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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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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六年是多事之秋:朝廷完了,皇上还有;革命刚停,又二次革命;民国开始,就枪炮不断。但是上海市面大不一样了:六年前到过上海的人,现在会认不得路。

而且,清朝一倒,帮会从地下升到地上,1913年春末,势力大盛。五月,黄佩玉在洪门开的老顺茶楼开堂招徒。已经是革命之后,满堂人依然是长衫,只是发式各异,有的人剪着短发,有的人留发到齐耳根。

这还是上海洪门史上第一次开门收徒,不像在前清政府虎视眈眈之下,事事得瞒着官府,至少打通关节,让官府佯作不知。现在是民国,结社自由,可以无忌惮地公开设堂。

茶楼正厅宽大,案上点着五支大香烛。桌下还有一排香烛,两头都用红纸包着。香烟缭绕,气氛庄严,麻子师爷两鬓灰白,显出年龄来了。他一身蓝底青花缎袍子,套了一件马褂,穿着黑呢鞋,主持开堂仪式,唱颂词。

黄佩玉也是一身袍子,只不过他那件马褂上面有寿字团,人比六年前更精神,红光满面,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三爷和老五等人各坐两旁。看着同门兄弟都到场,师爷高呼:

“开山门。”

那些等候在厅门外的兄弟们手捧红帖,前前后后进入堂里。师爷诵唱洪门代代相传的开山门诗颂:

今逢吉日香堂开,

英雄济济赴会来。

异姓兄弟来结拜,

胜似同胞共母胎。

众兄弟应和最后一句:“胜似同胞共母胎。”再向黄佩玉磕头。师爷继续诵唱:

“开香。”

“下跪。”

“启问。”

黄佩玉清了清喉咙,眼睛威严地全厅扫了一圈,才问道:“你们是自愿入帮,还是有人教你们入帮?”

“入帮自心情愿。”那些跪着的人回答。

“帮规如铁,违犯帮规,铁面无私,晓得吗?”

“甘受约束,誓守帮规。”

全部程序过完,礼成开宴,直到半夜才宴罢。黄佩玉和师爷这才步入大亮着灯的茶楼后厅。黄佩玉喜欢老顺茶楼这儿的环境,地处泥城桥,来往交通方便。他就把这儿当成洪门做事会客的场所,自认为比常力雄拿妓院做会所尊严得多。

说实话,他从心里看不上常力雄,那种草莽英雄作风早晚自取其祸。最主要的是,他自己吃政治饭出身,明白政治是假货,高唱主义的政客只是利用帮会。这个常力雄真的信奉反清复明,最后送了性命。

黄佩玉脱掉袍服,里面是西式的衬衫、背带裤、皮鞋。他拿起桌上的大炮台香烟,一直等在室内的一个妖冶的女人伸出手来,给他按打火机。他看着那女人戴着珠链的白皙脖颈,若有所思。师爷坐在椅子上,端起一杯茶水。黄佩玉吸了一口烟,朝女人挥挥手:

“你先离开,我要找人说事。”

女人顺从地走了。

“六姨太刚来,怎么走了?”三爷进门来问。

“女人在这儿碍手碍脚的,以前洪门里什么金凤银凤的,只能坏事。我不喜欢有女人搅进来。当年常爷,就是太看重女人。”黄佩玉停了话,突然意识到这些人原来都是常力雄的手下,现在虽然因为有钱可得,对他也忠心耿耿,但当着他们批评常力雄,等于说他们以前愚蠢。

于是,黄佩玉对师爷说:“洪门不再是秘密结社,入会的,反而少了勇猛之人。”他这是转批评为夸奖。

师爷点点头,“可不,都是生意场上的人物,至少也是店主。”

黄佩玉表示,时势变化,谁也做不得主。只是万一又要动刀动枪,无人可用。恐怕还得有意结纳工会领袖,将来劳资纠纷,我们两边有人,才好居中调停。

师爷对此策很赞同。他们正说着,余其扬跨进门。他已经完全不再像当年的小伙计,为了避祸,黄佩玉专门把他送去香港上了三年学。他身穿西装,英俊洒脱,很像上海滩的买办。他现在能说一口过得去的英文,专门负责洪门与租界的外国人打交道。

“大鼻子怎么说?”黄佩玉问。

余其扬说:“这位新来的捕房总监,一定要上任三把火,严禁烟赌娼。”

“禁止?”黄佩玉转过头,惊奇地反问,“西洋国家自己没有禁止,到上海来禁止?”

余其扬苦笑,“对,他就是说要禁止。他还说,若黄先生在租界禁烟赌娼成功了,肯定推荐您继续担任工部局华董。”

“流氓!”黄佩玉愤怒地拂袖而起,面窗而立,听窗外细雨轻打着竹叶的声音。不听这外国主子的,这主子就要他下台,找个听话的中国人当华董——上海滩眼红他位置的人多得很。

洋人要做什么,他至少得装个百依百顺。这时他反而羡慕起那些政客,起码嘴上可以把打倒帝国主义喊得震天响。

“好好,外国流氓跟我玩,是给我面子,我们就玩。禁就禁!先禁娼——不,轰动一点,先禁唱!”他看着桌上新收门徒的名单,对余其扬说,“要闹,就闹得热闹一些。”

一点不错,她想,就是这个陆家嘴渡口。当年——六年前,她和新黛玉在这儿等着上渡船,隔着黄浦江看上海外滩。江那边的世界,充满了无穷尽的幻梦,那个十五岁的少女,有着每个少女都有的纯洁,纯洁得一文不值。就像这眼前的上海天空,没有川沙渔村那么蔚蓝,烟囱如林喷云吐雾,又怎么样?

跟着她来的几个农村衣着的少男少女,正激动地看着外滩景致,抢着说话。上轮渡的人扛着挑着行李,叫孩子叫亲娘的,喧嚷声一片。她回过头训斥他们:“看好行头!这里人多手杂。上海是轮到你们享福的地方?”

看着他们冷静下来,她脸色才温和了些。

从黄浦江口,一直到江南造船厂,绵延几十里,每日轮回不停的国际船舶展览会,开了一百多年。世界上有几个港口,能像这样一线排开如此壮观场面?

不用说她手下那些刚从乡下来的少男少女,任何一个新来乍到的人,船行黄浦,从吴淞口一直到十六铺码头,都会惊心动魄地看上两个多小时。看这个大展览是绝大的享受——这海口之河,这世界走进中国的窄门,人工的钢铁奇景。

铁船庞大的铁壳边添油漆边生锈,远不如木壳篷帆的舟楫。上海本就是不自然的,它是人为的一切集中之地,是不自然的一个大堆集。

她到上海,就是把“自然”如晒黑的皮肤一样脱掉,做一个上海女人,就是变成人工斧凿的艺术。

现在她必须把这一切教给这些少男少女,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不自然中自在。

她转过脸来,背对江水。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身上,她举起手挡住阳光,眼睛还是眯起了一些:这是一个美貌的少妇,才二十出头。六年过去了,她长成了一个端庄优雅、个子修长、丰乳细腰的女子,依然那么引人注目。当时只是青春必定捎带的礼物,现在却是成熟的自然。

十六铺,东临黄浦江,是水陆货运交通中心,西接上海旧城城垣。冬春未暖之时,却是航运淡季,那些轮船公司的售票员拉客人,也从码头拉到了这儿的菜场:

“乘‘朝日丸’,外送牙膏一支,肥皂一块。”

“买一张‘拉弗里’,送毛巾一条,枕头一对。”

不远处是个菜场,自清晨起,卖的与买的都吼着。人声鼎沸,喧闹得像个活鸡笼子。

她耐心地等着菜场早市空出来。人空了,气味依然:菜场充溢着腐酸臭味,满地狼藉,鱼腥的鳞片还粘在菜摊板上,捡菜叶的乞丐踩在黑乎乎的垃圾上,还在忙着。这是她的戏班开始摆场的时刻。每天这时候,她整个神经都会束立起来。她手下一批年轻徒弟,各施其责,摆起摊子,打锣的打锣,敲鼓的敲鼓,她站在中心。

她做村姑打扮,但一眼就看得出是这个班子领头的。她涂上口红,脸本来就水灵,加上几个假首饰,鬓光钗影。这扮相,吸引了许多行人。打起板鼓唱的都是浦东乡下的小调,号称“东乡调”。唱的歌词更让人驻足,很多人乐得大笑,又引来一些人:

瓜甜藕嫩是炎天,

小姐情郎趁少年。

纱橱鸳枕,双双并眠;

颠鸾倒凤,千般万般。

小阿姐道,

我搭情郎一夜做你十七八样风流阵,

好像栽了蚕条又插田。

摊前的一块旧旧的蓝布上,扔了一些铜板。

她唱累了,就让徒弟接着唱,自己靠在摊后,担忧地看着天色。这边乌云聚集,另一头却亮得可怕,天斜斜歪歪。

突然下起雷阵雨,好不容易聚集的几十个观众统统跑散,戏班子只得赶快收起简单的行头,拾起观众在蓝布上扔下的几个铜板,躲进菜摊棚下。

她还在原地没有动,豆子大的雨点打在她的头脸上,眼光四周扫一圈的工夫,身上全是雨水。这春天尚开始,衣服淋湿贴着皮肤,又冷又不好受。徒弟们叫她,她似乎没有听见。

打着雨伞的行人从她身边走过去,看着这个不怕雨淋的怪人。坐在马车里的富家女趾高气扬,鄙弃地看着这个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的唱花鼓的乡下人。不,她到上海来,不是为了忍受又一次侮辱的,不是为着考验自己的耐心的,更不甘心做一个街头卖唱者。这种摆地摊生意,上海俗称“敲白地”,比起走街串巷的跑筒子,还算高一等,但还是靠行人施舍,勉强混个半饥半饱。

她跺了一下脚,跑向菜摊棚,对在里面躲雨的徒弟们说:“今天不唱了,雨一停,你们先回客栈,不要乱走。”

她转头就走。几个小姑娘冒雨追上来叫:“你上哪里?”

“我去借钱,我们非进剧场子不可!”

雨小了,淅沥之中,她在沿着城墙的马路上急行。寒风凄雨天,城墙边的僻路几乎没有行人。两个在菜场看戏时就打她主意的流氓,跟踪而来,抢先从小街奔到她前面的道上,拦住去路。

首先他们抢了她衣袋里的钱,然后把她逼进墙角。她抓流氓的眼睛,被流氓猛抽了两耳光,衣服被撕破。另一个流氓本来负责把哨,说好轮流的,这时看周围无人,忍不住也跑了过来。她被两个男人压倒在肮脏的雨地上。

无法对抗两个男人,她只得盯着石墙上的青苔,任他们占便宜。但是这两个男人不久就互相闹起来,争着解裤带,还要紧张地看周围的街,她趁机猛地跳起来,一头撞开两人,其中一人没有防备,竟然被冲倒在地上。

她头发披散,顺着老城墙往北拼命地跑。一个男人已经气喘吁吁地放弃了,那个跌倒在地上的男人,恼羞成怒,手里拔出了尖刀紧追不舍。

前面是墙,没有地方可逃跑躲藏,她发现自己跑进一条死弄堂。男人得意地大笑,端着刀直逼过来。

突然她站定,回过身来,发狠地狂叫,脸形像一头狼。已经追上来的男人看着她,停住了脚,觉得这个女人可能是个疯子。这个地方也快接近闹市区,对一个大喊大叫的女人,好像讨不到什么便宜。男人懊丧地走开了。

瘫坐在地上,她精疲力竭,喘着粗气,过了好一阵才恢复过来。她扶着墙拼命站起来,走出弄堂,雨也停了。

她突然认出了这条街,这里离荟玉坊就隔着一条弄堂。她不知不觉竟跑到老地方来了。雨水积了弄堂一地。

没有必要找路,几分钟后她就走到了荟玉坊。那里昨夜点起的彩灯到这时还亮着,上面写着姑娘的名字。她没有敲门,只是往门缝里看,里面一切依旧,二层楼三厢房的石库房,倚窗而立的那个女子是个新面孔。里面有人拨弄琵琶,咿咿呀呀地唱着苏州评弹,间或有个男人在笑着插嘴。

书寓招待客人的规矩:一打茶围,二听曲,三摆酒。这三步到家后,才谈得上碰和。她的确只是个太起码的丫头料子,这三步都不会。新黛玉本就不想留她,她们中间没了常爷,更是不喜允她在眼前晃来晃去。

她站立在荟玉坊门前,望着那些灯笼,苦涩的记忆重新卷来。

常爷死后,她只能悄悄掉泪,医生例行检查,她伤口痊愈得不错,同时发现她还有其他麻烦,不过这次新黛玉对她还算过得去,没马上扫地出门,她被安置在一个简陋的房间,供给食物,与外界隔离,甚至从前的丫头秀芳和娘姨李玉都不让接触。待所有跟常爷相关的问题解决后,新黛玉迫使小月桂面对现实,要她回到川沙乡下嫁一个种田人。小月桂却不听从。她不愿像所有书寓被弃的女子,比如像余其扬的母亲和其他的命运一样被赶走。那天新黛玉拿走她的衣物、所有她喜爱的东西,苛刻地说:女人应有的快乐,一个家,做母亲,都不适合像你这种不吉利的人,接受天命,不要抱任何幻想了。

她跪下求新黛玉,叩头,再叩头,都叩出血来,新黛玉还是抱着她的东西,冷冷地看着她,毅然转身离去。她当即昏了过去。过了好久,她醒过来,想去找新黛玉,可是门被反锁了,她撞门,大叫:“还给我呀,还给我呀!”没人回应,她的生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之后不久,新黛玉安排好一切,把她介绍给幺二堂子荟玉坊的鸨母。鸨母看她那鲜亮的模样,面孔挺动人的,就不顾她的大脚,从新黛玉手里买下了她,改名荷珠。

身价一跌,什么都跌。上海市面幺二的码洋:陪客喝茶一元,侑酒二元,留宿三元。她自知不如别的姑娘色艺双全,无奈,只得减半。但是鸨母不同意,说:“幺二,虽然比不了长三,也是有面子的,不能坏了规矩。”

她没办法,好不容易等到有个客人,就使出浑身解数尽快地让这男人明白头上尽量包涵一些,最后会尽量服务。她没有任何挑拣的权利。再没有生意,没有交足钱给鸨母,可能真要流落街头,租个破烂亭子间做最下等的野鸡拉客皮肉生意。她离穷途末路只有半步之遥。

如果她不认这命,就只有退出上海。她绝不想离开上海。不是说回乡种田是下地狱,下田插秧累断腰也不见得送命,她根本没家可回。唯一的办法是下功夫做。

荟玉坊有个新来的大脚荷珠姑娘,虽然货色粗一点,床上功夫却是一等。这口碑传开,客人渐渐不缺,有回头客,旧人也带新人来。

她也学会了妓女与嫖客划拳行令的特殊语言:一对鸳鸯,满堂红,两枝春,五点梅。上床的男人,没有一个给她任何好感。她也曾想或许会遇到一个像一点常力雄的人,可是没有,甚至没有一人有任何一点像常力雄。

到这时,对常力雄的想念便不同以前。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幅图景,散落的点点滴滴聚集起来。重新回忆,重新进入一个鲜活的生命。她曾经一点一滴地从生命里割舍掉那些记忆,现在又聚回起来。

常力雄最后看着她的神色,越来越切心割肺的真切。他死时连眼睛都未闭,这一点,让她非常不安。他死得太冤,她很想知道谁是杀他的真正凶手。

不管到什么地步,她都不愿打出她曾是洪帮老大的相好的名声。她知道,只要她说出这个身份来,她的日子会好过得多。

可是她没有,她卖自己的肉体,不卖她的心。在与新黛玉斗气的时候,她曾经威胁要这样做。现在她明白,她再沦落,心里最珍贵的东西,也不能受半点玷污。没有这点东西,她的生活只是行尸走肉。

这一天,她被叫出局,坐轿子到局票指定的青苑阁。楼下是烟茶馆,楼上就是妓院,这儿是有名的野鸡窝。为什么还要远远叫她出局呢?

原来是个苏北客商赚了一点钱,听说她的艳名,同时又叫来楼上四个咸水妹,同席摆阔充贾宝玉。

按妓界的资格惯例,她作为幺二,不该与野鸡同席,但她觉得这种所谓的资格太无聊。只要这个商人出了叫局的钱,她就装聋作哑,含笑坐在席边。那几个野鸡,个个小脚扎得金莲窈窕,能唱能弹,还能唱几段京调,居然有板有眼上腔上调。

她看了,心里实在害怕,她靠的是一点鲜活劲。要不了五年,可能只要三年,她的青春风貌,就会消失殆尽,手中这碗饭就端不成了。

那一晚上吃饭,她担心商人有了对比,会看她不起,便竭力讨他欢心,仿佛对他一见钟情似的。最后席散后,商人叫了马车当护花使者。到了荟玉坊,她殷勤地端来香片茶,又烫暖了小酒,重新换一套漂亮的衣服出来。

终于,这个苏北商人向鸨母提出要留宿。鸨母趁机加价,最后是三十元一夜谈妥。结果那一夜他被她伺候得高兴,出手大方,赏给她一张十元的银票小费。

商人对她恋恋不舍,连着住了一周,要给她赎身,但是要到扬州办完事才能回上海,带她回家,让她安心等他。鸨母收了好几天银票,一看有了更高的收益,便来恭喜她,“做小也是有了个好归宿。”

她只等了三天,便有个预感:这只是男人一时兴来,他不会来给她赎身。原因倒也简单:扬州商人一样不能娶个大脚婆做偏房,那会在地方上丢尽面子。

等了半年,那商人也没影,她彻底死了心。她不是对未来没有算计的人,这种拼耗青春的职业,绝对不能再蹉跎下去。

除了身体之外,别的本事她一点也没有,别人会唱的,她全没有学过。哪怕一时学起来,也抵不上野鸡的水平。

她明白,第一紧要事:必须先赎身。不管往后是死路还是活路,先离开这里再说。

既然没男人来赎,她自己又没这笔钱,就只得装作生了怪病,吃什么吐什么,整日里病病怏怏,全身酸痛。像是学演戏,一做上,就成了真的,而且浑身发烧,高烧不退。

鸨母无奈,只得赶她走。她走不动,鸨母也不让她留,把她所有的衣物都扔在地上,说她有恶疾,会传染。

草草提了几件杂物,离开荟玉坊。那一夜,她歪歪倒倒找到附近一家最便宜的新源客栈。向店小二讨了一碗稀粥,夜里又发起高烧,衣服浸透汗水,贴着皮肤。

我就要死了,死得这么窝囊败落!她的手指绝望地抠着木床的档头。她不怕死,但死得比乞丐还不如,让她吞不下这口气。

下半夜她睡着了,梦见常力雄。他把她抱在怀里,说不该丢下她,让她受苦,起码也该说做就做,娶了她,让她有个名分他再走不迟。说着说着他哭了。她从来没见过常爷掉眼泪,也许常爷一直没有机会对她垂泪,她也没有机会向他哭诉,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水无声无息涌来,这是常爷遭难后她头一回哭。她脱去他的衣服,发现他站在水塘边,就拉他上岸来。就在池塘边上两人水淋淋的身体交合在一起,她不让他松开她,她喊:“我又飞起来了!”这次他带着她一块儿飞起来,腾云驾雾几千里几万里,几个时辰都没有落下来。

她大叫着醒来,枕头全湿了。这几年里,她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真切的梦,至多只是看见常力雄的脸,望见他背影快跑如飞,就像那天夜里矫健地一步跃下楼。很奇怪,烧退了,头也不疼痛,病说好就好了。

老人说,阴阳相冲!与死人交,会得不治重症!为什么她与常力雄交合了,反而病愈了呢?别人为禁事,她却能解通:常爷在冥界一直看顾她,见她临近绝境,就与她重温旧好来度她。

此刻,命运让她站在荟玉坊门前,惊得她一身冷汗,这种生活比被男人追着强奸还让她害怕。她下了狠心:不管多高的代价,她也得借到钱,把戏班子弄进剧场,为了在上海站住脚,她什么都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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