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1)
哪一个夜晚能有满天紫蓝透气?叫人想起来都怡人心肺。真是好彩头。四马路上,加上横向的十多条街道弄堂,有数不清的酒楼、茶馆,大都是为其中的“书寓”和妓院服务的。妓院各自挂着招牌,有的将头牌妓女的香艳名字,用红笔书写在大门口透亮的灯罩上。客人熟门熟路地进进出出,甚至成群结队,在各色灯光红火中,从这妓院窜到那妓院,笑声夹着叫喊。
四马路中段很气派的一幢房子里,喧哗热闹异常。这是一家酒楼,有个包间很宽大,坐得满台客,被叫来出局的艺妓或坐或站。他们的眼睛全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名妓身上,她绣花绿衣,红裙微露一对三寸金莲,评弹拨弦唱声清亮,余韵低回。她的纤纤玉指急拨慢弹,细声长吟。每个音都拖三个圈:
卿怜我——纸鹤——飞得低,
没有线——牵怨——秋风吹。
月色融——融花——开易凋,
我劝卿——今晚——酒儿醉。
被客人叫出局的妓女除了献艺还要烘托气氛:添菜斟酒,依偎着客人时,风情万种。这批艺妓,专心地凑兴,娇声娇气地帮着身边的男人喝酒行令,借醉掩羞,扔出挑逗俏皮话,逗得满席大乐。
正当宴席开始精彩起来时,主客位上的常力雄,站起来向设宴的主人拱手致歉,说今晚有事,得先走一步,得罪了!
主人站起来留他,旁边一个长辫子的胖男人也站起来说:“不能走,常爷不能走。从未见常爷这么早就不玩了。没有常爷,满座美人不欢,对不对?”
众妓女都叫起来,不让他走,说少缺了他,就少了豪兴!
常力雄还是在一个个打恭,腿往后移。
那些人开始嘀咕,不知何事让常爷这么着急?
“听说常爷看中一个雏妓?”
席间有人问麻脸师爷。师爷却神秘地不作声。那人接着又问:“没有开过苞的清倌人!对吧?”
常力雄听见了,朗声笑了,点点头。
一桌子人立即喝彩:英雄多情,可喜可贺!好汉风流,罪过该罚!
常力雄说,因为先走,为此自罚三杯。他举起酒盅自斟,连连将酒一饮而尽,然后转身离席。
他走出包间,余其扬不知原先猫在什么地方的,立即从旁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在点满灯笼的走廊穿行,出了酒楼,到了灯火通明的街上。余其扬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常力雄脚步越来越快,衣裾飘飞起来。
上午就有人到书寓送口信,小月桂便开始被人摆布,从沐浴到换衣,到梳头抹香油。新黛玉觉得怪了:常力雄喜欢做不速之客,一是不让铺排,好看惊喜;二是他从来就不让人知道他的去向。
没料到,常力雄这次还遣人专程来捎个信。新黛玉自然懂这是什么意思,传话下来好生准备。
李玉和秀芳,与小月桂一起,一分钟都未停息地忙着,从窗到床架,从柜子到墙上,能挂能吊的地方都铺上了喜气洋洋的红色。在这之前,小月桂从未穿过红衣,穿上才发现,其实浓烈的红很配她,她青春光洁的皮肤,被衬映得白皙细嫩。
她的嘴唇本来就潮湿红润,连香精凡士林都不消涂。眼睛眉毛却被李玉仔细勾画了几遍,这是她第一次画眉,一直闭着眼,怪难受的。但是李玉摆弄完后,她对镜一看,确实连她自己都不认识了,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清澈,她的心猛跳起来。这些天来,人明显瘦了一圈儿,瘦得正正好好。
新黛玉神采奕奕地走进房,四下打量了一圈,奇怪怎么还不点烛?
小月桂本来端坐在榻床上,便下地来去点烛。新黛玉止住她,说是这样会把她的绣衣弄皱了。那边秀芳闻言,赶紧点烛。新黛玉走过画屏,严厉地盯着小月桂说:“常爷的马车马上就到,他一到,酒席就会送上来。好好侍候,你听着,不许任性,不许有差错。伺候好了我自有赏,不然家法处置!记住了,他可是常爷啊,我都得捧着端着!”
小月桂紧张地点点头。新黛玉一拂手就走了。小月桂坐下来,看着烛台上的火苗在增大,感觉到那马车在大马路上行驶,腾蹄飞奔,卷裹着一大片令她惊慌的色彩而来,接近了小西门,到了院子外的大门前。她竭力止住自己叫出声,干脆闭上眼睛,不看周围人在忙什么。
小月桂与常力雄两人在屋里了,桌子上红烛燃得旺旺的。小月桂坐在床边,帐子挂了下来,遮住了她。常力雄把帐子撩了起来,她打扮得精致细巧,有如天人,几乎让人不认识了。常力雄惊奇地瞧着小月桂,她把脸转过来,不让他看见。常力雄把她抱住,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想挣脱开。
“还是不情愿?”常力雄说。
常力雄把一碗茶递给小月桂。她接到手里,等着他发火。常力雄不但没发火,反而自己给自己端过茶碗,喝着水。她盯着茶碗,不知下面的局面该怎么办,怯生生地说,“我该受到家法处置!”
“惩罚你什么?你做错什么?你只是脑有反骨,天生不顺从。”常力雄笑着说,“不过今天,你只是害怕,对吗?”
小月桂点点头,还是没有抬起脸来看他。
“那就再等等也无妨。”他说完就回到床上。
小月桂喝了水,觉得奇怪了,便轻脚轻手走到床前,那边已经开始打鼾。她揭开帐幔,看常力雄安静的脸,这个人真是言而有信。她走过去吹灭蜡烛,坐在床边想了想,便脱下鞋子,上了床,躺在常力雄的旁边。
她侧翻过身体,脸转向常力雄,身体渐渐靠近他,最后勇敢地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自鸣钟在摆动,不知疲倦地走着。过去了许多个晚上。这天晚上,小月桂觉得口干舌燥,她翻身下床,趿上鞋,仔细地掩好帐子。
走到楼下厨房,她看见月亮如弯刀斜挂在天空。远近一片静寂,偶有马车嗒嗒的蹄声,似乎从另一条街上传来。
她端着茶具顺楼梯而上,脚朝上迈一步,她的身影就高一步。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后。大概凌晨四更天了,这院子里好多窗都还亮着灯光,但大多门窗紧掩。即使酒兴阑珊,归者自归,留者自留,夜还远远没有打算结束。
她悄无声息地进房,喝了水,走到床边。
柔和的灯光透过帐纱来,常力雄睡着了,平静地打着鼾。她抬起身,仔细看他裸着的胸,以前她注意到他一身锦缎一样的好花绣,现在才看个仔细:左凤右龙,绿蓝相间,凤羽龙鳞,色彩鲜亮,图案做得真细致。他曾说,这是熬了好几个月的刺痛流血才绣成的。
常力雄呼吸起伏时,左凤右龙,好像在他胸前袅袅对舞,她不禁笑起来。想伸手摸摸,看看刺得有多深,有没有伤疤。只是怕弄醒他,才止住这念头。
他翻了一个身,盘在头顶的长发落下来,遮住了左脸颊,她伸手想给他轻轻撩开。
在这一刹那,他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醒神地看了一下,又倒在枕头上,自个儿笑了起来。
她揉着被捏痛的手腕,埋怨地说:“不识好人心!”
他拿过她的手腕,揉了揉,“不要恼,我吃江湖这碗饭的,睡觉也半张着眼。”他接着小月桂递上来的茶碗,起身喝茶水,待她烧好烟,便搁下茶碗,取过烟枪吸了一口,郑重地对她说,江湖上他有好多仇家!官府里——就不说了。今后不要不声不响就靠近他。
“谁想靠近你?!”
她正准备去取签子挑通烟眼,他却把烟枪搁到一边,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你姆妈说你样样不行,我怎么觉得你样样好,我心里想什么你都一清二楚。喜日子的晚上,你居然一声也不吭,换了别的女孩子,要害怕得折腾大半天。”
他说的话让她脸红。她转过身去,说她也怕,她当时不知道会流血。
他拍拍她的脸颊,说她就轻轻哼了一声。这叫他另眼相看。况且,在那之前他好多天没给消息,真是有事。她心里怎么想他不知道,嘴里到现在一字都不提,看来她是个沉得住气的角色。
她心里咕哝,这个男人好精明!知道我心思,还故意试试我。她将心里的话表达出来:“侍候常爷是月桂的福气,只要能侍候得上,感激还来不及。”
他拍拍她的脸,“还加上会说好听话,不给男人添麻烦。也好也好,你现在不觉得我强迫你了。”
他欠起身喝了点茶水。本不愿欲火来时乱答应女人,但是他无法制止自己:一心想让这个可怜可爱的小女子高兴一点。
“等选个好日子,正式娶你过门。”说完,他自己高兴起来,把她拉到怀里。
她依偎着他,说只要常爷像现在这样天天来,别的她什么都不想。
他答应她,天天来,不光天天来,还想带她在身边。
她的手指点着他的嘴说:“我有什么好的,大脚婆一个。”
“你像有个线牵着我的这地方。”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我大你三十多岁,人就是怪,那天我一眼就看上了你,现在我对你是越看越满意。你感觉出来了吧?就在下月吧,让师爷选一个黄道吉日,我得用八抬轿子把你抬进门,喜事办得闹闹猛猛。”
这个夜晚,他已经是第二次这么说。她才相信他是真心想娶她,虽不是正房,只是做小,但他至少并不是把她当个妓女。
这出乎她意料之外,这个名震上海滩的英雄好汉,对她竟然有种知遇之恩。她听人说过他的故事,多知道他一分,就多一分钦佩。
上海洪门从1855年小刀会起事反清失败后,绝大部分从容死节,侥幸逃生的余党,四散到各地,不敢再回上海。洪门三百多年,几乎灭绝。常力雄在上海重开洪门,冒死艰辛,几次陷于官府追索,软磨硬打,终于让洪门站住脚。
她对这个男人欢喜得了不得,从来没想到过年龄差别。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那夜,带些龙胆花粉气息的不倦之夜,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说:“常爷待我这么好,我只想一辈子侍候常爷。”
“你人小,懂事倒不少。不过喜事就定了,你等着过门吧。”他双手扳住她的肩膀,保持一点距离,定睛看着她,又绕回老话上,自言自语,“这新黛玉怎么回事,一向精明,竟会看走眼?”
她与他对视了很久,害羞地笑起来。隔了一会儿,才想起那问题,告诉他,大概是由于她不会唱评弹。
“你会唱什么?”他松开手。
“我只会唱乡下花鼓,九计十三卖。”
“嗬,卖什么?”
她想想,迟迟疑疑地说:“‘卖红菱’怎么样?”
“就卖红菱吧。我洗耳恭听。”
“先说好,不准笑。不登大雅之堂。”
“这里是床不是堂!”
她打了他一下,从他身底下拉出压成一团的桃红丝绸衫,披在身上,端起茶碗喝了点水,就伸直背端坐凝神唱了起来:
姐儿啦塘里摘红菱,
田岸头上丢条裙。
郎啊,郎啊,
要吃红菱拿把去,
要想私情别起心!
长裙短裙爷娘挣,
着子你格红裙卖子我个身!
本是首耳熟能详的沪郊农村谣曲小调,川沙腔与常力雄出生的松江农村的腔调差不多。在常力雄听来,这川沙的发声还特别有味,尤其是从小月桂嘴里唱出来,有种韵味悠长的甜糯,那悠缓的拖腔反复,绕得常力雄心尖尖又痒又舒畅。
她从小喜欢唱调子。到了上海只能偶尔趁着洗碗碟杯盏或拖地板的时候,自己哼哼。在这个琵琶弹雅的地方,还是不要出乡下人的丑。
现在常力雄看着她的眼神,如此陶醉,如此爱怜,让她唱得越发有情有调,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把花鼓小调唱得一咏三叹,情意绵绵。
唱的与听的人一样如痴如醉。他禁不住拿起她的左手,在她的手心上打起了拍子。她一唱完,他坐起来,抱紧她,说:“比我小时在老家听的还好!”
“常爷。”她突然停住。
“怎么啦?”
她没有说下去,满脸通红。
“怎么回事?”
“我又想了。”她低声说。她掉开红红的脸,给自己找个理由:“大概是唱出来的。”不过同时,她的全身开始快乐地战栗,红晕从脸上蔓延到脖颈,又蔓延到胸口。
“我也想了,就是你唱出来的!”他一把揽她在怀里,倒在枕上,抛开她刚套上的粉红内衣,“看来你是个小妖怪。”
挂钟的钟摆在摇,他们俩的身体如那钟摆摇曳,怎么也停不下来。她觉得一辈子从来都没有这样快乐过。先前那几次,她不知如何对付这事,只知道有点快乐。这一次,她已经明白了这快乐是她自己的,只要心里想要这个男人,就能让这快乐带着自己走。
好像骑在一匹奔跑的马上,她的全身,尤其是下部,里面的深处,被颠得阵阵发麻。而马急驰地奔跑起来,她被常力雄抱着一起骑在上面,马跃过床,跃过墙,跃过一道道河流,直往坡上冲,前面就是山顶,这匹马一直冲到山顶,却停不住。
他们俩都叫起来,顺势飞了出去,晕晕迷迷地飘翔在空中,顺着风势起伏,似乎降了下来,却又畅畅地升上去。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从未如此自在,翱翔在一个空旷之中。
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终于飘落到地上的,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一阵凉爽的风吹来,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一身是汗。
她起身去绞一把热水毛巾,擦他脸上身上。那挂钟钟摆指针已经到了三点。他侧脸看了看钟,奇怪地问:“你说说,这一晚上你要了多少次?”
她高兴地说:“回回都是飞连着飞。”她看着他,让他别说了。再说,她又想要飞一次!她脸红得埋在枕头里不肯抬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也不知道原来男女的事情是这么好,“你让我在飞起来的时候,即使是死了,也愿意!”
他哈哈大笑起来,说他没见过小月桂这样的姑娘家!她太能享受男女之事!
她真的慌乱起来,她真那么怪吗?该怎么办?她无助地望着常力雄。
“没关系。”他笑了起来,拿过汗巾,替她擦干净,“我也跟其他男人不一样,我们俩一样跟别人不一样,就我们俩一样。”
“我这么放肆,你还喜欢我吗?”小月桂害怕地问。
“我活了这半辈子,女人无数,还没有一人像你这样让我高兴。你的脾气我喜欢,你唱歌我喜欢,你和我一起要飞多久就飞多久,更让我喜欢!”他喜滋滋地说,拍拍枕头,“来,你这个小月桂。”
“怎么啦?”
“好好睡,梦中告诉你娘,说是你靠上了一个好男人,这男人会让你一辈子快活,无忧无愁。”
她靠上枕头,马上就沉入睡眠。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这样无忧无虑。今后的每一天会同样美好,今后的每一夜会重温这种幸运。她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有这个福气。她不必去想,只消靠在这个男人宽阔的肩膀上,一切都好。
床档头镶着镜子。她看着镜子,恍惚在梦中。她就是这样一个人:通过镜子经常和死了的亲人说话。
小时候母亲带她到庙里点七星灯。庙里的人对母亲说,你看你女儿的灯燃得这么奇特,燃出很多小花,这是一个有菩萨看护的人。
她相信菩萨第一次把仁慈的眼神移向了她。
天下着小雨,师爷举着一把油纸伞走进来。他站在天井的石沿边,把伞收拢,倒立起来,甩甩伞面上的雨水,这才递给一品楼的管事。师爷生有福相,脸宽眼大,留着胡须,那脸皮上的麻子,倒也不扎眼。管事把他请进后院一个小小的厅里,给他端来一壶龙井,对他说:“请稍坐一会儿,我就去禀报。”
新黛玉跟在管事的后面,匆匆从后院里赶过来。大概是为了避开雨,绕着天井走。
师爷说有要事找常爷,常府上说老爷近来不太归家,昨夜也没有回去。他猜想是在这里。
新黛玉笑着说:“师爷你又不是不知道,常爷迷上了一个大脚丫头,每天日不上三竿不会起身的。”
“常爷好福气,叫人好生艳羡。”师爷要新黛玉去通报一声。他说真有急事,耽误不得。
“我也不好去冲常爷的兴头——一辈子也没有见过他这么迷一个女人!”新黛玉整整银钗,抚了抚自己的头发,“我若进去,免不了常爷不高兴。我找一个丫头去叫吧,她们看惯这种场面。实话说,看见他们俩那个呼天喊地的阵势,连我都怪心惊肉跳的。”
师爷摸着胡子,知趣地笑笑,摆摆手,表示不急,说何必冲了常爷的喜气!
新黛玉却让门外候着的管事去找秀芳。她要留师爷吃中饭,亲自给他沏茶。很讲究,头一杯倒掉,第二杯才递给师爷。望望那楼上,她说:“那一对床上鸳鸯,早饭不吃,中饭也不吃,不知吃什么过日子!”
师爷的确有急事,只当听不懂新黛玉的酸话,他喝了一口茶水,坐不住了:“你看是不是——”
新黛玉知道他要说什么,故意不接口。
“你照应着点,”师爷干脆转从大处说,“别让常爷掏坏了身子——”
他话没说得完。应着他的话声,常力雄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一边还在扣上衣纽扣,看来真是才从床上被丫头叫下来的。
但是他红光满面,神采飞扬,师爷和新黛玉说的半吞半吐的话,全被他听到了。他朗声哈哈大笑,指着师爷说:“你看来还真是白在江湖上混了一辈子,也不知道男欢女爱!你看我哪里会误了事?”他瞪了新黛玉一眼,转头对师爷说,“日本来的那个姓黄的等不及了?”
新黛玉吓得不敢看一眼常力雄,怏怏地往门口走,说:“你们老爷们办正事。”
“几个人有常爷的魄力!”师爷赶快说,“小弟知道常爷是借风流情事,有意让那黄某人等着。不过去打探的兄弟回来了,说风声开始紧起来,看来要有动作。黄某人说急于与常爷会面,可能真是事急了。他说我们提出的条件,不是问题,当面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