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漫天落雪(1 / 1)
漫天落雪,满地尸体。尸体经过马蹄践踏,早已成了血浆中的肉泥。从远处看来,似是雪白画卷中点点红梅般美丽凄艳。萧云落骑在马上,抬头,任落雪片片洗尽身上的血污,可如何洗的干净?极目远眺,飞嫣,此时连舟城中是否也落雪了?
忽然很想她,于是,他日夜兼程回到连舟城。当她看到他时,一身戎装,满身的落雪,满脸的疲惫。下马,俯身,在耳边轻道。
“飞嫣,我回来了,平安回来了。”
“好,回来就好。”她笑着,拂去他肩头一片白茫茫的雪花。看着他饱经风霜的脸,有一丝心疼。
他牵着她的手,第一次没有松开,直接牵着她上了逸风楼。他脱去银甲战衣,风尘仆仆,一把拥她入怀,耳边轻声呢喃。
“飞嫣,我想你了,所以便早些回来见你。”
她心中一暖,露出许久不见,发自内心的笑容,反手也紧紧拥住他。寒冬,他身上的体温,让她感到温暖安全。
“我在那边看到下雪了,便猜连舟城会不会也下雪了。”
“下了,很大,很美,也很冷。”
他听了,将她拥得更紧。
“我想,连舟城的第一场雪,我定要回来陪你一起看。我日夜兼程回来,却还是赶不上。我答应飞嫣,明年阳春三月,桃花烂漫时,我定陪着你。”
温暖,一丝丝从心底最深处升起,她笑得温柔:“好。”
他看一眼窗外,白雪皑皑,叹口气。
“战场上的雪,也是这样白,这样厚。鲜红的血映衬着白的雪,就像雪地落梅。那是另一种美,美得让人心悸,美得让人忘了呼吸,美得——”
他正欲继续说下去,柳飞嫣挣开了他的怀,脸上隐约有着不愉快。
“飞嫣怎么了?”
“我听在耳里,只觉得残忍,你怎么能用雪地落梅来做比较呢。”她摇头,“我不喜欢听这些,我怕我晚上做恶梦。”她强颜欢笑。
“有我在你身边,不怕的。”他坐下来。
她对他笑,却带着一丝无奈。
“可你并不能日日夜夜在我身边。”
他亦黯然,只能强笑着:“待将欧阳别院连根拔起,我便能日日夜夜在你身边。”
“待那时,不知你我是否仍相安无事。”柳飞嫣兀自低头,不见萧云落脸色渐变。
“你我多日没见,一见面你就要说这些丧气话么?”
柳飞嫣抬起头,定定看着他不语。
半响,萧云落忽的起身,想要发作,却还是忍了下来。
“我累了,先去休息了。”语气淡淡然,看也不看她一眼,疾步下楼。
一众人等,于一天后到达。又是一场接着一场的宴席,谈笑风生,酒色声香。他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大声谈论着战场上的激烈。
“想那时,我身边一个人没有,全是满地血肉模糊的尸体!”
“我忽听背后有破风之声,直接一刀过去!那厮的人头就落了地!”
“他双臂具断,断臂之处还往外喷着血。老子一刀结果了他,他的血还是喷了我一脸,妈的。”
“啧啧啧,你们是没有看到,我的马没有了,只好一步一步走来,一路上,断肢残臂,我踩在脚下,溅了我满脚的血肉!”
柳飞嫣听着这些话,直觉得一阵恶心。她想不去听,却还是源源不断传入耳中。
一个清瘦,却目露精光的男子站起,向萧云落敬酒。
“我敬城主一杯!主祝我连舟城早日拿下欧阳别院!”
一言既出,其余各人也纷纷站起,向萧云落敬酒。
一片喧嚣,她只觉得自己是身外之人。一阵酒气熏天,她有些头晕。见萧云落放下酒杯,坐定,她靠近他,轻声道。
“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萧云落一怔,看了柳飞嫣许久,她眼中有着厌倦和倔强。
“飞嫣怎么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什么,有点不舒服,我先回去了。你继续喝酒,别扫了兴。”
她笑着,轻拍他的手背,不待他说话,便转身离席。
“飞——”他来不及说话,她便转身走了。
夜深,依稀听到那里人声渐渐稀少,快结束了吧?她低头,继续抄写往生咒。
一连四个月,如今只剩欧阳别院未除。蜀中地区,虽梅千川最为熟悉,却也是地形最为复杂之处。单单靠纸上谈兵,怕是应付不过来的。且欧阳胜此人,除了疑心重,色心多,也颇是人才……
楼梯传来脚步声,柳飞嫣一时想得入迷,竟没有听到。直到萧云落缓缓走到她面前。
“飞嫣,在写什么?”
“啊?”她一时惊慌失措,把笔一丢,连忙要收起那些抄写的往生咒。
“哎,飞嫣你——”萧云落看着她丢下的笔掉落她的罗裙,画出一道刺眼墨色,接着掉到地上。
“没什么,我闲着没事随便写写的。”她一慌,手一滑,手中整叠的宣纸铺天盖地落下。她怔住了,任由纸张纷纷扬扬落下,落到书桌,落到床沿。萧云落低身捡起,她根本无从阻扰!
萧云落看着纸上的字眼,眉头一点一点紧蹙。待全部看完,他已是满脸不可思议,抬眼望着柳飞嫣,久久不语。他上前,将纸递到柳飞嫣面前。
“飞嫣,你在干什么?这是什么?”
“往生咒。”柳飞嫣的声音低的听不见。
“往生咒?为谁抄写的,你,还是我,还是我连舟城死去的将士,还是——”
“是所有人!”柳飞嫣抬头,对上他的眼,“我为所有死的人,为你,为我,洗清罪恶,减少杀孽。”
萧云落一声无奈轻哼:“古来征战几人回,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又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抄写这些做什么?罪恶,杀孽?真有此事的话,我萧云落身上的杀孽是你怎么抄写都抵不过的。真有此事的话,我乃为民造福,该是对苍生有恩才是,又何须你抄写者往生咒呢!”
柳飞嫣躲开他,快步往窗边走去。
“你不知道,你不在身边,你在战场杀敌,我心中有多不安,有多慌乱。我夜不能寐,时常夜半里就惊醒过来再也睡不着。除了做这些,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使我心静!”
她没看到,她快步离开时,袖中的解签文书掉落在地。待她言毕转身,萧云落已经将那封文书细细看完。
她看到他脸上有着痛心,有着怀疑,有着失望。
他拿着文书,渐渐逼近。
“飞嫣,这又是什么?”
柳飞嫣低下头:“那日上佛清寺为你求平安符是,我抽的签。”
“所以,你信了?”萧云落声音低沉,说不出的黯然,“签上所言,此卦抱薪救火之象,凡事亦自谨防也。有千般计,一旦相惹,不如莫动,恐惹祸身。姻缘不合,行人滞,六畜损,疾病有惊,寻人杳。”
萧云落冷笑:“所以,你怕了?”
“此卦抱薪救火之象,且打理好自身事物,切莫管他人之事。否则,引火烧身。所以——你要离开我了?”萧云落苦笑。
“不是的,我——”柳飞嫣正欲解释,却被萧云落打断。
“还说不是,那你为何抄写这往生咒?”
“那是因为——”
“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你对我越来越疏远,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去争天下。因为你离我越近,我造的杀孽越多,对你越不利。”萧云落步步紧逼,“你认为,你来到连舟城后所受的所有一切,中毒,不能说话……都是因为我。只要远离我,你就相安无事。所以——”
萧云落说不下去了,他颓然坐下。柳飞嫣上前,满眼的失望。
“云落,我以为我们之间,你能明白的。没想到,你什么都不明白。”一字一顿。
“哦?”萧云落抬眼,“那么你告诉我,我不明白在哪里?”
“我若是想离开你,你现在就不会见到我!我若是想离开你,何苦抄写诵读往生咒为你减轻杀孽?一走了之,岂不快哉?我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为什么会信,因为我怕。我怕签上所言成真,我怕自己真的不能与你携手到老,我——”
“说到底你还是信了。”萧云落把目光转到窗外,语气忽然变得平淡,“你不想离开我,可你怕,怕我终将会将你害死。所以你不愿与我亲近,不愿我多造杀孽,是不是?”
柳飞嫣无可奈何摇头:“你是我的夫君,我岂有不愿与你亲近之理?就算粉身碎骨,我也是要和你在一起的。只是你们谈论的话题,我不喜欢,你身上的杀气,眼中的戾气越来越盛,看到你,碰到你,凉意会从心中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