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鸣金(1 / 1)
孤身立于院中,突然一件薄纱披肩裹上了身,扭头看去,安儿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身旁。“谢谢”我轻启朱唇,但除了这句一时竟不知何言以对.
“主子,”安儿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明白她在想什么,缓缓摇了摇手。“我睡不着,就让我在这院里站一宿吧。安儿,你先去休息吧。”
“安儿不睡,”小丫头坚决地口吻全然不像平日,“主子不休息,安儿就陪着主子站一夜。”相视一笑,主仆二人就在如水般的夜中扶持至天明。
一夜未休,翌日精神却是大好,想来这便是临阵前的兴奋盖过了一切倦意吧。安排好府里的一切,我单独将卷轴交给小素,“这布包里的东西不到万一,绝不可拿出来,如果在我离开后三个时辰后没有丝毫动静,你就带着这个速回皇城面见皇上,不必顾忌我们的生死切莫回头。除了小若来问你拿,其他的谁问都回不知道。记住人与轴同生同死。”我知道这番话对于这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来说是太过残忍了一些,但她好歹也是进过大内知道世事的姑娘而且我也不得不逼她作出承诺,“听明白了吗?除了小若,谁也不能给。”我盯着小素的眼睛,迫她点头答应,“主子,小素记住了。除了若姐姐,就算是我的亲爹娘来要我也不会给的。”
“难为你了,记住从现在开始,三个时辰我没有回来,你就一把火烧了宅子,火速回皇城。”我再一次重复着叮咛,得到小素再三的保证之后,方换上男装与安儿,小若一起出了门。而之儿已事先被派往了北关与陈保康一道行事。
跃马而去,却忍不住回头打量着渐行渐远的宅院。不愿自己将更多的感情用于流涟,大喝一声“驾!”挥鞭刺马。向祭殿飞驰而去,滚滚马蹄带起无尽黄沙,掩藏了身后的一切,这终将是一条不归路。
祭祀声正坛中已摆起红漆供案,三牺六礼俱齐。如人手臂粗细的白烛已被点燃,跳动的巨大火苗炙得靠近它的人热汗直淌,透过火光看着周围的人事竟如幻影般的不真实,有些扭曲的变形。而三柱清香也被点上,袅袅白雾因无风而直冲云霄。场中俱是军人,使我和安儿小若更显突兀。正思量间,司徒为焯与傅中宪亦前后步入祭殿向我走来。
“亦严贤弟来得好早啊,这万人同祭的场面怕有有生难得见到吧。”司徒一掌搭上我的肩笑呵呵地同我打着招呼,只是这笑意中有着预谋即将实现的得意。但外人看来不过是因如此的大事顺利举行使得这位将军心情大好罢了。
我亦抱拳回敬:“的确是小弟我三生有幸,得临如此阵仗。这还多仰赖两位兄长的玉成,能让小弟一介布衣参于军中盛事。傅大哥,你说是吧!”我看向有些精神不济的傅中宪。想必那道“不准”的圣旨让他伤透了脑筋,猜不通厉行栉的意思吧。呵,这本来就不是你主子的意思,你又怎么会参得透呢。恐怕只是区区二两银的犒赏便让傅中宪失了所多的信任吧。人为财亡,果然再对不过。
傅中宪点点头,“洛少弟今日只看就行了,军中有些礼仪独特,不要插嘴多事。”说完便独自找了个位置坐下,想来仍在思考如何给军中兄弟一个合理的解释吧,只是这种事若不能立时解决,越拖越想解释就会越糟。我心中微微暗许,傅中宪果然是个好谋臣同时也是真小人,但比起司徒这个伪君子却好得多,只是你站错了营,不得不死。这时司徒拍拍我的肩膀,转头与他视线相对,他朝我稍稍点了点头并看着供桌上的酒向我眨了下眼睛。他应当准备好了,却也一手准备了自己的葬礼。因为他也只会是这场斗逐游戏中的猎物。
“主子,小若刚才见过之儿了,之儿说她那里都弄妥当了。”安儿附耳细语道。好,既然大家都上好了装,穿上了戏服,那么就鸣锣开场吧.
祭师们高唱着无人能懂的招魂曲,安抚着挣扎在轮回中的亡灵们,同时也祈求着来年的风调雨顺,人畜兴泰。繁复的礼仪过后,需要有人来取酒祭天地万物了。
亲眼见着这两个代表边城最高权力的两个男人一步一步走上高台,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似父子又像兄弟。只是一个的心里正在算计着另一个,还是两人都在算计着对方。终于他们在高台站定,数坪见方的高台之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一壶酒一双杯。在这高台上,他们说话的声音只有他俩才能听的到。
司徒为焯亲手将两个杯子斟满,递给傅中宪。“中宪兄,请!”傅中宪接过酒杯,一扬手将酒洒下天空,这杯叫侍天。司徒亦紧随其后将酒泼下高台,这叫敬地。然后再度将空杯注满琼浆,与傅中宪同时举杯向着底下的万众士兵喊道:“来啊,共饮了这杯离人酒,让他们安心上路,不必再做孤魂野鬼。”说罢一饮而尽,两人皆将酒杯砸下高台,瓷器与青石的撞击声轻脆入耳。而周围的士兵们也学着样子,将酒碗丢向地面,一时裂瓷声此起彼伏。
在亲眼见着傅中宪饮尽杯中之物后,司徒为焯才举步迈下高台,而我始终悬着的心却不敢放下,掌心的湿意微微泄露了我的心怯,我只是介凡人必然也会害怕死亡,如果傅中宪和司徒为焯两人只是合演一场戏,如果陈保康只是敷衍我,如果……。我不敢再深想下去,如果就应该只是如果。
“主子,是时候了吗?”安儿轻扯我的衣袖,轻声问我通知小若回府的时间眸中满是焦虑。
盯着不远处正在诵念祭文的司徒和他身边一并站着的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傅中宪,再环视人群看到稳如泰山的陈保康,还有那些可能作为牺牲品的数以万计的士兵,“再等一会儿吧,安儿,我们不差这会了。”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却茫然没有焦点。
突然傅中宪的身形踉跄了一下,虽是极小的动作,却逃不过近处围观者的眼睛,我与安儿相视一望,急步冲上前去。
“傅大哥,不舒服吗?是不是晒得太久了啊?”我与司徒一人一边架住他摇晃欲倾的身体,看似极为关心的扶着他,但实却为控制住不让他挣脱离开,同时明显地感到掌心传来的颤抖,而豆大的汗珠自他额下滴落,傅中宪紧咬着牙关似在隐忍着极大的痛苦,渐渐失去神采的狭长细眼却死盯着司徒为焯:“为~~,为什么要~~,要下毒害我,我待你如~~!”一语未毕,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溢出,连鼻腔中也淌出血来。我回头以眼神示意安儿时候到了,安儿领命而去,不多时匆匆而返还带回一条手巾,“主子,去了。”
“司徒兄,傅大哥怕是不行了,要不请个大夫吧。”我配合着司徒为焯将戏演下去。“为焯,你~~,你为何要如此,咳咳咳。我这么~~这么信你。”傅中宪一动气,吐出一大滩的血来,这时靠近主祭台的傅中宪的人马也聚集了过来,看到他口吐鲜血的模样,神情顿时激动起来,纷纷嚷起来:“傅大人,你怎么了。还不去叫大夫啊。”“快啊,傅大人,您撑着些啊。”“傅大人~~。”只是乱的却仍是这祭台附近,别的士兵并无多大动作,但窃窃私语声却是此起彼伏。而此时的傅中宪已是出气多,行将就木.
司徒为焯放开了架着他的手,直起身。朗声宣布道:“傅军师突发恶疾,盖因对亡魂不敬,惹怒鬼神之故,天意不可违。”全然没了以往的兄弟情谊,冷冷地说着。
“混帐东西!”那个最早跑到傅中宪身边的人指着我俩大吼道,“什么不敬鬼神,我看就是你这个小白脸搞的鬼,还有你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他指着我和司徒为焯大声骂到。“没种的家~~,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膛,一把利剑刺透心口,贯穿了他的身体。司徒为焯缓缓抽回了自己的佩剑,看着那具结实的身躯在眼前砰然倒地。
那群人看着自己的头儿当场被扑杀,群情激愤,呛的一声抽出了武器,将我俩团团围住。红了眼的要为两个主子报仇。“亦严,你怕吗?”司徒反而回头看向我,邪魅地笑着,“呵呵,不怕死人就好了。”当下大喝一声:“放箭。”四面刹时飞射出无数利箭,我一把拉过安儿蹲下以避箭雨。而方才还扬言要取我们性命的士兵们却成了箭靶,无处可逃,惨叫声四起。一时小小祭台竟成了修罗道场,人间炼狱。
而其他的士兵也惧怕枉死于其中,竟无一人上前,任这几百个傅中宪的心腹活生生地箭射成千疮百孔,痛苦至死。好半晌之后,利箭破空之声才停,而我的周围已成尸山血海,惨不忍睹。傅中宪虽未中箭,但亦是脸如死灰,毫无生气。
“对鬼神不敬就是如此下场。”司徒为焯越过祭台站在场中,得意扬扬地宣告着那些呆立在原处,看着惨剧发生的士兵。哼,明明就是自己做下的事,却偏要推给鬼神,从头至尾,都只有人在动手而已,鬼神?就算是鬼神见了也只会自愧不如小人的奸恶吧。我仍和安儿立于祭台,冷眼看着在场中逆风狂笑的司徒为焯。
哒哒哒哒哒,急促地马蹄声朝我们奔来。我与安儿同时回头看去,只见小若猛挥马鞍单骑独闯而来。司徒为焯自然也听到这马匹声,眼中得意之色收敛,似是猜到了什么。一扬手,无数的箭向我,安儿还有小若射去。我与安儿以供案为盾勉强还能抵得过去,但小若却躲不过这浓密箭阵,一阵闷哼,摔下马来。
陈保康不防司徒为焯会如此突然地向洛樱她们动手,也立即作出回应。早已占据了祭祀场四周高楼的人马将大桶火油连同火种向司徒为焯的人马丢去。这一招是他与洛樱早已商量好的。毕竟双方兵力资金装备甚为悬殊,硬碰硬绝无胜算,唯有火攻才是上上之选。而天干物燥,火油一下子就将司徒的弓箭手烧了个哭爹喊娘,其声之厉,比起方才更让人胆颤。那些胆小的,想明哲保身的皆选择退出这场兵变,免得被火焚身殃及池鱼。这一招虽然但过狠毒,但不得不承认相当有用,无人可再发箭。
“小若,小若!”我与安儿趁这空档跑到小若身边,长喘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小丫头只是被箭擦伤了脖子,摔下了马扭到脚并无致命之伤。
“主子”小若强打起精神,将卷轴交给我。“我取来了呢,没迟吧。”
我一把将小若搂进怀中,噙着泪只会摇头,“没迟,没迟。我的好若儿”而小若在得到我的保证后,安心地昏了过去。
“主子,该是请出圣旨的时候了。”安儿提醒着我,是啊,胜负已显了。没有兵的司徒为焯已经没有资格再和我们下这盘棋了。“嗯”,我点点头,将小若交给安儿,“好好照顾她啊。”
决定一切的圣旨就在手上,我一步步地走向陈保康,我们竟赢了呢,可这遍眼的焦黑尸体和插满箭羽沿有余温的躯壳却在提醒着我,为了我一个小小的活下的念头,竟然需要这么多的死亡来为我开道。而司徒为焯仍是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处,刚刚他离兵权就差一步啊,伸手便可唾得的东西就在眨眼间不见了,他不甘心不甘心啊,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要和自己作对?自己的兵呢,自己的权呢?明明就是自己赢了啊,看着这个一身男装的女子摊开了一道黄色织物,银铃般的声音回荡在风中。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司徒为焯谋杀亲妻,眷养男娈,败坏军纪,按亓聿律,杀人者剐。念其过往功绩,特判斩立决。”斩立决?圣旨吗?他不信。这里他才是王,没有人可以夺走。连傅中宪也不可以。司徒为焯上前欲抢走洛樱手中的圣旨,但本就是文质书生模样的他怎会是孔武有力的士兵对手,还没靠近,就被陈保康的手下按倒在地,五花大绑了起来。
看着被人扑倒在地的司徒为焯,歇斯底里的样子让我不禁叹息,权力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当初的翩翩浊世佳公子竟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兵败如山倒,他不会再有机会。可如果当初一早他就选择放弃,或许他现在会过得很幸福,而现在他只能祈求来生再为人时,可以不要这么打执着。权力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要的起的东西。
我蹲下身取出为了防止他胡言乱语而塞在他嘴里的布条。“为焯兄,我知道你会恨我,但各为其主。洛樱别无他法,要怪也只能怪我们生不逢时,也只能怪你的对手是这天下的主人。”闭上眼忽略他眼中的恨意,我能说的也有这些。却在直起身后看到陈保康因惊恐而扭曲的脸孔,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看去,不知何时醒来的傅中宪搭弓瞄准了我,居然将他算漏了,原来他爱司徒的地步竟深到我们无法计算的地步了。看来我到底逃不今天这一劫啊。
箭羽破空之声竟是那么的清晰,自嘲般地勾起嘴角。炎城,我终究是要留在这里了。没有躲闪,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温热的血转瞬间浸染了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