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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离家的房门是虚掩着的,关菲菲礼节性地敲了敲,疏离在里面说:“进来吧。”
正午艳阳灿烂,而房内所有的窗帘密封,厚重灰暗。她有点不适应骤然的光线变化,下意识闭了闭眼睛。
“关小姐无需闭眼,我穿了下半身。” 疏离从卫浴房出来,半裸着身躯,背对她擦湿漉漉的头发。
“关小姐东西放下就可以了。不送。”
逐客令,从她进门,只20秒。
其实是心有不忍的,因为他向来对美女都很宽容,更何况关菲菲这样的绝顶美女。昨天过完了万圣节,气候已经进入11月,起了薄薄的寒气。她不再穿风骚的露肩低胸礼服,而是披上一件米色的薄羊绒斗篷外套,斜戴了粉色的贝雷帽,提一款橙色的经典Kelly包,小鹿一样俏生生站着,非常优雅淑女。
这个橙色H型的logo异常熟悉,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就是疏离第一次在地下车库见到她时,中年男子送给她的礼物。
这般背景复杂的女人,敏感时期,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
不过关菲菲是何许人?她对逐客令置若罔闻,将包装精美的礼盒放在地上后,大马金刀闯入这个黑暗诡异的空间,“唰——”拉开客厅的窗帘,巨大的东窗撒下满屋的金光斑点,可以眺望到世纪公园镜天湖的翡翠湖水。
“你家——”关菲菲扫视着空荡荡的房间,差点昏死。“毛坯也能住人?”她一针见血!
骤然的刺目阳光令疏离晕眩,他拿手掌遮住眼帘,语意中有薄怒:“我说过关小姐可以出去了!替我把窗帘拉回去!”
说罢,他赶紧着进入房间换衣,关菲菲只来得及看到他半裸的迷人背影。出来的时候,一件白色塔夫绸衬衫,胸前有两排贝壳皱褶,气质在娘娘腔和贵族之间徘徊,关菲菲吹一声赞许的口哨,说,“疏总,您的观赏性真是大于娱乐性。”
“你怎么还没出去?”
关菲菲接下来的一席连珠炮将他打晕。“太糟蹋了,疏总!我以房地产公司员工的职业敏感性告诉您,太糟蹋了。您这套房子起码180平米,按照目前市价两万五计算,总价高达450万,依照三成首付七成按揭20年商业贷款,每月还贷额超过两万块,这是您目前居住这套房产的最低成本!最低成本,每天六百六十六块,您怎么舍得就这样守着毛坯过日子? ”
疏离鼓掌,“关小姐业务素质非常过硬。”继而嘲笑,“不过这些和你无关。”
“疏总……”
“不要叫我疏总,听着别扭。”
“那……尊称您为……”
“唔,一般别人都叫我疏工。”
“呃……疏工,不是我小关要和您套近乎,好巧不巧,我在隔壁香梅花园也有一套房产,自然感同身受。据我所知,这里交房已经两年多,莫非您守着这样一个黑毛坯住了将近3年?很抱歉我真的无法理解。”
“这些年我并不在上海。3年前买下它的时候,这里房价只9000,也没想过要装修出租,所以就这样搁置了。”
“3年前首付2成,区区32万,如今这套房产价值450万,收益率超过10倍,年化投资回报率高达百分之三百三十三,疏工目光睿智,简直是以小博大的典范!”
美人今天的妆容,高雅端庄。眼影的扇尾扫到下眼角,好似一颗银白色的泪滴。红唇翕动,泪滴闪亮,疏离被她银白色的大眼睛晃得有点发晕。
“今日见识了,原来Tosh的前台,业务素养也如此精湛!让我很意外,Tosh不愧是全球排名前三的房产大鳄。”
“所以疏工,您这样一套南北通透,大面宽,大东窗的超好户型,被您糟蹋成这样,实在暴殄天物,菲菲于心不忍。”
“关小姐去过Class的售楼处吗?”疏离突然问。
“Class?”关菲菲一愣,一连串的英文从她嘴里蹦出。“SUPERSTRUCTURE BASED ON THE INFRASTRUCTURE。”(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疏离很满意。“关小姐职业素养过硬,Tosh真是人才济济。Class售楼处的纯混凝土墙面,可是装潢界的典范之作,关小姐觉得我家的纯混凝土墙面和他们售楼处的相比,怎么样?”
“哎——”关菲菲有不同意见,“Class的售楼处,那水泥地面和陶土墙砖,粗糙粗糙的,人家可是砸重金弄出来的!就好比个女人,花8个小时,用香奈儿粉饼和雅诗兰黛的眼影,借用造型师的巧手,化了一个裸妆;你这种根本没化妆的女人,也想浑水摸鱼说自己化的是裸妆?”
疏离被她的比喻逗笑了,“那关小姐有何指教?”
关菲菲来了兴致,翻开坤包,居然从里面掏出一支针管笔,刷刷勾勒起来。
“入门,玄关,客厅东窗可以俯瞰镜天湖,所以做个错层设计来彰显这个优点;主卧很大,足以设计步入式衣帽间;浴室很好,后面没有遮挡和建筑,弄个按摩浴缸洗个鸳鸯浴,PPMM全上钩……这套方案硬装预算大约在20万,软装的话要看疏工个人喜好。当然如果疏工在经济上有一时困难的话,我们郁总肯定愿意为您两肋插刀!”
下笔老道,笔锋硬朗,这套房产的装修意念图跃然纸上。疏离也是过来人,自然一眼看出这绘画功底,非长年的训练不能达到。
她哪里是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Tosh前台?她分明就是当年叱咤德济的建筑系花朵谷离非。疏离心中敲了一个大大的章,在她光洁高亮的额头。
他走过去,从水泥地上捡起刚才关菲菲送来的礼物。礼盒外面附了一朵鹤望兰,上面一张红色卡片。
疏离:
家父听闻伯父陈年旧疾发作,
特备此野生老蜂巢薄礼一份,
祈愿安康!
郁桓
疏离心中已有了定数。他抓过纸笔,拟好答谢条,交与关菲菲手中。“请代为转交郁桓,这礼物,我非常喜欢。我会亲自致电答谢郁桓,以师弟的身份。”
关菲菲抖抖纸,清秀潇洒的瘦金体,笔锋犀利,姿态竹般瘦弱。
“小时候被逼得很苦,才练出这一手好字吧?”她问,问得贴心。
“哪里知道现在电脑化了,只需要签‘拟同意,已复核,情况属实’。”他接,接得无奈。
“关小姐,我是否有这份荣幸邀请您共进午餐,以朋友的身份?”
关菲菲的眼睛都发亮了,“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疏离深深看她一眼,好像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得一句话,“关小姐书读得很多。”
“Colin说了,把疏工伺候好,回来论功行赏,我不拿出点孔雀开屏的劲儿来怎么行?”
疏离甚少开车,除非他看得起这件开车的事,这个坐车的人。
当初夏滟澜有福气坐上他的坦克,也不过是因为他想让她断了谈朋友的念想,才会让她来一趟夜半惊魂之旅。
从外表上看,关菲菲比女人还女人;从性子上看,她比男人还男人。
“高底盘、长轴距,倒是适合你搁这条大长腿儿。”她懂得欣赏,并且嘉许,“不过,揽胜是06年才出的新款,怎么就被你糟蹋成这个模样了?”她心疼地摸摸车身的锈和磕掉的漆,还有正面大窗玻璃上深深的裂痕,像一棵枯死的胡杨,死而不僵的残枝。“看来疏工糟蹋车和糟蹋房,都是个中好手!”
“我读书的时候,不怎么上课。工作之后,每年有25天的探亲假。”他亲自打开车门,邀请关菲菲入座,“我把这些时间都用来旅行。我18岁那年高考完的暑假,开老爸的巡洋舰去西藏,差点把命丢在羊八井,巡洋舰也报废了,后来就买了这辆,跑过青藏和川藏,跑过甘南和丝绸之路,环过渤海,明年打算去南疆。
我喜欢旅行。世界上有很多人,别人构筑了一个和你生活状态完全无关,完全不同的一个体系,我有幸去体验,就是幸福。”
疏离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同关菲菲讲这些,但是他佩服能一眼看出越野车品种的女人,尤其还是美女。他将车停到世纪大道上的星巴克,“时间无多,关小姐不介意星巴克的商务快餐吧?”
“Colin说了,对疏工要有求必应不罗嗦,不管是鹤顶红还是七星海棠我都得喝下去。”她掩口,咯咯地笑起来。
疏离倒车入位的技巧无懈可击,出来后问:“你笑什么?”
“你锁车的时候大灯一闪,然后上下左右转一圈,好像大灯在翻白眼。我06年挑车的时候看中的,就是路虎傻乎乎的憨厚。可惜我家老头子只喜欢沃尔沃,他说阎王面前,保住小命最要紧。”
“你家老头子?是你父亲吗?”
关菲菲眼珠子转两圈,“呃——算是吧,也不算是,纯粹私人问题,拒绝回答,好奇心会害死疏工。”
疏离啼笑皆非,“我只听说过男朋友有模棱两可的,没想到关小姐连父亲都模棱两可?”
关菲菲打响指,“有时候父亲和男友可以两位一体的。”
疏离大笑,“关小姐真是爽快人。最原始的办法,最有效的办法,我非常理解你的想法,誓死捍卫你做二奶的权力。”
关菲菲仿佛找到了知音,顺杆子往上爬。“上海滩十里洋场,五光十色。我需要完全物质,唾手可得的爱情——上帝保佑柏拉图,让他的爱都见鬼去吧。”
“关小姐很有意思,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受宠若惊,疏工,让我们边吃边聊。聊什么?世界为何存在?生命如何起源?时间的起点和终点在哪里?让我们来讨论一下这些人类终极命题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