结束了，王子将皇帝送到帐外，目送其仪仗远行。
“殿下怎么放虎归山？又怎么不指我为证？”我悄声问。
“这皇帝头脑不灵，被人利用。此次西征明着是以皇帝为饵攻打仙茹；但也未必不是以仙茹为饵，篡权谋位。形势尚不明朗，再看看，你指证柒还不是时候。”
咸兰兮协理汗王诸多事宜，谋划二次会晤。他常说：“兵戎相见，万骨同窟，多得还是一些孤儿寡母；双方谈判还是上策。”
却在这时传来了汉家天子被逆臣柒诛，汉军大乱的消息。我不禁佩服咸兰兮的远见。仙茹不战而胜，军民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咸兰兮带着病势日重的汗王从连景赶回仙茹城，十万大军也从蓝石城撤退。的
这日行至苟城，驿馆休息一晚后，天明密子报三十万汉军正向苟城行来，已成包围之势。
“他们不该追击仙茹了啊？”咸兰兮奇道。
“‘醉翁之意不在酒’，天子已然被杀，应该尽快赶回朝廷篡权揽政，安抚民心。”我回道。
他笑笑，“孺子可教。”
咸兰兮不敢马虎，派人回仙茹请求增援；又将十万军队安顿好，只待敌军。三日后，一位红袍将军叫阵。那是我今生都忘不掉的脸孔：正是他大刀一挥杀死了惠质师太，挥舞银刀逼淫了神妙僧尼，一声令下让佛堂清净地变为人间地狱。他身后立着一杆大旗，上写金黄大字“常”，旁边还树起一杆，悬了一人首级。
“他就是‘常’元帅吗？”
“正是。柒是宦官，官位为常侍。此人本不姓常，但认了柒为义父，随了官姓。可见是个连祖宗都可出卖的无耻小人。当时青芝便是指给了他儿子。”
“他也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咬着牙说，“就是他杀了我的师父和姐妹。”
咸兰兮大开城门迎战，大战百十回合，只勉强打了平手。鸣金收兵后，他一脸愁容的说道：“当真是事事难料，我也只猜到一半。那杆子上挂的竟然是柒的首级！柒贼在阳平关以征伐仙茹为诱轼君篡位；但这常老贼作为此次西征大元帅随即倒戈斩杀了柒，更要一举拿下仙茹。凯旋回朝后便是为君报仇，扶保社稷，平定边患的大功臣了。看他行动坚定，悄然追击数日，朝廷定有其同党，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妙计是早有预谋的。”
正在此时，鸩巫突然进来禀告，“巨鼎突然发兵，如今仙茹城已被包围！”
好多天咸兰兮都是眉头紧锁，又不敢将事情禀告病重的父王。
“巨鼎不是仙茹的友邦吗？你们还曾联合攻打中原……定是前次我误杀了他们的主帅……引来怨恨，这次才会落井下石。”
“哪里有友邦？国与国间没有真正的朋友，亦没有永远的敌人，都是为了一个利字。你也不必自责，前次若不是你，仙茹早已一败涂地。”
正在此时，汗王在内侍的搀扶下走进来：“王儿，不要瞒我了。”
咸兰兮看再瞒不过，跪下道：“都是儿子无能……”
听罢，汗王深深叹了口气，道：“传我令，高悬白旗，我们降了吧。”
“汗王！儿子就是浴血奋战，死在疆场，也绝不投降！”咸兰兮说罢就要出去拼命，“我定斩常贼头颅，为青芝报仇！”
“慢着……巨鼎此时发兵决非偶然……他们已经串谋好了……别忘了，你的母亲还在城里……”汗王说完这几句，已是气喘虚虚。咸兰兮住了脚步。汗王接着说：“男儿把鲜血流在沙场是种荣誉，可是象你母亲这样的女人呢？国破家亡，她们会怎样？” 看他白发苍苍，形容憔悴，想当年也是一代英豪，而今竟说出这样儿女情长的话来，不禁让人动容。
就这样，仙茹战败投降，对中原世代称臣，恢复年年朝贡；
退于红湖以西；
王族亲子入京为质。此外又割地千里给巨鼎，赔付黄金千担。
汗王在战书上颤巍巍的盖上印玺，巨鼎撤军仙茹；桑宁与婵娟公主赶来苟城。
“仙茹王室人丁微薄。汗王身体日衰，咸兰兮身为太子应肩起重担，只剩这个刚满周岁的孩子可入京为质。”婵娟公主突然给我和圭儿跪下，我们赶紧搀扶，她终不肯起来，我们只得跪在对面。她接着说：
“我求你们带着他、保护他回中原去……我记得你们刚来仙茹的时候，我承诺你们若有机会一定送你们回去……可是我万没想到竟是这种机会……”
“王妃如母，不能报之万一，惟舍命保护小殿下……”我啜泣不已。虽然总梦想有一天能回到故土，但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竟又对仙茹如此不舍。
圭儿也流着眼泪说：“娘娘请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好好保护他的，不让他受委屈……”
“哎……我了解质子的悲惨处境……我的皇兄又不在了……朝廷上又都是奸佞小人……实在是难为你们两个弱女子了。”
“婵娟王妃……”
“你们怎么瞒得了我呢……皇兄满门抄斩……”
我和圭儿带着桑宁是被咸兰兮亲自送走的。桑宁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甜美的笑。他还那么小，怎么体会大人们的痛苦呢？可是今后，他又将会面临怎样的苦难啊。咸兰兮始终不发一言，行了几日，便又到了连景。当晚，我们宿在驿馆。
又是一个无月的夜晚，也是我和咸兰兮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了。此后一别，不知道何时能见，能不能见。我独自坐在屋里，想着就如此平静的度过也好。却听他脚步声响，随后轻轻扣门。我开了门，又坐回去。
“殿下何事？天色不早，请些安歇吧。”
“今夜清冷，你不想对我说些什么吗？”
“荭草走后，请殿下务必保重身体，切勿执着于男女之情。汗王和王妃都已不年轻，还需要殿下费心费力的照料。”
“都是我部署不周……这些日我自责无比，愧对汗王，王妃，还有仙茹百姓……”
“王子已然尽力，不要太自责。很多事情不是我们可以把握的。” 5
“你走后。”他停了一停，终于说，“我少了一个知己。”
我听到他说知己二字，心中竟一阵感动，泪珠在眼眶中转了两转，生生没有流下来。
“得殿下知己二字已足以。”
“‘庄生晓梦迷蝴蝶’。不知是庄生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庄生；之于我，有时竟分不清你与青芝……”
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我的衣领渐渐滑落，露出白色的皮肤。“这一次，我非常清楚你是荭草……”
他悄声在我耳边说。我觉得自己的胳膊像灌了铅块般怎么也抬不起来去阻止他。
“我喜欢他吗？”我反复问自己……或许此时此刻，我确是动了心。
直到他把我发上的竹簪拔下来，秀发洒了一肩，太熟悉的情景了，我霎时推开他的手。
他笑笑，收了手。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二天清晨下起了蒙蒙细雨，他把我们送到城外。他表情淡淡的，向我们挥手告辞。忽然觉得眼前很模糊，我用力揉揉眼睛，是雨雾吧……
行了不足百步，“荭草！”忽听身后有人叫我。回头看去，是他。
“忘了给你。”他递上一个小荷包。“算是你多日照料我的回报。今后我一定要振作起来，用心辅佐汗王，侍奉母妃。”
这是一个绿玉的印章，上面刻着‘婵娟’二字。
“似曾相识……”
“这是婵娟王妃给青芝，让她择婿为凭。她又转赠于我，定情之物。”
“我不要。这是你舍命从火中救出的吧。”
“忘情先要忘物……你帮我保管吧。待来日仙茹强大，有缘再见，我还要索回的。”
我点点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留步吧……”
就这样，我们离开生活了五年的仙茹，踏上了重返中土的道路。我离墨庶哥哥一点一点近了，心中涌起一阵甜蜜，这甜蜜甚至冲淡了离别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