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离家（1 / 1）
买了一包臭豆腐，带给了秦立兆，那小子骂到我定是趁这机会出去玩疯了，他对我相当不满：“我说你，想出去就给我说，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恩，谢谢大公子。”我心不在焉地应道。
他瞪了我一眼：“该死的，难道和我一起出去就这么难受吗？”
我看见他眼中的火焰毫不掩饰的燃烧着，我不禁笑了起来，这个大公子虽脾气不好，可是我永远不用去猜他。相比我看不清的人和事，他透明般的活在这世上，直白地散发着他的情感。
站在他身边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少想许多事。
深夜，想起牛三的死相，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好不容易入了睡，我却做了个噩梦，我梦见自己浸在桃花谷的深潭之中，漫天的桃花瓣向我压来，我挣扎着想上岸，可水下伸出一双手将我生生的扯入了潭底。
我猛地一下惊醒过来，摸摸了额头，才发现额前的发丝全湿了。心砰砰直跳，如鼓在我头中闷响。耳边传来竹林婆娑的声响，就象深夜里有人在我耳边窃窃私语，我睁大着眼努力地想看清窗外的那片漆黑，却什么也看不见。
第二天，听到了消息，江恒开始负责管理梧桐院的大小事务。秦府也来了个新管家，吸取了二奶奶和他哥哥亏空帐目的教训，秦向书指明要江恒负责今后帐目的复查。
那清冷的身影，再一次向前迈出了一大步，而他束起的髻什么时候才放得下呢？
一个月后，秦府迎来了四奶奶聂彩衣。
四奶奶的叫法是聂彩衣向大奶奶敬茶时，大奶奶叫出来的。府里年轻的丫头大都很好奇什么时候多了个三奶奶，而那些资格老的妈子和丫鬟们却什么也不说。
四奶奶入门的第二天，出于礼节，秦立兆要去拜见一下这个四娘，可介于这秦大公子的怕女人的毛病，便换上我带了些见面礼去见聂彩衣。
我脑中对这个四奶奶的唯一印象，是在戏台上那张被油彩涂得分外妩媚的脸蛋。聂彩衣，一定是个妩媚娴静的女子吧。但出乎我的意料，秦府的新奶奶竟是个看上去与我一般大的姑娘。她长着瓜子脸，配着一双水灵的杏眼，那长长的睫毛一闭一合，让这个四奶奶看上去分外灵动活泼。
“啊，我记得你！”聂彩衣一见到我，当即拍手笑了起来。
我傻笑了一下，脑子被她弄得一头雾水。
聂彩衣指着我不住地笑道：“看看，你还忘了。我可是还记得，我来秦府唱戏那天，就你和你身边的公子哥听得心不在焉，我在台上可是看得分明的很啊！”
这个四奶奶，看来唱戏的时候不是很认真啊，可她还是唱得让大家赞不绝口，是因为天分吗？
“那天肚子不舒服，”我冲她抱歉的笑了笑：“还有四奶奶你说的那公子哥就是秦大公子。”
“哦，”她恍然道：“不过秦老爷身边的二奶奶也是没花心思听——”
她身边的丫鬟轻咳了一声，打住了她的话。她朝我吐了吐舌头，拧了拧了眉。
这个四奶奶，看样子脑子里真是少了根筋，幸亏人长的漂亮。
不过这样的性子，却不叫人反感。
没有故作姿态的高傲，没有沉默不语的淡定，这个看上去亲切活泼的四奶奶能摆脱二奶奶和三奶奶的厄运，在这府里正常的生活下去吗？
带着聂彩衣回给大公子感谢的话，我启步回到竹院，刚到厅堂那里，就看见秦立兆怒气冲冲地坐在坐床上。看着厅堂扔得满地的东西，我皱了皱眉头，这秦大公子从廨署回来的时间比往常早啊。
青儿见到我就象见到了救星：“谷雨姐，你终于回来了！”
他一脸苦相，就差没哭出来了。我看着他企盼的眼睛，心里噌的响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凡是秦大公子的无名之火开始发作的时候，我必定是第一个被推着冲上去的人。
“大公子他怎么了？”我问道。
青儿朝坐床那里挤了挤眼：“知道就好了，一回来就摔东西，谁也不敢去问。”
“该死的，你们在那里唧唧咕咕干什么呢！”秦大公子低低的嗓音向我们扔了过来。
我好气的笑了一下，走了过去。
欠了个身，我应道：“四奶奶托话给你，谢谢你的礼了。”
“我说你们刚唧咕做什么呢？”他很不耐烦，眉间皱起一道深沟。
我觉得他英挺的鼻子快喷出火了。
“我们在商量着怎么救火。”
“什么？”
“因为大公子你就快要烧起来了。”
一听这话，秦立兆先是一愣，然后背微微拱起，一幅泄气的表情：“湛西去不成了。”
我心里一下乐呵起来了，终于不用跟去湛西了。
“陛下不是答应你的了吗？”我随手给他斟来一杯茶，给他压火。
他却象喝酒一样的，咕噜咕噜地把茶一口吞了下去：“还不是被我爹搅和了！我爹跑去给陛下念到什么我年纪小经验不足之类的——哦，皇上那小子还真听进去了！”
我眼一睁，“皇上那小子”？好象别人年纪比你大吧。
我安慰到他：“以后总有机会的。”
“机会？”他眼一瞪，眼角一抽：“做那些无聊文职的机会倒多的很！”
他撑起身来，猛的一拍桌子，大声道：“不行，我还要找我爹说去！这湛西啊，我还非去不可了！”
“不行！说什么也不行！”秦向书朝他大儿子摆摆手，中气十足地说道。
秦立兆带着我一路来到桃园的书房，话还没给他爹说几句，就遭到他爹坚决的反对。
“爹,你不是说我经验少吗?”秦立兆望着他的父亲,诚意拳拳的说道:”你让我去湛西一趟,经验不就自然多了吗?”
面对他的长辈,这秦大公子还知道什么叫做以理服人，我心里笑了一下，为什么他在竹院就是另一番模样了呢？
“那也看你挑什么地方！”他父亲看了他一眼，冷冷笑道：“湛西那个地方现在乱得很，军饷也敢亏空……这次派去湛西的人凶多吉少，别人躲还来不及，你倒伸着脖子去送死。”
“朝廷的人他们也敢动吗？”秦立兆似乎还不甘心，追问道。
“你懂什么，”秦向书撇撇眉，淡淡道：“坐镇湛西的是顺德亲王，是先帝的弟弟，当年与先帝争夺太子之位的对手。先帝上台后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他赶到湛西来……现新帝登基没几年，他终于忍不住蠢蠢欲动了。”
“所以我才想跟着去啊，”秦立兆急切地看着他的父亲，说道：“这么大件事一定能学到不少东西。”
“我说你啊，”秦向书长吁了一口气：“你是不知道那人的狠劲，想当年先帝登基后，他占着生母德馨太后在背后撑腰，先后害死了好几名朝中大臣来巩固自己势力。亏得先帝动了当时的尚书右丞江不离，抄了他的家，才开始伤到顺德亲王的元气——哎，也都是二十多年的成年往事了。”
“可是，父亲……”秦立兆还想说到什么，却被他父亲制止了。
秦向书指向我，动了动的指头：“把你主子带下去吧，别让他整天胡思乱想了。”
“该死的！”在回去的路上，秦立兆半天不语，最后终是忿忿地吐出了一句。
我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劝道：“在家呆着不也挺好吗，公子你就别自寻烦恼了。”
“谁想呆家里啊……”秦立兆脚步忽地一顿，眼一亮，拍手说道：“对呀，谁呆家里啊！”说完他立马拉着我的手往前走——春天到了，他的手心似乎比以往还更灼人了。
“这是干嘛！”我忙向四周看，见大小的丫鬟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秦立兆拉着我往前走。
脸倏地一下热了起来，我急忙抽手，他却攥得更紧。他的长发随着他急促的步伐而起伏，发梢就这样轻轻地扫在了我的鼻翼上，痒得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回头看了看我，露出他皓白的牙齿笑了起来。
秦立兆回了一趟竹院，好象拿了点什么东西，又攥着我来到了马厩。
“会骑马不？”他把我拉到一堆马前。
我摇了摇头，疑惑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秦立兆高深地看了我一眼：“逛街啊。”
我有点怀疑，以前逛街没见他说要骑马啊。我狐疑地打量着站在一旁的他——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抿紧，仿佛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优美的弧线里——不知道他在打算些什么，我突然有点讨厌这种感觉。
“那就一匹吧，”他环抱着手，目光灼灼地看向我：“你选一匹吧。”
我再次纳闷地看向他，他那双晶亮的珠子中含着作弄，耀眼的星火在里面闪动。
“那匹。”我指着一匹乌黑高大的骏马说道。
他朝我撇撇眉：“眼光不错嘛，一挑就挑了匹好马。”
我冲他笑了笑，其实我的印象中有那么一匹黑马，毛发光滑乌亮，却比不过牵他的人束起的黑发。我曾碰触过那人带着淡淡月桂香的长发，可他那双清亮冷洌的双眼下藏着的东西，我却永远也触及不到。
我们牵着这匹马，出了秦府，接着又出了京城的西门，这次逛街似乎逛的有些远啊。
三月了，西门外遍地的野草疯狂的生长着，高得快过我的膝盖了。这真是一种可怕的植物，一旦春天来临，它们就抓住时机，吞噬着人的领地。
秦立兆手中的黑马倒很是高兴，低头就嚼起这草来了。我看了一眼这个秦大公子，说道：“公子，谷雨不觉得你是出来逛街。”
他挑了挑眉，不以为然道：“那是当然，我这次是离家！”
我白了他一眼：“那公子你好走，我先回去了。”
这任性的公子爷，我才不陪着他疯呢！
我扭头就回走，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一如既往的用劲。他的手掌，总是光滑的让我嫉妒。
我忽地一下被他腾空举起，我惊讶地看向他，他那对剑眉下，晶亮的眸子迸发出刺目的光芒，那样的光芒可以逼得人窒息，逼得人心跳加快，逼得人只能看见他。
“你这是要干什么！“我高声叫道，我被他举上了马！
他也一跃而上，将我拥入怀中，牢牢地抓住了缰绳。他低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们一起离家！”
我第一次发现，秦立兆的胸膛很宽阔，让我更加感到自己的弱小，可我还能感到他呼吸的微微起伏，他鼻息的灼人温度。身体的血液悄悄地灼烧着，指尖似乎也灼热起来了。
这样的感觉真是讨厌！
“公子，”我的声音有些抖瑟：“我还是回府等你回来吧。”
“不要！”他的磁音在我耳背后重重吐出：“路上你得照顾好我！不然我出了事怎么办！”
我咬了咬牙，我真得很想给他一巴掌！
“那我们去哪里？”我问道——去就去吧，反正现在回去还不知道会怎么罚我呢，还不如把他早些带回来将功补罪，然后继续做我真正要做的事。
他扬起马鞭，向下狠狠一甩：“我们去北方，看大漠，看草原！”
这是我第一次骑马，而这次出行也成了秦立兆最后的快乐时光。当我们回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许多事情出离了我的控制与想象，我的良心因此而蛰伏，而秦立兆，他绝望的眼神成了我心中唯一的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