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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2号线,上海科技馆站到南京西路站,是谷离非每日雷打不动的上班线路。虽然她有车——拜托,每天开车在早晚高峰走世纪大道-黄浦江隧道-南京路?那是人间悲剧,谷离非懒得趟这浑水。
她是上海这座都市,最芸芸众生的小白领。
每天匆匆忙忙挤地铁,妥妥帖帖敲卡上下班,每个月15号心满意足拿刚好五位数的工资,顺便交掉差不多两千块的个人所得税和社保金。
虽然昨天晚上,她的人生发生精彩变故,不过今天,她还是得起床赶地铁。
今天出门她就感觉大事不妙,掐分算秒奔到恒隆楼下刚好九点半。算起来敲到她考勤卡上的应该是红色9:36。
Tosh的考勤制度严格,迟到一分钟10美金,6分钟就是60美金。同事之间早就有不成文的默契,哪天若是迟到超过5分钟,干脆请整日的假出门闲逛,反正一天也就差不多赚50美金。所以谷离非的脚步在写字楼电梯和商场电梯之间,定向选择了后者。
工作日的大清早,恒隆生意冷淡。三楼的Tsumori Chisato店堂里,年轻水嫩的小太妹挽着肥头大耳,肚腩鼓起的江浙民营企业家,正在挑选花花连衣裙。
17岁的小姑娘,毛都还没长齐,就穿万把块一条的连衣裙,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谷离非不无嘲讽地想,手机铃起。
电话接通是郁桓,没好气问她,Patricia怎么还没到岗?知道不知道最近有多忙?
谷离非怯怯说,请假一天。
郁桓发脾气,项目规划、可行性研究和报建进行地热火朝天,Patricia你不但不准请假,今晚还要加班。
谷离非据理力争,我又不是设计,没听说去政府部门跑报建的还有加班这一说。
跑报建员工的加班在酒桌上,晚上在王朝大酒店有应酬,你必须来!
报建是什么?说来话长。
从一块土地,最终变成房子卖到消费者手中,这条路可不好走。房产开发是个香饽饽,无数豺狼都虎视眈眈等着从它身上撕点肉吃,报建工作者就是和这些善心的,或者恶意的豺狼打交道。
谷离非,日子难过。
一块土地要造房子,不是开发商说了算,他得向建委稍息立正站好,“报告建委,俺要立项。”建委慈祥地说,“孩子,立项批复给你了,赶紧着找规划局要《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吧。”
规划局核准用地红线,颁发该证。开发商怀里揣着这心肝宝贝去国土资源管理局,乖乖缴纳动辄以“亿”计算的土地出让金,拿到了《国有土地使用权证》,终于结束了“无证驾驶”的阶段,繁殖这块土地的权利得到了宪法的保护——别急,万里长征第一步,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还有《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怎么样?绕口令都能把你绕晕。
虽然说如今政府审批流程简化了,敲橡皮图章这件事情和以前相比已经完成了从猿到山顶洞人的进化,不过山顶洞人毕竟和现代社会还隔着几百万年的时光,谷离非一个姑娘,还是要马不停蹄地和那些瘟神打交道,规划局、国土局、城建办、测绘院、设计院、消防环保教育人防……一个又一个机关单位去烧香,一个又一个橡皮图章去敲,一顿又一顿的酒桌饭局,一把又一把的中年秃顶啤酒肚男人,最后终于拿到“五证”大满贯,才算大功告成。
每次应酬,谷离非都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关山峪拉出来当标杆,告诉他们,如果中年男人都能向他学习,这个世界会添色多少,何苦把自己捯饬成这般倒胃口模样?
不过郁桓毕竟是郁桓,郁桓如今有难,谷离非焉能不帮?
与山顶洞人周旋12小时后,谷离非面色酡红,自己打车回家,进得大堂才看见疏离站在水晶灯下等她,正与保安聊得妙趣横生。
保安见到她,热情招呼,“关小姐,这位先生等你很久了。”
疏离拍拍年轻保安的肩膀,“兄弟,下次有机会再讨论为什么老江觉得北蔡风水好。”
疏离就是这样的人,明明骨子里最骄傲,谁都看不起,偏偏姿态最低,让敌人觉得可以把他踩在脚下,让蚂蚁兜觉得自己可以高攀做朋友。
他们上电梯。
“你们的保安很有意思。”
“怎么说?”
“浦东土著,三代都生活在北蔡种地为生。土地被征用后,拆迁分了三套房,市价五百万,每个月光收租金就有六千。但是没有社会地位,没有学历资本,没有职业生涯。老头子逛超市打发时间,哪个超市的卫生纸便宜两毛钱算了又算,儿子只能做保安。”
“你了解得还真透彻。”
“他问我,北蔡那块地,以前分明是坟场,为什么老江会觉得风水好,大笔一挥造了中央党校?”
“为什么?”她头晕,微微靠在疏离胸口,后来又觉得不妥,远远站在电梯另外一个角落,肌肉绷紧,神态紧张。
疏离意外地抬起头看她:“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怕我非礼你?”
谷离非闭上眼睛,痛苦地摇头,“我只怕自己把持不住非礼你,可恨电梯是有摄像头的。”
这是疏离第一次进入谷离非的闺房,以前数次,只是相送到大堂。
闺房布置得浪漫梦幻,处处都是粉红、明黄、嫩绿和新紫,像一个公主的城堡。房间里到处都是手绘墙画,从客厅一路绘到卧房,明显出自谷大小姐手笔。
“人说,设计师都是有固定风格的,”疏离赖在这里就不想走,“不过看到这个梦幻城堡,很难把我家的意大利黑白灰联系成同一个人。”
“把你家也折腾成姹紫嫣红,我怕你敲碎我脑壳。”
“怎么会?”他搂住温香软玉,“以后家里,老婆大人第一,我来执行三从四德。”
看不出疏离也挺有闷骚细胞,谷离非忍俊不禁,笑得脸上更是绯红一片。
疏离看了,面露不悦,“以后工作上的应酬,尽量不要掺和。”
想起工作,谷离非愁眉紧蹙。“以前为了郁桓,来到Tosh。现如今做的工作是报建,只有世故含量,没有技术含量,真的没有动力继续待下去。”
她咬紧下唇,失了血色。
疏离拂开她唇瓣,“以后要改掉这个毛病。那是我的专属器官,生来让我咬的,不是你自己。”
他一张用作刑具的嘴,流连在她唇上,索取无度。
“啜——啜”。
谷离非巧笑,Daring——
他答,恩,这是心弦拨动的声音。
“扑——簌”。
谷离非皱眉,Honey——
他答,恩,这是时光飞逝的声音。
谷离非挣扎,疏家公子,这分明是你猥亵的声音!
他快速将两人剥得不着片缕,鼻尖对鼻尖,□□对□□,呢喃道,这是血液沸腾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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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的日子很难过。”她歪在床上,四肢纠缠地像西双版纳的树上松萝。“你快来疼疼我。”
“女孩子跑报建,做公关,必须要受得了委屈,卖得出色相。”他顺着毛摸。
“不光是报建的问题,我对设计院也有微词,从规划,到建筑,到户型,统统不满意!”
宋浅衣是香港派系的设计师,被SAM招至麾下后首次来大陆做项目。不错,她的设计完美符合香港的地情和民情,国际上也斩获了不少奖项,可这里是上海。
比如说她做高层豪宅,主力户型定为100方精适户型、150方非平面空间以及200方复式空中花园,谷离非看了就想笑。
上海虽然也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可毕竟比香港好很多,你去看看仁恒,去看看世贸滨江,他们的高层豪宅,2房做到150,4房做到320,还有500方的空中别墅,黄浦江畔大平层,夜景一览无余,这才是以后卖得掉的豪宅,这才是有气派的豪宅。
再比如说,宋浅衣从美观角度考虑,把建筑立面设计成椭圆形,这样,直接造成大量弧形户型的涌现。谷离非站在营销总监阵营,据理力争,坚决杜绝此类户型大忌出现,而宋浅衣一味搬出“群众接受美是需要时间的、为美是可以适量牺牲实用性的”来搪塞。谷离非吊起眉毛,没错!安德鲁擅长椭圆和曲线,国家大剧院和东方艺术中心做得优雅;可是,谁说优雅必须要曲线?你看浦项,竹节般俏生生,一并优雅,I. M. Pei能把三角几何也做得优雅,这才是真的功力!
可是项目开发组里泾渭分明,报建的,就不要来对产品设计指手画脚。宋浅衣柳眉一挑,“Patricia,早日搞定环评的张科长,才是您的正事。”
更何况,一个前台小丫头,通过不明不白的擢升,顺利变成报建公关,薪资涨了两倍半,天晓得是否和项目经理有灰色交易。她说这个产品不符合上海民情,如何取信于人?
郁桓只想早点把她弄走,各类小鞋,天天走马灯一般端到她面前,她学那灰姑娘,穿上去眉头都不皱一记。可是灰姑娘自己知道,鞋子挤脚,里面快要血肉模糊。
“我要离职!”她气鼓鼓,“你的蜜蜜也已经跳槽了。”
其实疏离一直帮她物色工作岗位,谷离非名校毕业,又有淡马锡的从业经验,平台这么高,一时半会儿还真难找到合意的。
“最近星臣集团以天价竞标到一块土地。”他意有所指。
“我知,就在当年老江看中的风水宝地隔壁,竞标价57亿元,大轰动了一把。”
“星臣集团以此契机,大举进入上海市场,可能有机会。”
“业界传言,星臣集团专注豪宅开发,非高端不做,壁垒森严,中层领导岗位都要熟人举荐信。而且我了解过,近期他们并无招聘计划,所有团队从北京分部抽调。”
“我帮你关注一下,不要苦着一张脸。”他摸摸她脑袋,把长发在手指头卷成一圈一圈,然后又一圈一圈散开,像安抚童年时养过的波斯猫。
波斯猫很受用,毛茸茸、软乎乎地往他怀里蹭,谄媚一般地闭上了两只眼睛,呢喃细语:“疏先生,你养我好不好?我很乖的,保证恪守妇道,不乱花钱。”
一只职业是二奶的波斯猫,脖子上挂着圆月弯刀的颈圈。
疏离举手表示反对。“谷小姐,国家耗费巨资,培养了你20年,你好意思整天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不为推动人类和社会的进步做点贡献?”
“我可以为人类的繁殖做点贡献!”波斯猫不高兴地撅起小嘴儿。
“你又在向我发信号了吗?”猫的主人再次俯冲下来。
“呜……”波斯猫吃得正欢,忽然想起一事。“下个礼拜有个姐妹过生日,Email邀请函上大字写着——请携宠物出席!给你套个皮圈跟过去?”
一分钟之内,宠物与主人的身份互换。
疏离暗想,真是苍天呐,大地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