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风风雨雨寄盼(1 / 1)
(一)花尘梦语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在凄迷哀怨中,遥遥无期的守候千载,蓦然间,惊觉似水流年。
茵茵芳草,葱葱碧树,花开时节,陌上轻烟。
心悦君兮君不知,纵绵绵眷恋,方从何处寄?
心悦君兮君不知,纵沓沓相思,方与谁处说?
夜阑清空下,聆听风雨,点燃一盏思恋的青灯。
一任无言的渴望在浮生岁梦中默默生长。
每每我读到那缠绵悱恻低徊惆怅的《越人歌》时,仿佛总能清晰的目睹到数千年前打桨的越女爱慕的看着泛舟河中鄂君子皙时的欣喜若狂。
仿佛总能分明的感受到那种就那么近的站在所爱的人面前却不晓得如何安顿自己心情时的战战兢兢。
还仿佛在时空的隧道中听见越女扬起清越绵绝的嗓音吟唱越歌婉转的旋律,虽已跨越千年的尘埃,那声音却依旧如泣如诉,惊艳动人。
《越人歌》是一首哀婉的情歌,也是一阂美丽的情诗,既是言语,也是文字。
秦天,我曾经就站在你身边,心里唱着这只歌,可一直演唱的寂寞。
秦天,我曾经也似越女那般,眼光爱慕的痴看着你,可一直看不到你的心。
秦天,在这方情感的舞台上,故事早就注定悲剧,相聚和别离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我用泪光也吸引不了你。
秦天,心悦君兮,君不知。
爱情纵有百种千般,可最伤痛的莫过于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万水千山,碧落黄泉,皆敌不过那虽执手相望却无语凝噎的无奈与不甘,有口却并不能言,咫尺亦是天涯。
单恋虽苦涩,也是一种深情。
秦天,我不愿自怨自艾的放弃,因为情到浓时,人已醉,我不想醒来。
秦天,或许有一天你终能听到我心里的越人歌,那是我心跳的声音。
秦天,可不可以等我。
……………………
这是,这是一个梦,午夜徘徊,梦醒时分。
年初八的前一天夜里,我突然梦见了花样豆蔻的越女,水天茫茫一色间,她望着轻舟对面的清风玉朗的鄂君,回转而歌。鸿雁在交错纵横的港汊间嘤嘤低语,淡雅素净的莲于葱翠的苇叶间飘香四溢,歌声飘漾在烟波浩渺的江湖之中隐隐约约,袅袅娜娜。少女亭亭玉立的身姿立于船尾,纤细的双臂荡起着木浆,划起圈圈的涟漪。
她一遍遍的吟唱着,不知疲倦,突然,我好像在模糊之中,看见了自己的面容与越女的重合,而立于船头迎风挥扇的少年则有着一抹异常熟悉的背影,歌不醉人,人自醉。
醒来之后,夜之梦境支离破碎,一切归于平静。
清晨,总是最让人静谧安宁的时刻,晨曦中的第一道光线,散发着太阳的温馨味道,穿过和着淡淡草叶香气的水雾,清醒的划破了在幽深的寂静中沉醉了一夜的朦胧,夜不再,人已醒。
我依着习惯,照旧打开音响,流水般温柔清亮的乐声倾泻而出,缓缓的在潮湿松软的泥土上流淌着,轻柔的抚摸山泉间颗颗莹亮的鹅卵石,亲昵的呵护着溪涧安静游弋的鱼儿,像一个熟识许久的老朋友来回摩挲着你的额头,轻轻的招呼一句:“嗨,早上好,子宁,你也醒了吗。”
“瑞典银狐” 苏菲亚•格林,清透水晶般的女声婉转的哼吟着英文版《后来》的旋律,如泣如诉,和刘若英略带醇厚的中音不太一样,别有一番清晨的风韵。晨的宁谧,背景般的衬托着乐曲中的伤感,我的心,一如既往的从梦的跌宕中归于平静。
我不知道,当年一心一意要报英文系的我可曾后悔过,可每一次听着苏菲亚•格林的这张《东方西方》碟片时,我又无比确信,东方风格的浪漫与婉约也是可以用来自另一个文化世界的语言得到完美淋漓的诠释的,独特而别有情韵。
音乐可以穿越时空,跨越国界,和谐统一与人类向往幸福,追求美好的情感中,语言又何尝不是呢?任何一种语言的魅力,都是可以在人这个生命体的灵魂深处达到共鸣的。
所以,依然,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坚持聆听心底那个声音,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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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谁的伤,谁的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和情感,就像当年的秦天,虽然已经失利,但依然不管不顾的在所有的志愿上只填报一个专业——法律。
法律专业和英语专业虽是同属文科,但想却甚远,一如当年冷静沉着,严谨慎重的秦天和浪漫天真,随性自然的我吧。
当年的我们,青春的我们,那么的值得回忆。
聚散依依,当熟识的青春踩着时光的年轮即将消逝的时候,人们总想挽留住他,哪怕只是一个的尾巴,成长伴随着若有似无的落寞,隐隐的阵痛着,曾经年少的回忆经过时间的涤荡,漫漫洗去其间的伤感,变得温馨珍贵,终于在即将逝去的那一刻,只一个个面容,一句句话语,便足以治愈后世萧条沧桑中漂泊游荡的无依和孤寂。
期盼已久的别后重逢究竟有多少不能言说的激动与欣慰呢?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吧。
初八的下午,阳光明媚,天气应景,我早早的做好了准备。子宜和母亲还在外婆家,空荡荡的屋里只我一个人,我的房间一片零乱。女人总是在重视的约会面前忐忐忑忑,战战兢兢,手足无措的面对着衣柜中的琳琅满目迟疑犹豫,女人的这种条件反射是与生俱来的。
我在试衣镜前作了一次又一次的演练,该如何微笑,该如何招手,用什么样的语调,用什么样的眼神,一一彩排,像极了一个新生的演员,第一次上台手足无措的全然不知该如何走位。
我还是穿了那件祁萍大加赞赏的紫色艾格风衣,将浅栗色卷曲的的长发,自然的分披于两肩,选了一双棕黄色帆布靴,在右边的刘海上轻轻的别上一个粉色菱形水砖夹,微微涂了一下玫红色唇膏,整个人顿时鲜亮起来。
出门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秦想响的电话,电话中我仿佛能感到她与我一样的激动,“子宁,下午五点,在湖南路的那家悠仙美地,你去之前在华夏银行等我一下,我可能要取很多票子出来。为了我人身财产的安全,你得陪我。”
“怎么你要买单?”
“怎么可能?” 想响突然在电话里大声叫了起来。
“那你要取那么多钱干什么?”
“嗨哟,还不是秦天那家伙嘛!”
“秦天?秦天他怎么了?”
“秦天不也回来了嘛,他向我借钱,他出了点事。” 想响稍稍的做了解释。
“出事,他出了什么事?” 我突然心里一惊,激动地大声问道。
“子宁,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呆会还有点事,我们见面的时候再说。”
“那……那好吧,我在华夏银行等你。不见不散。” 我有些失望,无奈的应承着,心里却还是有隐隐刺痛的感觉。
秦天,他出事了,他到底会出什么事呢?我有些不解,在心里设想着无数种可能会出现的状况。出了什么急事需要那么多钱呢,为什么要避开父母和想响借呢?想响她前段时间不是刚买了台最新款的索尼女士迷你型笔记本电脑,还朝我嚷嚷了很多次她要破产了吗?听她口气像是需要一大笔钱,她哪有那么多呢,会不会还是不够?
我在心底一遍遍设想着现下可能摆在秦天面前的难题,不禁焦躁烦闷的在客厅徘徊沉思,仿佛我才是那个出了状况的当事人。
爱一个人,原来也在爱着他的一切,痛着他的一切。
沧海世界,一眼成灰,缘份仅仅只是过眼云烟的瞬间绽放,在这个漫无边际,前途未知的茫茫浩宇之中,谁是谁的谁,谁爱着谁,谁又伤了谁?
我知道的是,没有谁有了谁就真的有了一切,也没有谁失了谁就真的失了一切。我不知道的是,在不经意间,爱着,痛着,蔓延滋长,已经成了习惯。
你的伤,我的痛。
接到想响电话后,我在客厅徘徊了好久,焦急,烦闷,无措,迷茫。
只来回的走着,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望着窗外飞旋的白鸽,突然思绪远远飘散开来,又在深蓝的天空中蕴积,沉淀在了那个秦天孤寂,落寞地坐在篮球场上仰望夏日的午后。
他回来了,带着难以言说的伤痛,回来了。
已是一年多不见了,还有什么比思念来的更汹涌。
秦天一定是在那边遇到了什么突发的状况,所以才急需要钱,但他既然回来了,应该是能够解决的问题,或许钱是解决困难的途径之一。
对,钱。
我突然疯了似的冲回里间卧室,在手袋里匆匆翻出钱包,急急地打开,可里面不争气的只静静躺着几张零碎的票子和不多的钱币,我慌了,根本不够啊。
我的家境普通,又是单亲家庭,父亲走了以后,母亲做过两次生意买了一套六十多平米两室一厅的小套,我和妹妹在朝南的那间卧室分享着一张上下铺,母亲则睡在北边的那间稍稍阴冷的小房间。
我曾经不是没恨过父亲,他带走了父爱的同时,也带走了我和妹妹原本宽裕的生活。父亲那个时候是政府的一个小公务员,工作稳定,在一次公务出差时遇到了一个年轻冶艳的时髦女子,就纠缠上了。后来听母亲说,那女人也是有家室的,还有一个两岁的儿子,老公是大学讲师,也不知道是看上了父亲的哪点,和他一拍即合,铁了心的硬是和自己老公摊牌协议离了婚,什么都不要,就争夺了那两岁儿子的抚养权,和离了婚的父亲重新组合了家庭。我还知道,父亲并没有走远,他一直都在这个城市里,与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幸福的生活着,成了别人的父亲。可奇怪的是,南京并不算太大,我却再也没有和他有什么交集,只是偶尔回去看爷爷奶奶的时候,听到过父亲些微的消息。爷爷奶奶虽气父亲,但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儿子,看到父亲在那个女人处如鱼得水,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只是这些年苦了母亲,母亲与父亲协议离婚时,要强的什么都不争,只是要他远远的离开我和子宜,再也别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后来的一切证明,父亲是遵守了那个协议,刻意的避开与我们的交集,所以这些年我们对至亲的概念也只有母亲而已。
母亲并没有正式的工作,年轻的时候下岗了,一直是父亲的薪水养着这个家,父亲走后,母亲的肩膀突然沉重了很多,我和子宜要吃饭,要穿衣,要读书,还有很多不在计划之内的消费,我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扛下这一切的。只知道,在最最艰难的时候,她也不会向父亲伸手要一分钱,甚至连开口说一句都觉得是对自己的亵渎。
我上了小学后,母亲就开始经营服装生意,我们的生活才逐渐有了起色,也能在餐桌上看到一些禽肉了,要知道那之前我和子宜的荤食中除了鸡蛋就是鸡蛋,是看不到些许肉丁的。后来,子宜也上了小学,母亲为了更好的照顾我们,在家附近的地方租了间门面做卤菜生意,一直到现在。往日闲暇的时候,我和子宜也会时不时的去店里坐上一阵儿,收收钱票,和母亲说说话,打发她的孤寂和无聊。
日子总是这样的平凡和琐碎,但无论怎样,人所有一切的奔波忙碌,不都是在为了生存而打拼么。富裕奢侈的活着也是活着,简单平凡的活着也是活着,我一向都不觉得这其间的区别很大,所以渐渐学会乐享其成,把不可避免的人生的伤痛当做过程来享受,不抱怨,不嫉恨,只要我,子宜,母亲,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有没有钱,富不富裕又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我在一天天的长大,我读大学了,我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双手挣钱,我做家教,去麦当劳,去肯德基,去星巴克做小时工。子宜后来也算争气的考上了一所大专的文秘专业,将来找个养活自己的工作也不是太难。一切总会好起来的,我一直都这样安慰自己。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听到秦天出事需要钱的那一刻起,我人生那一直被努力维持着的平衡被打破了,狠狠的打破了。
在看到钱包里那些可怜的零用钱时,从前所有的自我安慰,自足自乐,变突然得无力可笑起来。
我想帮他,无论如何,我要帮他。
我丢下钱包,从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的最里面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书桌中间那个被锁了很久的柜子,从里面抽出一个白色的信封,那里面是我唯一的积蓄,唯一的。
望着信封里面那抹刺眼的红我突然想笑,藏了那么久,想不到这个时候终于还是要提前用它了。
那是一本红色的邮政储蓄薄,是许久以前爷爷奶奶在父亲母亲离婚的一年多以后,爷爷含泪给我的,他说自己养了个不争气的儿子,对不起我和子宜,母亲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很辛苦,说不定哪天忍受不了那苦了,就抛下我们改嫁也说不定。为了以防万一,未雨绸缪,爷爷狠下心来从他和奶奶的养老金中割舍出一部分,说是要真到了那么一天,能派上用场也说不定,我可以用这笔钱照顾自己和妹妹,暂时渡过难关。
那本储蓄薄一直被我锁在书桌的柜子里,从来没有再拿出来过,一方面还没到了那个用着它的时候,另一方面,我跟本不敢让母亲看见。父亲已经无情的狠狠伤了她一次,我又怎么忍心让她知道那是为了防着她再嫁的救济金呢?那是活生生的在亵渎着她伟大的感情和自尊骄傲啊!
一直以来,母亲虽然看似坚强执着,但我知道,她心里的某个角落也静静的淌着和其他普通女人一样的名叫脆弱的血液。
没有人可以真的在巨大的打击和艰难困苦中,一如既往的保持冷静和从容。
如今这一切的坚持都没有理由了,秦天缺钱,他一定也在痛苦。
他的伤,我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