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云淡风轻双愁时(1 / 1)
这样站到了天明,边境单调的景观便呈现在了我面前,飞沙走石,粗狂豪放却又闭塞贫穷。我转身再进屋,罗衾已趴在桌上沉沉睡着,我的嘴角有了抹笑意,可是依旧含着酸楚。
其实,罗衾并不需要如此的辛苦,我是妖,我有法力能让他赢得这一仗,只是我不能告诉他,恰恰又只因我是妖,害怕他的发现,他会退却对我的爱恋。
“生死存亡,胜负大局,皆在这一仗!”当罗衾一袭戎装,威风凛凛的站在大军前方,气势端端的说出这简短的一句话时,我便知道这才是这次出征的真正意义上的大战。
帐篷中,我说,我要随军出征,望着罗衾的眼中满是坚决。
“不行!”罗衾背着我,回答的亦是斩钉截铁,再转身,眼神中却充满了关切,他踱到了我跟前,抚我的长发,叹气,道,“如此危险,我怎能让你冒这般的大险呢?”
我本打量着罗衾若是拒绝,便将软磨硬泡的,可是现在,望着面前的人儿,我又怎能说得出来,唯有噙泪,点头,答应。
我是答应了,可是,我又怎能果真如此,弃罗衾于战场于不顾。我只是运用了隐身术,悄悄的陪伴在罗衾身旁,等待时机,动用法术,赢得胜利。
罗衾带着长长的军队,一路上都是皱着眉,我在他身旁,观望于他,可是他却浑然不知。两个时辰的行军,远方的沙地上,出现了一条黄色的雾气,仔细看了,才知,原是赵国的马队扬起的滚滚沙石。
罗衾扬起手,队伍停下,命令手下的骑兵、步兵、弓箭手等等——决定着我与他的战争即将开始。
透明的,亦是隐形的结界在我的身旁幻化,将我与罗衾紧紧的包裹。鉴于我的修行,我只能保护住我的罗衾,而无力于他身后的千军万马。
“冲啊!”如此震耳欲聋的嘶喊声传来,厮杀开始,我军与赵军的兵士在刀光剑影中穿梭交替,我紧紧跟着我的罗衾,让我的结界始终护着他,让他不伤一分一毫。
鲜血,若双峰谷下的春花一般,那样鲜红夺目,那样肆意绽放,将我的眼前迷的一片潮湿的朦胧,略略擦去即将滴落的泪水,再跟上已又上前拼杀的罗衾,心于那一刻开始一点一点的下沉。
罗衾的面前,是赵军的主帅;而他们主帅的身上,如罗衾一般,亦笼罩着一层结界;我的面前,则是疏影。
淡淡的却又熟悉的月季花香味传来,与这的血腥味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疏影瘦了,也憔悴了,望见我时的刹那脸上也只是惊讶,随即便朝着我笑了,勉强着,不自然,我亦如此。
那赵军主帅与罗衾的交锋愈战愈远,愈战愈勇。早已离开了我与疏影所布的结界所在。我不若刚才那般心急火燎的上前,只是与清浅遥遥相对,再徐徐向前,结界合而为一,散发着淡淡的粉色与浅绿的光芒。
弦琴幻化,不用言语,清浅也与我一般。相对而坐,透过透明的结界,面前尽是一片片倒下去的兵士,一滩滩凝固的鲜血……清清嗓子,我朗声高唱,伴随着依旧是清浅的和声,但是除了我们两,没人能够听见那歌声,可是即使听见,在这样的时间地点,又有谁会置之自己的性命于不顾而动情于我们的歌声,便是我的罗衾,也是不会。
“空山鸟语兮,人与白云栖,潺潺清泉濯我心,潭深鱼儿戏,风吹山林兮,月照花影移,红尘入梦聚又离,多情多悲戚,抚一曲遥相寄,难诉相思意,望一片幽冥兮,我与月相惜,我心如烟云,当空舞长袖,人在千里,魂梦常相依,红颜空自许……”
歌声止,伴着琴声的,则是我们的话语。
“他是我未来的夫君。”我道。
“他亦是。”疏影语。
“他名罗衾。”我说。
“他唤更寒。”疏影应。
“疏影横斜水清浅。”我叹。
“罗衾不耐五更寒。”疏影惜。
“若非为我,他不会来此,在此厮杀。”我恨。
“亦是如此。”疏影悲。
“离开双峰,我便一直向左,赏遍了人世间的冷暖。”我忆。
“下了双峰,我素来往右,看够了凡人的饥寒。”疏影痛。
“我进了弄娇阁,住进了疏影阁,后才知那是烟花之所在。”我思。
“我进了献媚楼,搬至了清浅斋,后才明白那是青楼之所在。”疏影念。
“可是,于那,我认识了罗衾。”我话。
“于那,我遇到了更寒。”疏影言。
“他不嫌弃我的出身,只欲娶我一人。”我道。
“他不问我的过往,只愿与我一人厮守。”疏影语。
“可是,皇上指婚,让他娶郡主。”我说。
“但却,皇上做主,让公主下嫁。”疏影应。
“他本可留在京城,只为拒婚,他才会来此。”我悲。
“他本该呆在京都,亦是拒婚,他才会止此。”疏影忆
“若非为我,他不会来此,在此厮杀。”我又道。
“亦是如此。”疏影复语。
“此战,他只能赢,不能输!”语气坚定。
“此战,他只能赢,不能输!”语气决绝。
“我想念双峰,想念那的漫山落叶,潺潺清泉。”语气又缓和下来。
“我也是,想念那的嶙峋怪石,飞流瀑布”语气又温和下来。
“若是没有当初的离开……”我无心而语。
“那我们拥有的只是寂寞。”疏影有心而答。
“不知情爱为何物,只是两个人,相对抚琴,无忧无虑。”我回想。
“可是,我们亦爱观景,所以终究会是离开。”疏影如是而说。
“曾经,我们向天起誓,共抚琴,共观景,共谈天,共欢笑。”我想起从前。
“可是现在,姐姐,我们只能成为敌人。”疏影望着远方而语。
“为了罗衾?”我问。
“为了更寒!”疏影叙。
战争已是高潮,大片大片的人倒下了,透过结界,望向远处的罗衾,他的身上已是斑斑血迹,盔甲上皆是刀痕。
“罗衾!”我唤他,想要朝他过去,可是,我过不去了,望向疏影,她望着她的更寒脸上也是担忧之色,她也想过去,但是,已不行。
当初为了保护而凝结的结界已成了束缚,我与疏影同时用法术制止着对方的离开,因为这场战争,我们都知道自己只能赢,不能输。
琴弹得更急,大朵大朵的月季花随着我的琴音幻化而成,想要冲破面前的那层结界,而对面的疏影亦是不甘示弱。
“南柯一梦难醒,空老山林,听那清泉叮咚叮咚似无意,映我长夜清寂。”
月季花未能冲破结界,但罗衾的胸前,已插上了更寒的大刀,而更寒的胸前,则插入了罗衾的长矛。结界于那一刻破裂,大朵的月季随风飘零,散成了无数红色的花瓣,若一场粉红的雨丝。
我跑去抱住了罗衾,看到了他嘴角疲惫的微笑;疏影抱住了更寒,将他那沉重的眼睛合上。
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我看了罗衾最后一眼,最终选择离开。
他已不是罗衾,只是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而我的罗衾,会对我笑,会对我眨眼,会轻抚我凌乱的长发,会告诉我他爱我,会为了与我的长相思守而出征塞外……一切不会倒流,一切都已回不去,我的罗衾,已经死去,为了我,为了一个妖,为了一朵月季……没有仇恨,只有心痛,轻声吟唱“红尘入梦聚又离,多情多悲戚”那般轻而易举,可是现在,“南柯一梦难醒”……遍地都是鲜血浸染的红色,漫天飞舞的皆是血色的沙尘,这便是我执意要见的景,这便是我当初执意离开后观望到的景,这便是我我的罗衾舍弃生命换来的景……疏影横斜水清浅,季疏影啊,月清浅啊,两个小妖,那般无忧无虑,曾经的我们,为何又那样固执,这便是结局吗?结局里充斥的唯有后悔,后悔当初的离开,后悔进当日的弄娇阁,更是后悔遇上罗衾,若不是与我的相遇,今日的一切,都将不会发生,他会在京城,在郡主身旁,谈天说笑,赏琴观景,与我一般,无忧无虑……
我回了双峰,疏影亦是,我依旧日日抚琴,看一年四季的青山绿水,看似那样的云淡风轻,只是内心的寂寞,有谁能知?
“空山鸟语兮,人与白云栖,潺潺清泉濯我心,潭深鱼儿戏……”
“风吹山林兮,月照花影移,红尘如梦聚又离,多情多悲戚……”对面传来不同的歌声,是疏影,我知道,可是,我再无勇气,对着对面朗声高喊:“我是月清浅,你呢?”
我们只是遥遥相对,各自抚琴,我忘记了曾经的欢声笑语,忘记了曾经的结伴起誓,忘记了曾经的人间仙境发……我只是忘不了罗衾,无论如何努力,我忘不了他。
罗衾为我而死,可是我只能回来,抚琴,什么事都做不了,我不能为他报仇,也报不了。更寒已经死了,即使未死,我又能怎样,我能当着疏影的面将那一剑刺于他的胸前吗?只是为了我的罗衾,不行!罗衾,你为了我而死,可是,我却不能为你做任何事,所以,我原谅不了自己,所以,我要用千年的寂寞来弥补,即使于疏影遥遥相望,可是,我只能让自己寂寞。我再不能飞下崖边,赏那人间仙境个遍了。
我终于明白,当初在弄娇阁,月宁与月年相互间形同陌路时有多难过了,我也明白罗衾为何因为京白的事将眉紧紧皱起了。可是知道了那又如何,我宁愿自己不明白。
经历了那么多,可是双峰却是一点没变,泉水依旧叮咚叮咚的清脆悦耳,映我长夜清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