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随风而逝(1 / 1)
萧云落双眼无神靠在浅雨亭长椅上,一时静默思索,一时仰头饮酒。
如潮水般的悲哀铺天盖地,心,以惊人的速度衰老。睁开眼,眼角竟有了些许皱纹。深深蹙眉,眉头和眼角的道道纹路,隐藏了多少痛不欲生?
阳光照过,双手慢慢抚过椅上,微微皱眉。飞嫣,上面暖暖的可是你残留的体温?
记得那时你决然离去,日日逸风楼上醉酒,最终却还是盼得你归。而这次,你是再也回不来了啊。
桃花瓣瓣落下,散落一地。曾经的绝世笑颜,已随风而逝。
罢了罢了,不去想她,可又怎么能不想?
仰头猛喝酒,借酒消愁,消不了愁,总能让我暂时不想你。
这六月飞絮,曾经你我共饮。如今日日醉醺,真是糟蹋了这好酒。
张锦从坡下走来,走到萧云落面前,见萧云落微醺饮酒,眉头轻皱不语。萧云落头一低,看到张锦。见他踟蹰不语,颓废笑道。
“什么事?说吧。还有什么能比飞嫣去了的消息更让人难以启齿?”
张锦犹豫递上一封信笺,萧云落接过,打开一看,先是一愣,紧接仰头朝天舒展一笑。青丝拂乱,眼皮微合,笑得风淡云轻,微扬的嘴角却透着一丝凄凉。
“好,很好,趁着上官乾秦枫不在,飞嫣又离我而去,联合起来下战书给我。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打败连舟城了?殊不知,我会更加置生死于度外!”
“城主――”张锦欲言又止,“此次连杨家剑庄和青云山庄也在名单之内。这――”
萧云落合上战书,苦笑:“柳庄主定是以为我害死飞嫣。”
飞嫣――一提到这两个字,心口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紧紧皱眉,用力按住心口她给的刀伤。
少顷,抬头:“柳庄主是要为飞嫣报仇啊。我不会束手就擒的,如有必要,必将向柳庄主道明原因。什么罪名我都能背负,但是,杀死飞嫣的罪名我可不能背。我宁可死在飞嫣剑下,也不会动飞嫣的!”
“这一战,城主可以不应。”
“不,应战!我要他们知道,即便所有的人都离开我。萧云落还是萧云落!”重重将战书放下。
眉目间的决绝,竟像极了柳飞嫣当日决意离去的斩钉截铁!
“城主――”张锦看着他的眉眼,鼻中一酸,话中竟带着一丝颤抖。原来,爱一个人到了极致,真的会像那个人!
一身银甲夺目,紫玉冠管束发。背影消瘦,脸上棱角更加分明。散落的额发微微遮住迷离无神的眼。手中一如既往握着古朴的沧海剑,愣愣站在原地不动。
人,全部上船,张锦道:“城主,该上船了。”
“哦?”恍若如梦初醒,抬头,头发散落一边,露出斜飞直入鬓角的眉,和黯淡的目光。
“好,待我和飞嫣说一声。”习惯性的说出这一句话,立刻愣住了。
飞嫣,飞嫣,哪里还有她?
那时抬头透过窗,与她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心有灵犀,便一点通了。
那时她急急奔过来,牵住自己的手,第一次说出要我平安回来。
此次,我就算平安回来,还有谁在家等我?
众人面前,呆立片刻,眼泪竟一滴一滴滚落!萧云落赶紧低头,不让别人看到。这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连舟城主,萧云落,竟在众人面前落泪!张锦顿时怔住,众人顿时怔住。少顷,同时半跪在地:“城主请节哀!”
泪水落到地上溅开来,开出泪迹的花,用手指拭去流下的泪,抬头。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泪,却笑得温暖照人:“我没事,让你们见笑了。”眼神清澈,兀的看来,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一般。从他的眼中,看不到心中一丝想法。
迎风而立,不动声色微笑。
飞嫣说过,我不笑的时候很凶。飞嫣说过,她喜欢看我笑。
心里脑里,全是柳飞嫣这三个字。
越想,笑意就越浓。直笑得人心里发酸。
可是,飞嫣还是不在了啊。
眉头又开始蹙起,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缓缓将头扭向逸风楼。只是这一扭头,头颈竟许久才动一动。
头越往逸风楼扭,眉头就皱的越紧。到后来,竟像是有人在使劲抓住他的脖颈,不让他的头往那边扭。眉头纠结成深深的沟壑,脸上的表情似要哭了出来。紧紧咬住薄薄嘴唇,用尽全身的力量,终于望向逸风楼。
回头望,却什么也望不到。只是一片倾塌的废墟,静静摆在眼前,诉说着残酷的事实。
闭上眼,喉结一动,转过头来。
快步走到船前,却又停住了。
身旁这株柳树,她曾依在一边,翘首望向星空。
如今――怔怔然伸出手去,却猛地停在半路。终于艰难缩回手,眼神清冷决绝。
飞嫣一命换得我一命,现在,我的命可不止是我自己的,还背着飞嫣一条命呢!
扬起头,回复以往的不怒自威,君临天下之气。
“整装,出发!攻我连舟城者,必死无疑!”
莫思怜一路拉着柳飞嫣,不顾她的磕磕绊绊,衣衫被枯藤枝桠划破,将她拉到连天残墓前,兀的放手。
柳飞嫣重重摔倒在墓前泥地。一抬头,连天残之墓五个漆黑大字如山雨欲来般,将本已沉重不堪的心,狠狠压住。
瘦弱无力的手,慢慢抚上,将这五个字一个一个慢慢抚拭。
想起他风卷云清般的笑。
想起他一脸深情,口中却道,希望柳姑娘能明白萧城主的心意。
想起他生就一副好相貌,却双腿具疾,从小寄人篱下。
想起他一袭白衣飒飒,为自己挡下毒镖。死前脸上却带着笑。
想起他那句生既不幸,多活无意的悲哀。
紧紧蹙眉,眼中的泪又一次落下。
莫思怜冷冷看着柳飞嫣:“你倒还知道为连大哥难过?我以为你捡了条命,活得风流潇洒,早就忘了有连天残这样一个人!”
“我不会忘,不能忘。”柳飞嫣低头泣不成声,“柳飞嫣何德何能,让连大哥如此倾心相待。”
莫思怜叹气:“这些也许都是连大哥上辈子欠你们的!被自己的父亲抛弃,被自己的兄弟嫌弃。却还要替杨玉峰收拾和你的烂摊子!”
低头俯身:“柳飞嫣,你真当是红颜祸水。你可知你害苦了多少人?杨玉峰到现在还不曾忘了你,柳飞青才会气急下手。连大哥为你丧命,连那萧云落也――”
“萧云落,萧云落怎么了?”急切抬头。
“想知道?拿我想知道的事情交换啊。”莫思怜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颓然低头,默然。
他怎么样了?秦枫走了,上官乾走了,秋容走了,我也走了。他现在该很孤独吧?
眼前出现悲痛欲绝的他的脸。萧云落,我没死,我没死!
“好吧,告诉你也无妨。武林各门各派同时向连舟城下战书。其中包括杨家剑庄,和你青-云-山-庄!”
柳飞嫣猛的抬头:“什么,青云山庄?我爹为什么――”兀的禁口,全身一松,倒在地上,“必定是我爹以为,萧云落害死了我。”
倒地喃喃:“上官乾和秦枫都不在,谁都不在他身边,他一个人要怎么样面对这样的阵仗?他该不会抱着与我同死的念头上的战场吧?不,萧云落,我要活着来见你,你必须活着,我也必须活着!”
莫思怜俯身,似是循循善诱:“柳姑娘想活着了?很好,很好。你看,这所谓的名门正派,当初一个个如同那看家狗一样,恬着脸来观礼你和萧云落成亲,送上贺礼。生怕自己做的不够好,送的贺礼不够多,萧云落一时兴起把他们给灭了。现如今呢?还不是一个个倒戈相向,要置萧云落于死地,要置连舟城于死地!柳姑娘为了这样的‘武林同道’豁出自己的命去,值,还是不值?”
一席话,眉目间有了些许恨意。
当日我要萧云落替杨玉峰背下连天残的死因,他也是知道的。我满以为,他找萧云落决斗是为了我。谁知,他竟还要置萧云落于死地!杨玉峰啊杨玉峰,就算受了飞青唆使,你竟一点都不知道报恩和亲情么?为了荣耀,你什么都能做的出来!
“怎么样,柳姑娘想好了么?”
柳飞嫣抬起头:“不知莫姑娘要如何对付那人?出主意的,和动手的都要杀?如何杀?”
莫思怜笑了:“柳姑娘管的还真宽。莫非这人和姑娘有莫大的关系?否则何必一再的不肯开口,开口了,又怕我下毒手?”低头盯住柳飞嫣的眼,眼神渐渐阴狠。
“难道真是萧云落?”
“不,不是他!”柳飞嫣急道。
“那你为什么不肯说!不错,我早该猜到。不是萧云落,你早就说出那人来,让我解毒,送你回连舟城了。就因为是他,你才不说。因为,你活了,萧云落却要死!”
“莫姑娘糊涂了?想想就知道不是萧云落!”
“那又是谁,你告诉我!”眼神凌厉,步步紧逼。
是谁?是他们,但你要如何对付他们?
柳飞嫣一时词穷,说不出话来。
咬牙切齿:“柳飞嫣,你看着连大哥,当着他的面。你说,你对不对得起他!他为你而死,我要你开个口,说出谁是凶手,却如此艰难!”
莫思怜心头的火顿起,抓起柳飞嫣的衣襟,将她重重摔倒在连天残墓碑上。一声闷响,额头碰上墓碑,冰冷的墓碑上绽放出一朵血红的花。
多日冰冷湖水中浸泡,醒来又滴水未进。身上残毒未解,悲绝痛心至此。此刻额上遭重重一击,柳飞嫣终于支持不住,如秋叶般翩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