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回 随风花（1 / 1）
紫鹃便和石郁桢，曹慕鸿两人又来到了什刹海边。冰面上是些稀稀疏疏正在滑冰的人。个个身手不错，甚至有些还转换出各种花样来。紫鹃叹道：“没想到花样滑冰诞生得这么早。”
郁桢对慕鸿道：“我们也去溜上一圈吧。”
慕鸿笑道：“好。”
郁桢便去找了冰鞋来，两人刚换上。亭子里的人也出来了，胤祯等也换上冰鞋来到了冰池上。只见曹慕鸿身手矫健灵敏，来往自如，动作潇洒漂亮。那胤祯也不甘示弱，便拿出一些杂技动作来，先是耍出一招金鸡独立，接着一个空中转体，来了一个海底捞月。顿时就赢得了众多的掌声和喝彩声。
慕鸿滑到了岸边，笑道：“在下服输了，心服口服。”
胤祯大笑，万分的得意。
紫鹃在旁边说道：“没志气，这么快就认输了。”
慕鸿笑道：“那你要我怎样，和他们一决高下，我可不是这个料。”
紫鹃道：“我知道你没有争强好胜的心。上来吧。”
慕鸿只得上了岸，换上鞋子。紫鹃却拿过那冰鞋看了一番，笑道：“这样式还真有些独特。”自己却换上了，又解开身上的披风。将披风递给了慕鸿，笑道：“我耍一套给你看看。”
慕鸿忙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伤着了我可负不起责任。”
紫鹃笑道：“就这么一点出息，还说什么男子汉。”
慕鸿只有接过披风，却一眼看见了紫鹃脖子上挂着的那只紫色的水晶燕。真难得，她竟然戴出来了。紫鹃对慕鸿微微一笑，很快就转入了冰池中。动作竟然也娴熟，只见她双手背在身后，潇洒自如的穿梭在人群里。其他人纷纷都停了下来看紫鹃一个人表演，紫鹃却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当下便有人叫起好来。
紫鹃也渐渐得意，甚至还向欢呼的人群中挥手示意，大家更是沸腾了。胤祥赶来的时候便看见了这一幕，真是前所未见。心想原来她还有这样的本事和勇气。此时更像一个男儿了。
紫鹃面对众人的目光也不畏惧，滑了一圈后便又回来了，脱掉了冰鞋。接过了慕鸿手上的披风。
人群中不知是谁问了一句：“这是哪家的闺秀，竟有几分气魄。”
紫鹃笑道：“紫鹃卑微，不是什么千金闺秀，不过一小丫鬟耳。”
“一个丫鬟也能狂妄如此。可笑可笑。”胤禟讥笑的说了一句。别人也跟着起哄。那慕鸿原本还想替紫鹃打圆场，哪知不等他开口。只听得紫鹃不急不缓淡定的说道：“九殿下这话有意思。丫鬟怎么呢。难道殿下没听说过随风花的道理吗？”
“什么花呀花的？”胤禟瞪直了眼睛。
紫鹃冷笑道：“是，紫鹃不比各位高贵，是含着金匙出生的。但紫鹃也不觉得丢脸。岂不知人生如树上的花朵，都是同一枝而生。风来的时候花瓣纷纷落下。有飘落到枕席上，有飘落到泥污里的。殿下不过就是那恰恰飞到枕席上的。什么贵贱之分，万物不过同源而已，只不过人生的遭遇各不相同罢了。同样是花瓣，殿下用不着咏叹那落在枕席上的，也用不着贬低那落在泥污中的。”
一番话堵得胤禟开不了口。胤祥在旁边插了一句：“姑娘真是好见识。”
紫鹃将慕鸿递来的披风披上，淡然的一笑。后面的几个皇子听见了这么一番言谈更是佩服不已，万万没想到这样的道理竟然能从一个区区的丫鬟口中说出。
慕鸿微笑道：“出来半天了，该回去了。”
紫鹃点头道：“是啊，该走了。”又扭头对胤祥一笑：“殿下多保重。”
两人便别了众人。
胤礼叹道：“真不简单，一丫鬟却能随口说出随风花的道理来。真是奇女子。”
胤祥仿佛记起了什么，忙赶了上去“姑娘请等等。”
紫鹃和慕鸿只得停下了步子，紫鹃回头问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胤祥从腰间掏出那个桃形的香袋来，递在紫鹃的面前，笑道：“姑娘忘下东西了。”
紫鹃轻轻一笑，接了过去，说了一句：“谢谢。”才要走的时候，又对胤祥道：“其实殿下如果也明白随风花的道理也许就不那么烦恼了。”
胤祥怔怔住了。慕鸿叫紫鹃走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慕鸿突然笑道：“看来从今天起我要重新认识姑娘了。”
紫鹃笑道：“我别的本事没有，只是空有一个胆子大而已。什么都敢说，什么都不怕。”
“那一群人倒有些意思。说是兄弟，可各不相同。性情也大不一样。”慕鸿道。
紫鹃笑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难道没听说过龙生九子么。当然各不相同了。别说是人，这世上就是要找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也不能。”
“我不信，会没有完全相同的树叶。”慕鸿不服。
这里慕鸿和紫鹃离开后，其他的人也相继要走了。绊云赶了一马车过来笑道：“爷身上有伤，骑不得马，还是上车吧。”
“绊云说得对。我来驾车。”郁桢笑道。
“哪里用你来驾车，你骑我的那匹马吧。”胤祥说着便上了车。
这边冯紫英和薛蟠正与胤祯告辞，胤祯对薛蟠道：“你们既然有这么一个爽快的朋友，以后大家多聚聚。”
薛蟠二人答应着。等胤祯上马走后，冯紫英笑问着：“刚才那妞倒有些意思，窘了那么多的人。究竟是哪府里的丫鬟？”
薛蟠笑道：“我问过梅溪，据说是贾府里的，以前服侍过林妹妹。是有几分意思。不过看来已经被梅溪抢先一步去了。”
两人也上了马，同走了一段路后也都分道扬镳了。
薛蟠回到家的时候，只见母亲请了贾府里的众多女眷皆在这里吃酒看戏。薛姨妈见他回来忙叫道：“你姨妈在这里了，还不快过来问安。”
薛蟠只得上来问了安。
王夫人笑道：“我听说蟠儿已经定了人家了，不只是哪家的姑娘。”
薛姨妈笑道：“还早着哩。许多事都还没来得及准备。”
宝玉笑问着：“不知薛大哥上哪里快活去了。也不叫上宝玉。”
薛蟠笑道：“可不是要去府上请你来着。又怕姨妈不让你出门。出去乐了半天倒也快活。”
宝钗在旁边说道：“难怪妈说你是没笼头的马呢。前两天妈就请下了姨妈和姐妹们过来一处玩。你倒好，自个儿乐去了。”
薛蟠道：“都是些女眷，我也不方便作陪。”正要往外走的时候，突然又回来笑道：“今天我在外面遇见了一个丫头，倒有些意思。”
薛姨妈在旁边听见了忙道：“就知道你是出去喝花酒去了，少去招惹那些没调调的女人。你已经定了媳妇了该安静一点。家里不是还有香菱么。”
薛蟠笑道：“母亲不用生气。只是这丫头想来大家也认识。据说以前是林妹妹跟前的丫鬟。今天可真是长脸了。说出一番道理来，那些皇子殿下的哪个不说好，哪个不另眼相看。”
王夫人冷哼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那个狐媚子，下贱种子，也真是不要脸的。出去也是给贾家摸黑。”
王熙凤冷笑道：“如今可真寻了高枝去了，有了好靠山。我们是得罪不起了。”
薛姨妈问道：“她一个丫头能说出什么道理来让那些人信服？”
“母亲别不信，她说了那么一大堆，我也记不得了。只是记得有什么‘随风花’几个字。妹妹最是博学的，想来也听说过。”薛蟠看向了宝钗。
宝钗害怕哥哥再说出什么话来姨妈等更不喜欢，便道：“好了，哥哥必是在外面喝了酒回来。话也多。我们这里正看戏了，哥哥下去歇歇吧。”
薛蟠是打算走了，接着又对宝玉道：“梅溪还问宝兄弟好来着。”
宝玉道：“难道鸿哥也和你们在一起。”
薛蟠笑道：“可不是。”
当下探春听见了这些话，先是为紫鹃叫好，想到她一个小小的丫鬟却能有如此的见识。有些欣赏，可又听得慕鸿二字，不禁有些发恨，难道自己还不如一个被逐的丫鬟么。
当晚回去的时候，宝玉去潇湘馆看望林黛玉。将那些话说给她听。黛玉愣了半晌，怔怔的说道：“或许我们都错看了她，她才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
宝玉笑道：“没想到这丫头倒有些意思。素日里你调教得好，就是出去了也是为我们贾府争光的。”
黛玉道：“这些话可不是我教她的，我也不敢。”
一时宝玉去后。黛玉独坐在灯前，翻阅以前的诗稿的时候，看见有“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等句，不仅有感于心。想到人生在世也不过繁花一场，那花落了明年还有，可人生却没有来世了。便又想到自己孤苦无依，寄生在外祖母家里，虽然也和家里一样，但难保下面那些人不闲言闲语。日子久了，说什么的都有。人生的遭际真如随风而堕的落花，坎坷难定。思及此处，几滴泪洒落在那些昔日的诗篇上。
一阵夜风吹来，外面是竹叶的沙沙声，桌上的纸片也吹了一地。更兼烛影摇红，伴着孤灯的，只有自己的影子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