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白绫一袭长恨休(1 / 1)
一切收场,好戏结束,我准备回去,安安静静的经历剩下的千年百年,可这时,宫门外有了声响。
“谁?”我问,现在,所有人都顾着逃命,平日的繁华现在尽是人去楼空,这时,还会有谁?
“娘娘!”居然是巧儿,她依旧恭敬的行完礼,才道,“皇上要离开,让娘娘随行!”
轻轻的一句话,却在我的心里宛若一个晴空霹雳,李隆基,难道你不知道,你今日的这个结果,皆是我的缘由吗?你还这般挂念着我,值得吗?难道不觉可笑吗?
“娘娘!”见我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巧儿又唤了声。
我应该拒绝的,这已是我要的结果了,我还随着他干吗?可身不由己,鬼使神差的我居然迈动了步子。我登上了李隆基的马车,依偎在他的怀中,看他强颜欢笑安慰着我,道:“环儿,没事的,别怕,很快就会没事的!”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恍若置身梦境,这样的梦,好美,好想不要醒来。
可这不是梦,最终我会醒来,醒来面对着残酷的一切。
马嵬坡,是我美梦的终结。六军不肯前行,说是因为我那所谓堂兄杨国忠通於胡人,而致有安禄山之反,谓杨国忠为我的堂兄,堂兄有罪,堂妹亦难免,便赐我一袭白绫。
白绫太过惨白,泛着幽冷的光。我的目光匆匆扫过那些军士,这次安禄山之反,与我有着莫大的干系,对于他们来说我是子不足惜的,可是,他们却弄错了缘由,他们说我堂兄的种种不是,但其实,罪魁祸首是我,若非我,那无德无能的杨国忠岂能有这般大的胆子?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玄宗身上,心再度揪了起来。
“陛下!”捧着白绫,凝视着他的眼,唤他。
他却不敢看我,微微别过些身子,言道:“你就去了罢!”
那一刻,我终于知道,我是爱着他,若非如此,那么在他说出这句话时,我的手是不会颤抖的那般厉害的。别人都只道,我惧怕死亡而致,其实,却是因为心寒。在我知晓自己爱他的时候他却用他的行动告诉着我,他不爱我!
他不爱我,他只是将我当作玩物,后宫佳丽三千,我恰是最娇艳的,所以他略略看的重了些,我便自以为是爱了,那样得意洋洋。其实,若我继续留在那深宫的话,最终的结局也会和梅妃一般样子,在那不是冷宫的冷宫中黯然神伤。
“陛下,你果真要环儿走吗?”我再问,给他一个机会,给我自己一个借口。
他抬起了头,眼神里尽是严厉,清清嗓子,道:“难道,还要让旁人送你一程?”
我知道多说已无用,我也知道权利远远比我重要。便从容的铺陈开白绫,莲步轻移,仰头望着那被抛在半空的白绫徐徐落下,俯手而摆,风姿绰绰,不若自尽,反倒是舞蹈。是,我在舞蹈,伴着《霓裳羽衣曲》的拍子,用这个身躯做最后的舞蹈。
梨花瓣纷纷飘落,我带着一脸平和的笑,在众目睽睽下结束自己的生命,李隆基,没有来阻止。只是在我闭上眼的那刻,仿佛看见有滴清泪从他的脸颊划过,却不知是否是我的眼花。
杨玉环死了,丹卿环依旧,我换回了本身的模样,头也不回的离开长安,我去洛阳,去找婉姐姐,告诉她,她的仇,我已经报了。
“安禄山反了,李唐气数尽了!”我努力让自己显出高兴的神色,道。
“是吗?那,这与我有何相关?”姐姐还是倚着,不时摆弄着手中的一朵牡丹,又时而理下鬓发,倦懒道。
她说,这一切与她何关!我一时语塞,不知该怎般回答。去报仇是我的自作主张,现在我该说些什么?
沉默了回,我实在按捺不住,如实道:“姐姐,武后待你这般,你难道一点都不恨吗?”
“恨?为了一个凡人动怒,值得吗?”倦懒的声音里无不透着冷漠。
我狠狠抿了下嘴,又道:“可是姐姐知道了环儿的做法,并没有阻止,不是吗?”那日,她来长安,只是说我不必报仇,却没有阻止我报仇,所以,我说的依旧是事实。
“我没有阻止,因为我知道,这个仇,你报不了!”她的眼角浮现了一丝笑意,人也端坐起来。
“仅是因为我爱上了他?”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啊,你爱上了他,还忍心报仇吗?还报得了仇吗?”
“可现在,我不是已经报了!”我惊讶她的话语,急急纠正。
她却起身,将我搂入肩上,道:“你报仇,因为武后,她死了,你便要李唐亡,可是李唐不会亡,因为你爱他,因为你爱他而顺从的接受他赐予你的自尽,自那刻起,李唐还不会亡,你的仇也报不了!”
我无力抬手,像她拥抱我的那般回应,我只是那样木楞的站着,感觉幽香的气息随着她的话语发出,而后,嗓子一阵干涩,连哭泣的力气也没有了。
此时此刻,我想到了合梳姐姐,明白她最终知晓爱为何物时的心痛了;我想到了清浅姐姐,想她与疏影姐姐再碰面时是否与我的今日相似;我想到了薇唱姐姐,原来我与她一般有着那么多弄不明了的结果;我想到了奈音姐姐,想她的心,想我的心,想我们究竟谁更明白自己的心;我想到了茉绕姐姐,一样的宫廷,她住的是冷宫,而我,恰是最受宠爱的,可论道爱,我却是输的;我想到了杜月姐姐,想难道身为女子果真就如此陷在情感里不能自拔,连妖也不例外;我想到了茶縻姐姐,她不懂恩仇,我不懂爱恨;我想到了念棠姐姐,想到了宿命,想我与李隆基的纠葛是否是上天早就做好的安排;我想到了悠瑶姐姐,想我与她一样,直至真相大白那一刻,自己有的只有黯然神伤……
“对不起,姐姐,因为我,让你寂寞那么久,而那么久,我还是没能为你报上仇!”
“报仇?”她松开我,转身,呢喃着这两个字回到榻上,坐下,道:“为什么要报仇?仅仅是因为我的被贬吗?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你为何要报仇!”
我言:“无缘由从长安至洛阳,受烈火焚烧,收孤独煎熬,这样的寂寞,怎能不报!”
她的头低了下去,很久,又抬起,说:“可是,就因为这样,弄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让你人人咒骂,你甘心吗?”
“只要能为姐姐报上仇,环儿自是愿意的!”我说的斩钉截铁。可事实却是,我未能报上,这才是我的不甘心。
“环儿!”姐姐唤我的名,似要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很久才道,“可被贬是对我惩罚,因我的过错,又有何仇可报?”
“惩罚,过错?”我不明白姐姐的话语,反问。
“是啊,武帝责令百花盛开,我未听令,便是我的过错。”她回答。
“可是,武帝之令,本是违背常理,又怎能算作你的过错?”我不解。
姐姐叹气,目光望向远方,语气是淡淡的,话语却是惊了我。她说:“武帝乃百花仙子转世,她的令我不听,我又听谁之令呢?”
我几乎说不出话来了,深吸了几口气,才又问道:“可姐姐为何不开花,难道不是您的傲骨?”
“傲骨?”她冷笑,之后脸上却尽是苍凉,她说,“环儿,或许从一开始便该告诉你的,我未开花是因为那日我去嫦娥仙子那了,未领得圣谕,才未开花,而不是若你所想,不畏强权而不开花。”
我笑了,笑的凄冷,我一步一步往后退,面前的人似乎便得陌生了。那么久来,一直支持着我的信念一下轰然而倒。对于我的心,她是最明白不过的,可是她从未给过我解释,直至我那般狼狈的归来,她才告诉我,原来,我一直的坚持,是错的。
是啊,我是妖,我想到当初我要来寻她,与我一般的花妖姐姐苦苦相劝的情形,她们不惜将自己不堪的往事再回首,只为劝阻我的到来,我来了,可是受到的却只有欺骗。是啊,她是仙,她的寂寞与我何干,我苦苦经营的一切原来只是我的自作多情……
我归去,任身后传来急急的唤声,我们在一起,亦是有过欢乐,可是,我们终究属于不同的时间,人妖殊途,更何况仙与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