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不动声色（1 / 1）
双眼，就如被烧红的铁片，生生从眼眶挖出一般，直痛得想往墙上撞！耳边嗡嗡作响，似置身无人之地。身边的人，在说着什么话，做着什么事，一无所知。
一阵强烈刺痛感之后，双眼竟全然没有了任何感觉。痛，痒，什么都没有。柳飞嫣试着睁开眼睛，心中的忐忑，就像方才喝下那瓶解药一样。期盼，害怕。
一睁眼，眼前黑蒙蒙一片！心中一凉，瞬间浑身如置万劫不复的地狱。失望，恐慌，悲哀，一一涌上心头。
秦枫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到了柳飞嫣面前。见她忽然睁开眼，以为她能看见。可却不听她用兴奋的语调说。
“秦枫，我还能看见！”
秦枫静静的看柳飞嫣，她不说话，她睁开眼。往日流转的眼波，依旧美丽，目如点漆，只是，此刻眼神一片死寂的空洞。
还抱着一丝丝的希望，秦枫伸手在柳飞嫣眼前晃动，盼望着她能有一点反应。却——手掌晃动到酸痛，柳飞嫣还是茫然看着前方。
“夫人，夫人——”秦枫言语竟有些哽塞。
柳飞嫣呆呆靠在墙头：“秦枫，这囚室里的火，是不是灭了？所以才会这样的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低头，不语。
秦枫实在不忍开口，实在不忍看着她脸上彷徨的表情。要怎样告诉她，你刚能开口说话，却又看不见东西了？
“没想到，刚才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云落的笑。”柳飞嫣凄凉微笑，“还好，我将他的笑记住了，记得很牢。”
闭上眼，似在回忆他的笑。
柳飞嫣静静呆坐片刻，开口，语气是惊人的平静。
“我知道我瞎了。”
经历那些磨难后，使得她面对任何突发起来的伤害，都已经能沉着应对，甘之如饴了。
秦枫猛的抬头，看她脸上神情平静如水。他想笑，又想哭。
“我知道莫姑娘是无心之失，我不会告诉云落的。”
“可，可城主怎么可能会不发觉呢？城主若是知道了，会有多难过……”秦枫竭力保持语调平稳。
柳飞嫣身体不易察觉的一颤。
“所以需要你的帮忙！我似乎能感觉到一点点光亮的存在。凭着对光的感觉，我相信我能撑到莫姑娘研制解药，为我复明的。”语气笃定的坚定。
“夫人，你信思怜会回来，你信，她带来的解药必定有用？”
柳飞嫣一愣，而后苦笑。
“我必须信！否则，我该怎么办？”无奈中，透着一丝凄凉，“况且，她带来的解药，确实能让我开口说话不假。”
“难道夫人一点不恨她？”
“该是她恨我才对，我凭什么恨她呢？“幽幽叹气，“我只怨，自己运气实在不好罢了。”
秦枫喉咙发干，说不出一句话来。苦恼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道。
“秦枫还是觉得夫人异想天开了。城主，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难道整个连舟城，要瞒着他一个人？瞒得过么！”
柳飞嫣微笑，把头转向秦枫，竟像是眼睛没有瞎一样。眸子灵动，眨眼。
“我没打算让整个连舟城知道这件事。”
看着她的眼，一时间的错觉，以为她又能看见自己。秦枫拿手在柳飞嫣面前一晃，却不见她有反应。
心下一凉：“夫人的意思是？”
“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不可泄露半分。茗儿贴身服侍我，必定会给她发现。但别人，就算上官乾，你也不许说半个字！”
“我也绝对不会让他知道的。眼下是他要做大事之时，我万不能分他的心。所以，需你助我一臂之力，才能瞒天，过海。”
她说话的时候，时而柳眉轻蹙思索，时而眉舒眼展微笑。一颦一笑间，美目流转，真叫秦枫以为她的眼睛还完好如初！
秦枫叹道：“现在，我信了。我信夫人能瞒着城主，直到复明了。”
柳飞嫣朝他微笑，点头。在这阴暗囚室，如沐春风般舒畅。
“可是，夫人你——秦枫，对不起你。”
“那你就尽力而为，助云落夺得武林盟主之位。”
“秦枫定当，不负夫人所托。”
秦枫再也说不下去了，看着她处变不惊的笑脸，竟想逃离般，不敢看她。
刚能开口说话，便失明。能不能复明，还是个未知数。心中所想，却是萧云落。还要谈笑风生间，不让任何人看出破绽。身为女子，应该天生对黑暗有种恐惧感吧？可她，身陷阴郁黑暗，仍能不动声色。
经过这撕心的疼痛，在不过半柱香时间，就适应黑暗，理清思绪，想出对策。
这些——连我秦枫一个堂堂男子汉都做不到。是什么力量，让她能做到？
上官乾站在囚室外，看到莫思怜从里面狂奔出来。衣衫微微有些凌乱，还有些血迹。脸上有泪痕，还有满脸的惊慌之色。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上前打趣道：“怎么了，你硬要带秦枫走，秦枫不肯是不是？”
莫思怜低头不语。
“我跟你说，别以为他上次跟你走了，就会从此对连舟城不闻不问了。秦枫对连舟城的衷心，是时候让你看看了。”
上官乾见莫思怜一直低头，脸上神情不快，却不把自己的话顶回来，心里有些奇怪。
动手轻轻一推她：“喂，跟你说话呢！被秦枫气糊涂了？”
莫思怜这才回过神来，镇定心绪，转而狠狠打了上官乾一拳。
“闭嘴！告诉你，别惹我，小心叫你生不如死！”说完，飞一般逃离。
上官乾看着莫思怜离去的背影，逗笑道。
“别急呀，假以时日，我秦兄弟会跟你走的！”
话没说完，莫思怜已不见踪影。上官乾转身走进囚室，不急不慢走到。昏暗的光线，远远就看到门，被劈成两半。
上官乾上前，手掌轻轻掠过断处，一手的木屑。
“这功夫不错，肯定是莫思怜气急了干的吧？”上官乾站起，这才仔细一看。地上的稻草有些离乱，似乎有打斗过的痕迹。有些血迹，有些粉末。秦枫坐在木板之上，对他尴尬讪笑。
“你别对我笑！你的人弄坏的，等伤好之后，你来搞定！”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秦枫笑着，上官乾感觉那笑，像是故意挤出来的，看得他很不舒服。
转头，见柳飞嫣站在一旁。
“夫人，刚才没被莫思怜吓着吧？”
柳飞嫣微笑摇头。
“那好，我们一起出去吧。”上官乾将一件外套抛给秦枫。
柳飞嫣还是点头微笑，手，攥紧纱裙。怎么办，这路，我该如何走出去？
秦枫慌忙站起：“上官乾，你先走。我和夫人跟在你后面！”
“也行。”昏黄的光线，上官乾没有注意到柳飞嫣的异样，转身先走一步。
秦枫赶紧上前，小心牵起柳飞嫣的袖角。
“夫人，这边请。”
柳飞嫣微微点头，强压住第一次黑暗中走路的慌乱，尽力使自己坦然。
一步，两步，三步。柳飞嫣心中默数方才秦枫告诉她的距离。十丈之后，转弯，再走十丈，是台阶，共二十步。
出了囚室，有茗儿在等。而后，垂柳小径，直直朝前一里，便是逸风楼了。
秦枫牵着柳飞嫣的袖角，不时回头看她，心中直为她担忧。
到拐角了，秦枫一直担心着柳飞嫣，自己反倒没有注意，重重撞到墙上。一声闷响，上官乾转过头来。
“秦枫，怎么你连路都不会走了？”
秦枫不好意思挠挠头：“我，我一时没注意这拐角处。”
柳飞嫣镇定的笑，目光柔和。
“小心，你身上有伤，别再撞着，碰着了。”
“是，是。“秦枫每看一眼她的眼，心中就会难受一分。
又是一拐角处，秦枫刚想着要提醒他，柳飞嫣开口。
“秦枫，小心了，可别再撞着了。”
她看不见，她还能提点自己。只寥寥数语，还在刚刚失明的恐惧无助之中，她便把路线记住了。
“多谢夫人关心。”秦枫眼中有强忍的泪。
又走过一段，到了台阶处，秦枫忽的大声道。
“唉，这台阶，做的太高了。若是像夫人这样穿着罗裙的，下来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绊倒啦。”
柳飞嫣心知是他在提点自己：“不会，我怎么可能会被区区石阶绊倒呢。”
微笑淡然。
失明之后，眼前这个全新的世界，日后的考验还多得是。这区区石阶，怎能绊得倒我？
上官乾也不满回头：“秦枫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这石阶向来如此，你今天发什么感慨啊，还说得那么大声，说给谁听呢！”
秦枫朝他笑笑，低头。
二十石阶走完，眼前应该是青天白日了吧？记得下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好的刺眼，那么现在——在囚室呆了这么久，我该感到不适才对。但，明明还能感觉到一点光亮的，倘若此刻外边真的晴空万里，为何我眼前仍旧一片黑暗？
我要不要——柳飞嫣微笑开口：“这天气——”
一旁的茗儿凑过来，挽住柳飞嫣。
“小姐，这天气啊，说变就变。还好我带了伞来，我们快些走吧。”
心中一放，原来，天气是真的不好。
“好。”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一转，回头向秦枫和上官乾颔首，“那我就和茗儿回去了。”
转回头，一思索，又道。
“秦枫，不如你随我一起回去。逸风楼中有上好的伤药，让茗儿为你上药，如何？”眉，微微一挑，询问。
“好，好啊。”秦枫求之不得，正在担忧她如何能走回逸风楼呢。
起步，抬头，微笑，依旧优雅。只是，脚步异常的慢。秦枫一直担心的走在她身后，倒是茗儿，一会儿就走的离了两人好远。
茗儿回头，见柳飞嫣神态自若，缓步而行，不时用手指梳理被风拂乱的鬓发。秦枫亦步亦趋，跟在柳飞嫣后头。
她跑回来到柳飞嫣面前：“小姐，这景色呀，以后再赏。你看着天快要下雨了，我们还是快些赶到逸风楼吧。况且，秦大哥的伤，也经不起雨淋啊。”
“哦，茗儿说得对。”柳飞嫣朝她一笑，心下焦急。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头一次数着步子走路，叫我怎么走的快？
见她应了一声，步子依旧缓慢，茗儿心生疑虑，看了一眼柳飞嫣。
“小姐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
顺着声线，推测着高矮距离，柳飞嫣眼神温柔对上茗儿的眼。看她眼中依旧温柔如水，清明透亮，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索性上前搀住柳飞嫣。
“哎呀，快走吧，快走吧。一把伞，不够三个人用的。”
小臂被茗儿轻轻一挽，漂浮不定的心，顿时有了依靠的充实感。随着她的脚步，快步往前走去。
秦枫见茗儿搀住柳飞嫣，心中大石一放。长吁一口气，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