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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离在家里吃了晚饭,饭桌上是他喜欢的水晶肴肉和排骨年糕,不知不觉,饭吃下三碗。
母亲正待给他盛第四碗,他摆摆手,“老妈,饶了我吧,肚皮都吃破了,还不捧你的场啊?”
母亲疼惜道:“每次回家,都看你瘦一圈。广州不是美食之城吗?早晨喝早茶,下午喫午茶,一天三顿还有夜宵,怎么把你养成这幅排骨样?”
疏离闷声不语。
“再去陈伯那里做几件衣裳吧,我和他说过了,你吃完晚饭就过去。不要忘记了,今年回家过年的体重指标是一百四。”
疏离嘟哝着,“胖有什么好?我昨天见到舅舅了,越吃越胖,皮带扣子都快栓不住了。”他撂下碗,一溜烟跑了。
疏离的母亲叫陈涵深。
是的,申钢集团的新帅陈涵泽是他舅舅。
小时候疏离特别讨厌见到陈伯,因为每次见到他,就意味着伸手伸脚被他摆弄个半天。小孩子嘛,活泼好动,最讨厌配眼镜啊,量衣裳啊这种拘束的事情。
陈伯以前是他们家的裁缝,退休以后被某个奢侈品牌重金礼聘了,现在蹲在淮海路某个花园小洋房里继续发挥余热,裁缝也改头换面叫“高级定制”了。
现在的疏离,倒是特别喜欢往陈伯那边跑。倒不是因为他长大了,喜欢穿新衣服了,而是——陈伯那里,变成了每个男人都向往的世界。
这里原本是老上海最鼎鼎大名的霞飞路,这是一栋霞飞路上的洋房,新古典主义建筑,由当年沪上最有钱的掮客造于1920年,如今被某个国际奢侈品牌整体修缮翻新后,摇身一变,成了传达品味的旗舰店。
陈伯在二楼给人做衣裳,而一楼却是疏离最喜欢的场所,名字叫“Travel & Discovery Room ”。这里有古董模型飞机、饱经风霜的罗盘、舵盘和望远镜,锈迹斑斑的旅行箱,无一不满足了每个男人心中永远的征服新大陆的梦想。疏离从高中时代就喜欢旅行,而且还是那种吃苦耐劳型的,所以当他发现陈伯居然在这么时尚的地方工作时,他每次回上海都要巧立名目去做一回衣裳。
今次他进门,却在放置古董舵盘的场所遇见一个刚刚上午才看见的人——关菲菲。
六个小时不见,她已经换了一套装束。清汤挂面的长发,柔软的平底豆豆鞋,海军条纹的制服,倒是和那个古董舵盘异曲同工。
她似乎在等人。逆光立在暖黄色的背景里,闲极无聊在摆弄舵盘,没有留意刚进门的疏离。
古董舵盘加上海军制服装束,关菲菲的气场很强大。
她立正,朝空气敬个礼,“报告船长,我们遭遇了南印度洋的热带气旋,已经偏离主航道,可能今晚到不了开普敦!请船长指示!”
前三秒钟她角色扮演的海员,后三秒钟摇身一变,成了船长。
她上前一步,抓住舵盘一转,手指向天斜飞:“看见天上的星了吗?那是老人星和南门二,是全天最亮的星之一!是你们在北半球永远都看不到的星!兄弟们,沿着它走,印度洋和开普敦这段最困难的航程,马上就要结束,接下来的的太平洋,就太平了!”
虽然看不见夜空,但是疏离的眼睛如同星光一般亮晶晶,疏离饶有兴味地参与这场Cosplay,插嘴问道:“报告船长,请问全天最亮的是什么星?”
关菲菲在这里等了半个多小时,实在是穷极无聊,自己对自己演戏,看到居然还会有人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收看这档节目,并且聒噪,没好气地打发他走,“Hey,handsome lad!你干什么吃的?居然问如此愚蠢的问题!苏东坡大侠早就告诉过我们,全天最亮的星,西北望,射天狼!”
“报告船长,我收到一个信号!”
“Go ahead!”
“Oh,Be A Fine Girl Kiss Me!”
关菲菲呆了一呆,对疏离能说出这句话大感意外,她愣了大约10秒钟,才赞许地夸奖,“没想到疏工也是同道中人!幸会幸会!”
她的手指从舵盘松开,整个人从自己的小宇宙场景中挣脱出来,对疏离礼节性地报以微笑,然后坐下来休息,啜了一口冻鸳鸯。
棕红色真皮沙发,柔软且昂贵;她的坐姿,端庄且优雅。
疏离也在她一侧坐下,“如果我说,hey,小姐,我们真有缘!你会不会以为我在搭讪?”
他的话,笑嘻嘻,沙发陷下两个浅窝,距离很近。
关菲菲蹙了蹙眉头,伴随有所领悟的表情。“你好,疏工。”
“表情太僵硬。”疏离批评道。
“我以为只能在严肃的场合看见您,疏工。”
“私人场合可以直接叫我疏离。”
“好吧,疏离。”
“不会吧,有我这么Handsome的人陪你杀时间,怎么听起来很拒人千里。”
“原因很简单,”她随手从鸡翅木的旧书架上拿出一本哈利波特,借此逃避疏离咄咄逼人的视线。“白天我是Colin的下属,对您热情是我的工作职责;现在是我私人时间,我个人对疏先生您,一点兴趣都没有。”她摊摊手,耸耸肩,很美国的表达方式。
疏离向来倨傲的表情受了伤,“原来我毫无魅力?”
“身材太差。”关菲菲一语中的。
疏离喷饭,“关小姐只喜欢Colin那种厚板型?”
“Colin是每个吊金龟的女子的梦想。他穿阿玛尼的西服,宽阔温暖。而你呢,”她拍拍疏离的肩膀,“Dior或者日韩系的西服比较适合你,秀场里选用的男模个个都像吸毒过度。”
关菲菲不是第一个批评疏离太瘦的人,不过用词像她这般恶毒的,也不多。疏离微微叹息,送出四字箴言,“女人,好色。”
“谢谢夸奖。”关菲菲面不红,心不跳。
“不过还是感谢谷小姐的敦促,我回去之后一定加班加点,锻炼身材。”他说得含意隽永。
关与谷,中文发音一样的低调,还是被关菲菲敏锐地捕捉到。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关谷之争就此“溜”掉,不过养着总是后患,她决定澄清。
“疏公子,在您身上我感觉到,上海滩30年代名门公子的气质。”
“我老爸若是听了你这甜话,一定很得意。”
“但是您刚才,像一个市井妇人一样八卦。”她怜悯地看疏离一眼,“还是更年期的。”
两人的过招进行得很快,一个出招咄咄逼人,另一个接招没有半点含糊。
她拿出粉红色的钱包,上面有娇艳欲滴的樱桃,好像她嘟嘟的嘴唇。“这是我的身份证,关菲菲,女,1982年,疏公子请以后不要再八卦,OK?我在等人,请自便。”
“你在等谁?”
“我拒绝回答。”
“这里二楼除了衬衫定制,就是英式理容。你不要告诉我,你私人时间不仅要陪上司去晚宴,还要来这种地方消磨时光。”
“与你无关。”
“你不怕得罪我,你的Colin会不悦?”
“现在不是我的上班时间,我相信疏公子大人有大量。”关菲菲似是无意继续纠缠下去,她拿出手机,镶满水钻亮晶晶,开始打电话。
“达令,从六点,到七点,你量体做衣超过一个半小时,李嘉欣定制婚纱也不过如此。拜托,你是男人哎,以后不要做这种雌雄莫辨的事情。我X。”
搁下手机,关菲菲轻声嘀咕一句国骂,疏离发现她的手机葫芦型,没有键盘。这是当年惊世骇俗的西门子XELIBRI系列,还是最罕见的X8。
这个丫头,真的很有个性。疏离下结论。
她急速翻通讯录,又拨一个电话。
“我是菲菲。”她自报家门,语音低沉,神情严肃。
听筒那端传来惊喜的女声,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关菲菲无心唠叨,只简单附和,“对,我回来了。叙旧的话,见面再说。我只问你,大学你梦了四年的白马王子,下文如何?”
电波那头的女人,不知是情话还是废话,说得缠绵悱恻。关菲菲吹一声自嘲的口哨,“果然是山水有相逢。”眼睛弯成月牙,像一只不怀好意的波斯猫。
木质回旋楼梯,洒满玫瑰花瓣,楼上下来一人。
老房子如优质功放,蹬蹬的脚步回声,醇厚绵长。
关菲菲冷眼一瞥,对着电话说一声,“有空见面聊,挂了先。记住一点真理,男人不屌你就不要浪费时间。三条腿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跑。”
楼上下来的是关山峪,他穿一件法式衬衫,领口和袖口有银灰色的渐变处理,十字星的黑曜石袖扣,气质雍容。
他的眼风扫全场一周,在疏离身上停留不超过0.1秒,然后停顿在关菲菲身上,蹙起眉头。“怎么穿得像个学生?”
关菲菲吐吐粉红色的小舌头装可爱,V型俗滥手势放在脸颊旁,“我是您的女儿呀,可爱到天打雷劈!”
陈伯随他一同下来,毕恭毕敬,弯腰鞠躬,“关先生走好,衣服10天后就能送到府上。”关山峪点头致谢。
关菲菲兀自喋喋不休,“ O'blu在恒隆4楼新开,关总您陪我去逛逛?”
“是什么东西?”
“牛仔裤啊!代沟!”
“我几岁了,还逛牛仔裤?”
“我买来送人,陪我嘛。Armani简洁高贵,Ed Hardy狂野奔放,7 for精湛细致,我要精挑细选去讨好别人……”两人相携而去,语声渐悄。
疏离目送他们离开,心念道,“穿法式衬衫,必定晚上有重要宴会,不知道他们是去做什么……”正想得恍惚,陈伯拍拍他肩膀,叫一声少爷,带领他上楼。
疏离哑然失笑,“每次都叫我少爷,现在不是旧社会了,陈伯。我妈嘱我来做一套冬装。”
“我知道,夫人和我打过招呼了。”
面料、版型、款式、量体、搭配,陈伯动作熟练。
——面料,陈伯建议85%羊毛和15%羊绒的混合纺织,无论是舒适性、光泽度和悬垂感,均表现上乘,刚才的关先生也选的这个面料做外套;
——版型,陈伯说刚才的关先生,适合双排扣、枪驳领的英国式样,但是少爷您太瘦,还是走色彩明亮的修身款式比较好,人看起来会丰满;
——款式,知道少爷您习惯左腕戴手表,所以我不会给您做需要袖扣的款式;虽然今年新款的十字星黑曜石袖扣非常漂亮,就是刚才关先生选用的那款;
疏离听得有点不悦,“关先生,关先生,陈伯你怎么老拿六十岁的老头子和我比?”
陈伯笑得慈祥和蔼。“少爷,我做衣裳五十几年了,见过的有钱人不少。可是有钱,又有社会地位,而且长得精神的老头子可着实不多,你爸爸算一个,刚才的关先生,也算一个。陈伯我是发自肺腑地称赞他。”
疏离不得不承认,陈伯说得没错。身为一个28岁的男人,疏离对关山峪,这个接近花甲之年的长辈,有一种不自觉的恭敬。这般雍容,这份气度,可以想见年轻时的万转光华。试问自己三十年后,是否也能修炼出如此强大的气场呢?
选好面料版型和款式后,陈伯开始量体,测量了超过十多个部位的尺寸,一边量一边摇头,“每次给你做衣裳,你都瘦一圈。以前瘦还可以说学校食堂的油水太少,不是都说工作之后男人会发福吗?早几年我给你做的衣裳,还凭经验都预留了改大的面料,谁知道你一年比一年瘦。”抱怨里透着心疼,“少爷,国家是不是光让你干活,不给你饭吃啊?”
疏离无言以对;
最后一道工序,陈伯问,“少爷,名字绣在袖口还是领尖?”
疏离心念一动,“刚才那位关先生绣在哪里?”
“呵呵,”陈伯笑得憨厚,“关先生绣在后领,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那我也绣在后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