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水晶的身世（1 / 1）
跳皮筋。脚下雪花飞溅，空气凛冽，白气成团呼出，尘埃消失的无影无踪。微弱的热闹抵不消一季清寒。
“招弟没来。”二艳对她说，“招弟偷了家里的自行车出来骑，摔坏了脚，挨了打。挨打的原因却是因为她摔断了链条。他爸这样骂她不值钱的丫头片子，白糟了粮食养了你，专来给败家！”
“为什么这样骂她？”
“不知道么？大人们说她是要来的，她妈不能生，要了她来是招引男孩的，现在男孩真给她招来了，她家人就对她不好了，没有小弟弟的时候她没挨过打的……迷信轻易的决定了一个生命的去向，一个名字，证明了最终的价值，当作用成功发挥，便背着利用者的无耻完成本身命运的格式。生命可以这样卑微。
在伙伴的怨声载道中，她背离了人群。游戏中，她总是最好的，放弃这次自我表现的机会，由冥冥中引领的一股力量推动，向家的方向走去，被脚步飞溅起的雪粒倏地撞到脸上，瞬间化成的点点凉痛是十分让人振奋的。她的两根粗黑的辫子飞扬起来。她于家门口捡到一个襁褓中的小孩儿。这是她被感觉指引的结果。
她延纸箱旁边的脚印寻迹过去，上了村东头的公路便断了线索。意外的发现了一年前辞职的美术老师，面容憔悴变形，怯于确认。纸箱里的小东西得以保护，它是被庇佑的暗示。
起初，母亲不愿收养它，怕它被贫寒感染，失去可能优越的机会。她的态度近乎顽固，哭泣着说：“如果你不同意留下这个小孩儿，我就走，再也不回家来了。”奔至门口，被迎面进来的父亲挡住去路。向来寡言的父亲掷地有声：“这个孩子，一定养大，好好养大。无论如何！”确定性的一句话，无任何玄机可循。
小东西喝羊奶长大。小人儿玻璃花般，精致剔透。略显单薄。唇红齿白。眼睛明亮。穿连体袄裤，旧却纯正的大红。缎面有刺绣蓝蝴蝶的鞋子。哥哥们的肩膀，父亲的背脊，母亲的怀抱，是她的温暖的游乐场。最爱做的，是趴在姐姐身边，抽出一根根细篾儿沾了姐姐的蓝色红色的墨水画画，淡黄的席子日渐丰富生动。
这个被陌生人延续生命的孩子，是公开的密秘。本该隐藏的被周知，如同魔法盒的玄机被悉数解开，所有好奇来的淡然。一切压力和给压及早失去来源，归于平常。她变向的受到了世俗的保护。同时，及早懂得感恩。
孩子们的叫唤将洪福拉回了现实。她应着孩子们道：“饿了先吃我们上车前买的水果，火车上的东西你们不一定爱吃，坚持一下再有两个小时我们就到你奶奶家了！”刚刚孩子们吵着说肚子饿。水晶也被拉回现状，循声问道：“姐姐，你那个婆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倒迫不及待的想看看！”
孩子们饶有兴趣的插嘴道：“小姨，你没去过当然不知道！在家那边，我们可玩的地方多的去了！”
“是呀，是呀！我们跟伙伴们做冰车滑冰，过年时，成堆的鞭炮可着我们放个痛快！在新家这边，哪里肯让放呀！”
何鑫无不沮丧地说：“不光说没地方玩，就看那帮同学吧，怎么处着都不太得劲。在奶奶家时，嘿，我们一大群的伙伴聚到一家去商量着怎么玩着开心！”
水晶只是同情似的笑着。洪福白了他们一眼道：“你们悄悄地吧，一车的人全看你们俩表演了……不是我说你们哥俩儿，都是玩物丧志，没出息！”多年来这对双胞胎兄弟早习惯了陌生人打量的目光，不以为意。但是妈妈的数落倒是让他们颇不痛快，两人默契的悻悻地转过头去。
水晶问道：“姐姐，蓓蓓说过为什么事不回家了么？”
洪福笑道：“就说她的饭店生意火爆，不舍得放下经营，说等春天再回去了……她的话没有准儿，只不定要干什么去了呢，不管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搭着话，两个小时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何一理来接站。他涎着脸上来帮孩子们拿东西，小哥俩儿不冷不热的让开了。洪福将行李塞进他空着的手里，单刀直入道：“你妈给我做饭了没有，我们饿透了！”何一理上下翻了翻眼皮道：“做了，知道你只在家留两天，我哥他们都到齐了，就等着你们回来开饭了！”
刚入家门，何家二老抱着两个高高大大的孙子，老泪纵横。席间，何老太太道：“福呀，我们现在都老了，没几年活头了，我们不盼着别的，只想身边有孩子们在身边，热闹点，明年，你把何鑫何磊留下来在老家读书吧！”
何老太太的语气中充满了祈求，全不像十几年前的那副趾高气扬。许是那些尖锐随着年纪的增老变得细软，也许是被对手的加倍的盛气凌人给磨压殆尽了。看到洪福的脸色突然一变，老人家更低缓了语调道：“留家一个也是好的啊！”
洪福和颜悦色道：“妈，我倒也是想把他们留你这儿的，你照顾他们这么多年，应该让他们好好陪陪你，反过来好好照顾一下爷爷奶奶，尽尽孝道，可是你也是清楚的，这里的教学环境不如那边的好，为了孩子们的将来打算，我也不得不让他们离开你，你想想，你也不希望他们误了前途吧！”
何磊插话道：“妈妈，其实这边的学校也挺好的……”
洪福盯着孩子的脸，狠狠地瞪了一眼。孩子们禁了声，他们幼小的心灵中，恋着他自以为快乐的事，比如童年的伙伴，小学的篮球场，还有陪伴在爷爷奶奶身边的那份无拘无束。他们不明白大人之间的明争暗斗。
回了卧室，洪福喘着粗气点燃了一枝烟道：“真够敢想的，还要打我孩子的主意。以为留下孩子们在他们身边，我就不会和那死胖子离婚了吗？”
水晶安慰道：“也许他们并不是那么想的，他们真的是想孩子吧！”
洪福吐出烟圈道：“那老太太怎么想我还不知道？她早知道我要和何一理离婚，还打过电话问过我这事呢，跟我软硬兼施，不好使……如果我猜的不错，我和你姐夫的结婚证什么的都在她手上呢！”她果然把何老太太的心思猜了个透，这会儿的何老太太正将埋在被子底下的结婚证拿出来，换到了那口老旧的钟盒下。
何一理破门而入，把洪福和水晶吓了一跳，两人齐齐起身惊讶的望向他。
何一理一手伸向前，一边愤愤道：“那，电话！”
洪福这才想起，刚刚气愤着何老太太的那翻话，把手机落在饭桌上了。
何一理道：“一男的，是那姓许的吧！接吧！我倒要听听你们说些什么？”
洪福抢过电话白了他一眼不搭言，对着电话道嗯啊说笑了一阵，挂了。何一理没听到有关紧要的话，转身走了。
洪福见消失了何一理的身影，重新打开手机，拨通，对着电话骂道：“姓许的，你干什么玩意呀，没对你说过么？我刚到家已经很累了，不要打电话来，这能让我好过么？对，我知道咱们的关系，正是为了保持你我的关系不破坏，更应该处理好跟家里人的关系，不能让人说出什么来的……
许成初就是不招何一理待见。许成初不比展誉恒，人家一个电话打到何一理手机上，无关痛痒的一通寒暄使得何一理打心里往外美滋滋的，根本不去怀疑他与自己老婆之间有什么。
展誉恒担心洪福回家一次开销不够，悄无声息的汇了一笔款在他留给她的账户上，换来洪福电话里一句“谢谢你了老头”，乐得老头以后几天都春光满面。
姐妹两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水晶挥开呛人的烟雾道：“姐姐，别抽了，那么大的烟味，有什么好的？”
洪福苦笑道：“想当年，全靠这烟了。那时候，我和蓓蓓一起做服装，过年时没条件回家，我想孩子们呀，想的我的心里……哎，说不出的滋味，难受呀！怎么办？抽烟，其实根本不管用，但至少有事做了，心里不是那么没着没落的了。”
水晶道：“孩子真的就那么让母亲揪心么？”
“傻妹妹，你当然不会懂得那种心情，刚出家门那会儿，我走投无路，后来遇上林远，算是过上了七八年的太平日子，跟他分手以后，我连死的心都有，你想想看，要爱情没爱情，要亲情没亲情，一个人在世上还图什么呀？真的不想活了，可是我一看到孩子们的照片，那两个胖乎乎的小脸蛋呀，他们不能没有妈妈呀！我告诉自己，就为孩子，我也得活着，而且还得活出个样来！所以。”
洪福笑着摸了摸水晶的脸蛋道：“你现在还能够看到你这个姐姐！”
水晶被姐姐左一个孩子右一个孩子的提醒，突然想起什么事似地问道：“姐，吃饭时，我看到那个人，应该是孩子的大伯吧，他那种眼神看着两个孩子，好像是有多凄凉似地，为什么呀？
洪福叹气道：“他不凄凉才怪呢！他有个儿子，如果活着的话今年比你大两岁。那时候，他们两口子闹了离婚，孩子没人管，就放在爷爷奶奶身边，隔辈人疼孩子是分外的疼呀，他们只管孩子吃饱穿暖，根本没什么教育，别说，那孩子倒是争气，懂事，认干，中学毕业后就跟这里的大人出去挣钱，钱真的挣了不少，爷爷奶奶给存着一分也不花，那孩子硬是赚来了一处楼房。有人介绍女孩子给他，一眼就看中了他，很快订了婚，好日子眼看来了，他却在一次下海工作时出了事故，淹死了，再没上来！”
“挺好的孩子，他没出事的时候，每年我回来看孩子都叫他过来，我想我一年看一次孩子就够不堪的了，可是那孩子一看我给何鑫何磊夹菜眼圈就红……他妈走那年他几岁来着，不记得了，反正再没回来看过他，一个电话也没有。他爸也不大管他，在外面找女人顾不上他。现在想起当初他一口一个小婶子小婶子的叫着，我都觉着怪心疼的！”
水晶在黑暗中嘘了一口气，轻轻地，轻轻地。
母亲。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母亲的怀抱更温暖更安稳的地方了。这个世界上，无论男女，也许她们之中本身已经是母亲，一旦想起自己的母亲来，心中必定涌起一种沧桑的温暖。
洪福看到了母亲。无法想象的凄怆，病态的臃肿。洪福不敢看母亲，她不敢看母亲斑白的两鬓，她不敢看母亲混浊落寞的眼神，她不敢看母亲额头深浅不一的褶皱。她不敢看母亲，她以为自己不敢看，可是她要把母亲的样子看在眼里刻在心上。她颤抖着双手抚上母亲的发，轻摩母亲的脸膛，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通一声，跪倒在母亲的脚下，泣不成声，千言万语只汇成一个字，仅仅一个字，那就是……妈。
十四年后，面对面的，撕扯着心肺的，一个字，妈。
正月初五的晚上，一直寡言沉默的水晶，突然觉得全身不大得劲。全家人的目光好像不时的聚射在她的身上，眼神中有些许的不舍，些许的无奈，还有些许的陌生感。
她站在屋子中幽幽问道：“都这么看着我，有什么事吗！”
此话不问倒好，话音刚落，母亲的泪就再也抵制不住了，她蹒跚着走近水晶。
水晶忙上前搀扶道：“妈，姐都回来了，你都是高高兴兴的，今天怎么哭了呢？”
母亲转身向一脸痛惜的洪老爷子道：“你跟孩子说吧！”
水晶敏感的神经线突然颤抖起来，她抢先一步道：“爸妈，是不是关于我的身世！”
父亲叹息道：“孩子，你的亲生母亲早已不在人世，年前你亲生父亲托人找到这里，确定了你是他的女儿！”得知亲生母亲已不在人世，虽然是迟来的噩耗，水晶的心里仍是抑制不住的涌起一阵巨痛，使她的全身产生痉挛。
她颤抖着双唇问道：“他什么意思？要我回去？回到他身边去？”
父亲道：“是呀，他知道你已经二十三岁，快要到出嫁的年龄，他要你到他身边去！”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洪福插言道：“这倒是善解人意的做法……水晶，你迟早是要嫁人离开这里的，你父亲这个时候找你回去，不至于伤害到咱爸咱妈！”
水晶委屈道：“我不会回去的，我不回去！”
父亲叹气道：“孩子，你不要怪他们，他们当年也是有苦衷的……当年你的亲生父亲娶了一房妻室，有了两个孩子，大的也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吧，这个妻子得了肺痨，去世了，后来，他才有了你的亲生母亲，是小学的一名美术老师。再后来，他们有了你，但是那时候他是国企的党员，正在提拔厂长的节骨眼儿上。国企干部不允许超生的，如果再留下你，你父亲势必要受到处罚，很严重的处罚哪！”
“你亲生母亲是个好人呀，她体谅你父亲，她不想影响到你父亲的事业，等你出生以后，她背着你父亲把你送了出来！”说到这里，两住老人禁不住老泪纵横，他们深知，这个亲手养大的女儿，即将永远的失去了啊！
洪福疑惑道：“爸，你说的美术老师是小学时教过我的那个吗？”
母亲抹了抹眼泪道：“就是那个教过你的，教了一年就不再干了嘛！后来，大约三五年吧，我打听到了她，听说她想孩子想的得了心病，就去了。挺好的人哪！可惜了的！”
洪福道：“我爸怎么会这么清楚这些事的？”
母亲道：“你爸就在那个厂子干活的，你爸人老实巴交的远近都知道！水晶亲妈当初送孩子出来，是早寻好了咱家的。她早年在厂里做过工的，认识你爸！二十多年了，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档子事，直到去年腊月，水晶爸托人找到咱家，你爸才对我说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