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 / 1）
大年初一，弘历祭拜完天神、祖宗神位之后前往乾清宫西暖阁写“福”字，等吴大公公拿着一叠龙飞凤舞的墨宝一出门，在阁外廊下的寒风中等了好几个时辰的群臣们一拥而上，将皇上的墨宝一抢而空。按例制，弘历还要写“福”字赐福给各宫各殿的妃嫔们的，但这让他有些头疼。这赐福的字跟结婚撒的喜糖一样是要用来抢的，搞不好分发点就成了暴力的犯罪、群殴现场，这种事前朝就有发生过。刚刚大臣们差那么一点就上演了一部王家卫式惊险刺激的动作片，一会儿要是让妃嫔们给接演了，那么一帮霹雳娇娃不分敌我的打架斗殴场面可不是一般的火爆刺激。
“这第一张字该给谁呢？”弘历不仅仅感到头疼，都快要头晕了。
“当然是给皇后娘娘啦！”吴大公公说道。
“皇后也不在乎这个的，还是给丽妃吧！”太后在一旁说着有些忍俊不禁，“那个小可怜儿昨儿晚上吃个煮饽饽都那么心急，竟把牙给搁了，这会儿还在作疼！把这字给她，算是心疼她！好歹那么多人，也只有她吃出了铜钱馅，拿个头‘福’，也不亏的！”
弘历想想也笑得一脸冬日般的和煦灿烂：“就听皇额娘的。”
下江南（二）
“牙还在疼吗？”弘历一进门就问道，“爱妃在写什么呢？”
“写信啊！”赵卿赶紧起身行礼，又回到桌案前把信拿给弘历看，“给小邹子和小德子的，这大过年的，该给他们拜拜年、寄个压岁钱什么的。”
“他们还有压岁钱啊？”弘历很惊讶，“只有小孩儿才有压岁钱的！”
“他们再怎么说也侍奉了臣妾那么久，臣妾也没什么亲人，就只有他们两个还算亲近，当然要给点压岁钱啦！”
“那朕是不是也应该得些压岁钱啊？”弘历一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朕也算是爱妃的亲近之人吧？”
“不行，您这不是在讨压岁钱，而是在索贿！”赵卿假装嗔怒。
弘历无奈地笑笑：“那朕拿这张‘头福’跟爱妃交换如何？”
“‘头福’？”赵卿将字拿在手里，很惊讶地看着他，弘历很得意地看着她。赵卿很纳闷：“这第一张‘福’字应该给皇后娘娘的啊！皇后娘娘贤良淑德，又跟您相敬如宾，于情于理都应该得‘头福’的啊！再说这除夕荷包也是皇后娘娘做得最细致、最体贴，这‘头福’应该给她！”说着赵卿把字又塞到弘历手里。
“爱妃真是通情达理，”弘历很满意地赞许道，“不过皇后从来都不计较这个的，再说爱妃的荷包虽说没有皇后做得细致，也没有其他妃嫔做得华美，但也是爱妃的心血，朕很喜欢，已经将它与皇后的荷包一起收起来了。爱妃劳苦功高，这个‘头福’算是作个奖励吧！”
想着那个歪针扭线、奇丑无比、她的第一件手工艺作品，她就头冒金星，眼前全是五彩斑斓的细线。虽说是第一件自制手工活儿，但是把如此不堪入目的艺术天赋奉献给这位清朝、乃至中国历史上最出色的美术鉴赏家皇帝，她还是相当介意的。但她没有从另一个角度去分析矛盾的对立统一性：这位对艺术达到了吹毛求疵的境界的美学家还是一位行为艺术大师，尤其是对那个让人看了心生纠结的荷包的辩证看法，让人很匪夷所思。因为只有他，一个幸福得像花儿一样的男人，才能从中看到“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意境和场景。感动，就在那不经意中……
“皇上这会儿为何会到臣妾宫里来，您该去上书房会见大臣们啊！”赵卿说道，“都在那等着给您拜年呢！”
“朕坐会儿就过去，”弘历理了理袖口，“无非是说些南巡的事儿……”
“南巡？”赵卿瞪大了眼睛，“下江南？”
“嗯。”弘历沉吟了一下。赵卿还沉浸在诧异之中，这民间戏曲、小说、电视剧里对乾隆皇帝戏说最多的场景就要上演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与戏说里的一样，那么富有传奇性呢？弘历咳嗽了一声，发话了：“南巡耗日持久，所需财力、物力都十分巨大，且路途遥远，所以可能……”
赵卿看看弘历，弘历正看着她，眼中有些无奈：“可能就不带爱妃一同去了……”
赵卿沉吟了半天，弘历有些着急了，半响她才吐出字来：“那愉妃、淑妃她们去吗？”
“不去。”
“那令妃、容妃和娴贵妃呢？”
“不去。”
“那皇后娘娘呢？”
“也不去。”
赵卿大吃一惊：“那只有您一人前去吗？”
弘历微微摇摇头：“还有太后，她老人家一直想看看江南风物的，所以这次南巡视察河道防务，顺便也带她老人家去看看江南的风土人情。”
“只有你们俩去？”
“还有纪昀、傅恒、福康安他们几个和十六皇叔庄亲王，”弘历像是在安慰她，“当然还是要带些官员、侍卫、仪仗的，再怎么说也是天子出巡嘛！”
“什么时候起程？”
“半个月后。”
“可是为什么不带后宫呢？”赵卿很想不明白，“您南巡不是都要带一批庞大的后宫队伍的吗？而且应该是挺奢华、声势浩大的吗？怎么这会儿这么低调，还这么简朴、务实？”
弘历有些不高兴：“谁跟你说朕南巡会带一大群后宫？那得多耽误事？就一次南下视察而已，搞那么奢华，让人还以为朕是个穷奢极欲的败家子呢！”
赵卿撇了撇嘴，切！小邹子说历史上的乾隆皇帝本来就是个穷奢极欲的超级无敌败家子，虽说的确是以是视察调研各省政务、风俗为主要目的，但庞大的后宫群一路莺歌燕语，庞大豪华的龙舟由数以万计的纤夫沿河拉着，沿线百姓像是穆斯林麦加朝圣一样跪拜山呼“万岁”。对于这样一次大型室外活动，中央的财政支出已经足够把国库里堆积如山的一年存银变为剌眼的赤字。地方官员为了讨好乾隆，也绞尽脑汁一次性临时横征暴敛或掏空府库，以求推陈出新，打造地方特色。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各地争奇斗艳，南巡沿线像是开起了一场持久的超大型庙会，让超级大玩家乾隆皇帝都目不暇接。乾隆南巡一次，就搞得很多老百姓和清廉的官员颇有怨言，那叫一个劳民伤财，心情那叫一个沉重，跟班主任来家访了一样。很让这些“有识之士”抓狂的是，这个酷爱公费旅游的顶级头号大玩家有着难以自已的“多多益善”的虔诚信仰，南巡系列大型活动一搞就来了六次。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第四次南巡进行时，绍兴知府赵某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为了防止皇帝的到来对湖州地方百姓造成巨大的骚扰，赵大人暗中命人在龙舟要通过的河道里扔了许多大块的木头和石块，试航时，大船因木石堵塞河道，不能通过。赵大人同时向乾隆申报疏通河道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致使乾隆的湖州之行成了在那遥远的记忆中的一个美好梦想。后来浙江巡抚知道了，向乾隆打小报告，赵大人被革职流放，离开湖州那天，湖州万人空巷，百姓们沿着河道，哭着喊着将他送了百余里地。这说明了什么？要想做好领导，就千万不要学乾隆爷！想到这里，赵卿都不禁要感叹，但转念想想这弘历的南巡，怎么那么低调？也算是惊世骇俗了，连勤朴洁廉的康熙皇帝下江南时，也带了不少后宫的，开销虽不像乾隆那么大，但也不是个小数目。这个弘历是在搞什么飞机啊？
“爱妃，在想什么呢？”弘历一问，把她吓了一跳。
“啊？”赵卿怔了一下，“没什么，没什么……”
“是不是不高兴了？”弘历轻声问道。
“没有，没有，只是路途遥远，皇上您一去就要去四个月，臣妾很担心，也有些舍不得。”赵卿说道，“您就放心的去吧，臣妾想得开，您事儿办好了，臣妾也就安心了。臣妾就不去了。”
“还是爱妃深明大义，”弘历一把搂住她，将她揽在怀里，温和地问道，“真的不去了？”
“嗯，不去了。”她口是心非、心怀鬼胎地回答道。切，这么好的机会，不去蹭个公费旅游兼后补蜜月，你以为我傻啊？
下江南（三）
赵卿当然不傻，穿着晋明的御前侍卫制服，混迹于御前侍卫阵营，走在御辇的旁侧。御辇一圈的御前侍卫们看这个年轻俊秀的菜鸟眼生，但谁也没有太注意她。她当然更不在意那些异样的眼光了，一双大眼像一对雷达、探照灯一样，到处扫视着。天上飞的鸟、树上挂的叶、连刚清扫整修的御道也成了她的研究对象。周围的御前侍卫和后面的敬事房小太监都不得不对她报以将她视为乡巴佬、土老帽进城级别的歧视。
嗵！沉闷的一声，伴随而来的是满眼的星光璀璨，赵卿晕眩着手舞足蹈起来。吴大公公一声大喝：“是谁撞了御辇，冲犯了圣驾？你，就说你！你还看哪？就说你！”吴大公公指着还处于头脑混沌状态的赵卿，“把他给我拿过来！”几双大手一抓，御前侍卫们像提了一只腊鸭，将她扔到御辇前，她被摁得跪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何人喧哗？”弘历在帘子里边轻飘飘地问道。
“回禀圣上，刚刚后边的内侍来报，说是储秀宫的侍卫晋明来报，丽妃娘娘不见了。”
“什么？”弘历一把掀开了帘子，脸上的神情既紧张又严肃，“晋明在哪？”
“在……这儿……”赵卿被摁得浑身憋屈得颤抖起来，又酸又痛，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