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云烟(1 / 1)
日子,在我凝望着那片透着新绿的花梨窗中,静静地流淌着。
待我回过神来,葱青已作油绿,眨眼间,暮春带着暖曦到访而来。而屋外,竹隙间透过的点点熹微,却照得我睁不开眼了。
一个半月了——我看着晨露沿着竹叶沿轻轻滚下,悄无声息地润入红泥——那个疯狂的夜晚,不知不觉间,已经是一个半月前的事了。
这一个半月,立兆听从了大夫的建议,未曾碰我,只是在夜晚紧紧地搂着我,嘴里不甘地嘀咕着大夫多事。而月事,也迟迟未来。
我的嘴角,凝起了与这片暖人□□格格不入的冷笑。
寒冽的感觉,在我的唇边驻留着。
很冷,很冷,冷得有些发酸。
突然,一张明亮的脸庞,带着烁烁光芒,隔着窗户,出现在我面前。立兆冲我皱着眉,认真地研读着我,而后他不满地嘀咕了一声,将大手伸了进来,朝我脸上毫不留情地捏了一下。
我滋声别头,打开他的手,叽咕道:“干什么呢,还不去早朝?”
“今天十五,旬休,”他的手指再次向我额头袭来:“你脑子都在想什么呢?”
“发呆,你呢?难得休息,有什么想干的呢?”
“看你发呆。”他缩回了手,朝我眨了眨眼,眸中星芒闪烁。
我先是一愣,然后无奈地笑了笑,我微眯着眼,打量着他。他雪白锦衣上淡淡的米黄流云,躲藏在他随意散下的青丝间。微微的一阵东风挑发而过,恍惚间,我却觉得是流云在他的身上静静地流淌着。
“陪我聊聊天吧。”他朝我挥了挥手,示意我出来。
雕刻成竹节样式的窗口外,他占据着正中的位置,伸着手,朝着我。那玉白的长袖顺势垂地,洗涤着朱曦下,我阴郁的倒影中所积聚的黑暗。
我征了一下,却见他挑眉笑眼看着我,那曾四处张扬着他的高贵与不屑的嘴角,此刻正衔着一阵轻雅,但,仍是一如既往的,张扬着。
那张红红的薄唇,第一次见他时,他紧抿着这样的嘴角,示意着他的怒气,而后,这张朱唇,嘲笑过我,骂过我——点点滴滴突然在心中浮起,许多场景一瞬间在脑中展开,这两年多的日子,仿佛就这样占据了我二十年来大部分的回忆。
我暗自一笑,仅仅是“仿佛”而已。
接过他的手,心里却好笑着他这样隔着窗户牵着我,叫我怎么出来呢?
嘲笑还没说出口,却觉得一股力量将我凭空举了起来。我惊讶地看着他,惊呼含在口中未出,我却贪婪地利用着这次机会——第一次,我可以这样俯视他,俯视着他的剑眉,俯视着他的含情目,俯视着这个曾经幻想着当将军,叫做秦立兆的少年。
而又是什么时候,他已成了这个规矩的文官,叫做秦立兆的男人呢?
我双手挽着他的颈项,咯咯地笑了起来。而立兆紧紧地搂着我,伴着我,伴着林语间的薄薄微曦,在红泥的芬芳下,旋转着。斑驳的金黄,围绕着我们跳动着,青翠的竹叶结成了条条莹绿,缠绕着我们的世界。
而,温柔的春风,却化成了一把尖刀,无声无息间,划伤了我的眼,眼中的痛楚结成了一滴泪水,悄悄地滑入了我的唇间,散开了阵阵酸涩。
眼一定,心中淤积的阴冷,麻痹了唇间的感觉,眼中的金黄与莹绿,一瞬间褪色淡去,而双手,却忘了从那温暖的颈项上撤开。
“还记得第一次我见你的时候吗?”立兆席地而坐,问道我。
“记得,样子很凶,还瞪我。”我向他靠去,正准备朝地上坐去。却被他手一拦,蛮横地将我搂入怀中。
“瞪得那么凶,却还是不记得我的样子。”我接着说道,满嘴嘲笑。
“是不记得你了,”他瞪了我一眼,将我搂得更紧了:“谁叫你躲我躲得那么勤快,嗯——我一直都想问问你,干嘛那样躲我?”
我捋了捋额间发丝:“我倒还记得有人害我发烧了几天……”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的一声轻哼打断了:“谁叫你不守约,大冷天的,你知不知道我站在雪地里等了你多久?你哟,还记得不?”
是的,我记得,那个雪夜,我得知了妹妹怀孕的消息。我欲哭无泪,而当我放声大哭时,陪伴我的,只有一个孤独地伫立在寒风中的雪人。
我掩口一笑,不想让我嘴边的寒意暴露在立兆炙人的目光下:“后来我去了的,没看见你人,却看见一个破了半边头的雪娃儿,你堆的?”
他没说话,只是低眼看着我,表情有些窘迫。那骤起的剑眉分明是在威胁我不许往下说了,我却故意问着:“为我堆的?”
“你这个不知道好歹的……”他大手突然一紧,将我的头牢牢地锢在了他的怀里,我灼热的呼吸堆积在他的怀中,他在我耳边轻声骂道:“臭丫头。”
“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个臭丫头,”他松开手中劲道,手指从我的脸颊上慢慢滑过:“第一次看见你的眼睛,里面闪烁的东西,就让我知道你是个臭丫头。”
“彼此彼此。”我笑了起来,我不禁想起第一次见他,他那双狠狠瞪着我的眼睛。
“后来为什么躲我?”
“因为连你的血液里,都留着厌恶女人的毛病。”我没去看他的眼睛,而是将视线滑过他的耳鬓,投在白墙上,他被春曦拓下的影子上。
是的,因为你的血液,曾成为我躲着你的理由,却也成为我靠近你的理由。
“女人?是啊,女人,”他无奈地笑了笑:“宫里的那些日子,让我怕足了那些女人们。”
“哦?”我倒起了一些好奇心,从他怀中挣扎了起来,专注地看着他:“真是脂粉味碍着你了?”
“不是,”他摇了摇头:“是人心。我不到四岁就被送进宫,陪伴刚刚丧母的太子。因为鸠毒前太子的事,姨妈被赐死,父亲和爷爷也受到牵连被罢了官,太子的日子并不好过。我进了宫,四五年的时间,都是在那些勾来斗去的妃子们的冷嘲热讽下度过。”
“可是啊,”他松开手,伸了个懒腰:“当着先帝的面,她们个个又装着疼爱太子,连带着我,也是被又亲又抱,恶心死了。”
“然后呢?”我追问道。
“然后?然后——”他撇撇嘴,看了看我:“然后我当着先帝,妃子们的面吐了,紧接着就被接出宫了。”
“没了?”我略略有些失望,皇宫中的几年生活就在他几句话的描述下结束了。
“没了。”他撇过头,没再看我,视线追逐着林间一滑而过的翠鸟。
我没说话,静静陪着他,看着竹隙间,淌着丝丝流云的蓝天。暖人的春曦,激起了鸟儿的欢意,集体舞蹈一般,在林间交错越过。这些生灵啊,象是刚从睡梦中清醒过来,鼓足劲,飞舞着,我甚至可以听见它们翅膀划破风之声,而它们身后的蓝天,流云依旧悄悄地流淌着。
“别像她们,”立兆低低的磁音突然响起:“别像那些只知道利用我的女人——”
他低头看向我,眸中那簇火苗,半明半暗中燃烧着:“别背叛我。”
心中微微一颤,酸涩的滋味被暗涌的潮汐推上了我的舌尖:“如果背叛了你呢?”
他盯着我,想也没想,一字一顿道:“绝对不原谅。”
我冲他一笑,手指探上了他的嘴角。习惯了他的嘴角衔着嘲笑,衔着高傲,而不是僵硬的冷漠,我试图让他嘴角的幅度柔和下来。
“立兆,我可能怀——”
“少奶奶、少奶奶!”青儿的声音由远至近,急急奔来。
青儿昏头昏脑地朝我们跑来,一见立兆抱我的姿势,自知来的不是时候,忙闪到一边,尴尬地傻站着。
“被鬼追了?”立兆依旧搂着我,调侃着青儿。
“不是,”青儿斜对着我们,发丝有些凌乱,象是刚从哪里奔回来:“是五奶奶那里,四奶奶给五奶奶下药,想害掉她肚中的娃,被逮住了!”
我惊得一下从立兆怀中跳了起来:“彩衣还好吧!”
青儿有些哭笑不得:“我刚从石榴院经过,听见的。五奶奶的状况还没来得及打听,一心就想着给少奶奶你报个消息来着。”
“青儿,你陪少奶奶看看去。”立兆紧蹙着眉,站了起来。
“你不去?”我脱口而出,这好歹是秦家的事吧,这秦大公子似乎不怎么关心。
这家伙头都没回下,就径直朝屋内走去了。他伸了伸懒腰,声音却颇不耐烦:“女人的战争,我不感兴趣!”
三步并着两步地朝石榴院赶去,连青儿也走得有些气喘了,我心里却是一片忐忑,不知道彩衣怎样了,孩子保住了吗?
脑子里晃过彩衣清灵的模样,心里止不住地对上官玉一阵愤慨:“不是警告过她别招惹彩衣吗?没想到她越玩越大了!该死的!”
心绪正乱时,脚步也在莲湖边打起架了,我踉跄了一步,重心一个不稳,直朝湖水载去。心一惊,却来不及扭转这向下的架势了,手乱舞时,身子却突然稳住了。
回过神来,才觉察到是有人挽住了我的胳膊。
“嫂嫂,你走路小心点啊。”立瑞清晰的声音从我耳后冒了出来。
我侧目看去,却见一抹青袖挡在了面前,丝锦上精致的白色碎花,随着柔柔湖风,洒入了我的眸中。待我直起身来,却见秦立瑞脸沾桃色,红润的嘴唇轻轻向上翘起,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他松开了挽着我胳膊的手,长长的睫羽轻轻合着,抵挡着耀人眼目的春曦。他乌眸的色彩却显得更为浓重了,让人一时无法分辨他眼神所落之处。
“我赶着去石榴院。”冲他点点头,我应道,若他知道石榴院发生了事,或许会向我提及彩衣是否安全。
“哦,那嫂嫂快去吧。”他不紧不慢地回道,看来这个三公子和他哥一样,游离于状况外。
见问不出什么,我也不耽搁时间了,向他道了个别,忙继续着自己的步伐。一路狂奔至石榴院口,我莫名地向后一回头,却见那恢复了生气的莲湖边,还伫着那抹淡淡的清影,如同羊毫匆匆地一点,留在春柳旁的一首精致小诗般。
眸中的清影,纯然如玉的他,笼罩在秦府的□□下,笑若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