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权力有让人烦的时候（4）（1 / 1）

放下酒杯，吃了点饭，沈天涯他们出了包厢。但中间那个大包还没完。廖文化过来问沈天涯，到不到一楼去放松放松？沈天涯说：“你们去吧，反正孙总表了态的。”廖文化就跟几个司机嘻嘻哈哈去了一楼。沈天涯只觉倦意袭来，打一个哈欠，向大厅外走去，想找一个地方过一下午睡的瘾。

恰好大包的门开了，欧阳鸿从里面出来了，身后跟着余从容和钱秘书长郭清平及孙总几个，其他部门头头则站在后面，向欧阳鸿的背影挥手，好像欧阳鸿的后脑勺长着眼睛，能看得见他们优美的动作似的。

沈天涯正站在门口。他猛然发现欧阳鸿的目光向他这边扫了过来，几乎落到了他的脸上。而且这目光还带着几分亲切，几分慈祥。沈天涯想，虽然跟欧阳鸿直接打交道不多，但在曾长城和傅尚良的努力下，自己好歹也算是他的人了，要不也做不上这个预算处处长，所以今天到了他眼皮底下，他把亲切而慈祥的目光抛向你，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沈天涯身上不由得暖了一下，觉得应该跟欧阳鸿说句什么话，于是仰着头，微笑着向欧阳鸿迎了上去，还赶紧把手上的烟也扔到了地上，生怕万一欧阳鸿的手伸得快，耽误了跟他握手。

现在欧阳鸿已经走到了门边。沈天涯都快闻到他粗重的呼吸了。这时候沈天涯才发现有些不对劲，欧阳鸿的目光好像并没完全落在他身上，而是悠悠忽忽的，飘向了远处。只是他弄不明白，开始明明看见欧阳鸿的目光是投向自己的，怎么到了近前，又不是那么回事了呢？沈天涯忽然想起过去见过的领袖像，远远看去，领袖的目光也是盯住你的，走近后，那目光相反就有些散淡了，觉得那是望着你身后的某一个地方。

沈天涯迟疑着，有些不太甘心，巴望着欧阳鸿的目光真正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他反思了一下，也许是自己没把握好时机，应该主动跟领导打招呼，喊一声欧阳书记。总不能让领导先喊你吧？世上哪有领导先开口喊下级的？沈天涯的嘴巴就张开了，差一点要喊出欧阳书记几个字了。

不过沈天涯终究没喊出声来。欧阳鸿的目光已经探照灯一样从他头上扫过去，飘向了别处。只是沈天涯的嘴巴仍然张着，怎么也合不拢来。他懂得机会已经失去，只好知趣地躲到了一旁，让过欧阳鸿几个。

沈天涯感到很失落，他早把自己当成欧阳鸿的人了，他也是认得自己的，接待曾长城他们时，一起打过好几天交道，怎么今天到了跟前，他就是不理你呢？

沈天涯灰溜溜地上了三楼，让服务小姐开了东面一间客房。要进门时，见欧阳鸿在余从容引领下，后面跟了孙总和郭清平，绕过另一个楼道口，上到三楼，进了南面一间客房。这是丁字形楼房，东面和南面的房门斜对着，沈天涯才将四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四人正好一桌，莫非欧阳鸿还有打牌的兴致？沈天涯暗忖着，低头进了房里。

但这天中午沈天涯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还在琢磨，为什么欧阳鸿到了跟前，却不理睬自己。是他真的没看见你吗？好像又不是。是不是正因为你是领导的人，领导才不想在公开场合跟你有所表示，以免让人看出你们之间的特殊关系？沈天涯曾在一些公开场合看见领导对某人亲亲热热，又点头又握手的，往往某人并不是领导的人，领导不过是做样子给旁人看的。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拳击运动员在击倒对方之前，总要先握手拥抱的道理了。

这么想着，沈天涯便释然了，觉得还得加强对领导艺术的研究，凡事多动动脑筋。

想起要研究领导艺术，沈天涯越发激动，知道这个午睡任务没法完成了，干脆爬起来，想找张报纸或有文字的东西，哄哄眼睛，说不定里面还有领导艺术之类的文章，却什么也没有。便过去开了电视，不想竟一屏幕的雪花点，沈天涯只好去找服务员。刚开门，便见南面欧阳鸿的房门也开了，郭清平从里面走出来，伸手在头上抹抹，下了楼。沈天涯想，郭清平是领导的贴身秘书，怎么能走呢，你一走，房里岂不成了三缺一，那牌还怎么打呀？

叫来服务员，将天线拨弄了两下，屏幕上就有了图像，还挺清晰的。原来电视机并没什么毛病。

服务员走后，门没关紧，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几分寒意。沈天涯只得起身去关门。也是巧，南面欧阳鸿的房门又开了。这回是孙总从里面伸出半个脑袋，前后左右瞧瞧，然后轻轻巧巧迈出来，顺手把后面的门给带上了。还在门上推了推，像是试探那门关紧没有。又在门外站立片刻，脸上浅浅一笑，这才若无其事地走开。

沈天涯已没心思看电视，坐在床边，显得有些弱智似的。可能是锁坏了，房门不太服管，再次裂开一条口子。他也没了去关门的兴致，倒想起旧时那句迎风户半开的戏文，自觉有些好笑。房门不服管，沈天涯自己的眼睛也有些不规矩，老忍不住往门缝外面瞄，想看看欧阳鸿的房门还会不会再次打开。

让沈天涯感到失望的是，此后整个中午，那道门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也许是在财政局待久了，对数字格外敏感，沈天涯眼睛盯着那道紧闭的房门时，脑袋里则一遍遍敲着算盘珠子，总在计算欧阳鸿房间里的人数：进去时是四个人，刚才走了两个，里面到底还剩几个。

这道算术题也太小儿科了，可沈天涯一算就是一个大中午。

平时午休只有两个半小时，这天中午却休了四个多小时，直到4点半，大家才纷纷走进宾馆小会议室。最后一个进会议室的，自然是官最大的欧阳鸿。这也是官场规律，叫领导等群众，还没谁有这样的本事。

会议时间不长，只开了一个多小时。主要是欧阳鸿作指示。记者们的镜头早打开了，对准了领导和在座的各位。东方公司的朱总也举着相机来来回回地跑动着，选择不同的角度给大家拍照，看他的派头，还蛮专业的。

欧阳鸿置记者和朱总的镜头于不顾，大声发表着讲话。他充分肯定了东方公司的非凡业绩，肯定了个体私营经济在国民经济中所起的巨大作用，并乐观地展望了全市个体私营经济今后的发展前景，指明了个体私营经济前进的方向。然后欧阳鸿的目光扫过部门头头，轻咳一声，说：“今后各职能部门一定要尽其所能，支持东方公司的生产经营，该给政策的给政策，该给资金的给资金，东方公司要办什么手续，大家在政策许可的范围内，一定要大开绿灯，甚至先上车，后买票，尽力创造宽松环境，把东方公司作为我市个体经济的榜样树立起来，为我市经济建设作出更大贡献。”

说到这里，欧阳鸿停顿了一下，回过头去，望望身旁的孙总几个，舒缓了语气，说：“当然，东方公司也要积极主动，多跟我们的职能部门联系，多汇报请示，我相信我们的职能部门是会竭尽所能，扶持你们的。我在这里可以表个硬态，如果谁能办的拖着不办，能开口子的不开口子，东方公司可以直接找我，我会直接过问的。”

欧阳鸿作指示的时候，在座的部门头头都听得很认真，手头的笔一直没有停过，记得非常详细。欧阳鸿讲话结束后，部门头头都表了态，回去坚决贯彻落实好欧阳书记的指示精神，今后一定加大对东方公司以及全市私营企业的支持力度。东方公司孙总衷心感谢市委、市政府对东方公司的重视和关心，感谢各部门头头光临指导公司，为公司今后的发展带来了信心和希望。

会后，孙总又要请大家吃了工作餐再走，大家说，我们听欧阳书记的。孙总请示欧阳鸿，欧阳鸿因市委办打来电话，说省里一个实权部门的头头来了，等着他回去一见，马上要走，大家也只好作罢。

临行前，东方公司给在场的每个人包括记者和司机，一人送了一件东方魔液。一件有十二瓶，可喝一阵子了，大家心里都乐。有人假意客气了几句，孙总说是给公司做广告和扩大影响的，大家更不好推辞了，觉得再推辞就太对不起孙总和东方公司了，表示笑纳。

晚上回到家里，沈天涯开了一瓶东方魔液，口感还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