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1 / 1)
谭小雪突然失踪。
桂英来跟我说的时候,我惊得不知道要把口中的饭咽下去。“陆无双,你别急。”张容连声安慰我,“也许她只是突然有急事,别急,别急……”
我真的不急。我只是有不好的感觉,低沉的,不急不缓的,煎熬人的。
一直以来,一直以来,我直把她当作最最可靠的朋友,在这里,更是我从来没担心过的靠山,突然有一天,有人来告诉你说,那个你最最依赖的人突然不见了……真的就像一根柱子支撑的房子,在没有柱子之后,摇摇欲坠。我空虚得要命。突然把一些东西从身体里抽出来的那种感觉。
真没用呵,陆无双。我笑自己。
真正意识到,生命中,是没有什么亲人和朋友可以平安无事陪你一辈子的。总会在你不经意,最最不经意的时候突然离开你,突然消失,有的甚至永远回不来了。
难怪人们希望自己结婚,希望自己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孩子,因为那样,总有个忙的理由和目的,总有人可以跟你说说话,可以让你对自己说值得,可以做你的后盾……
谭小雪不喜欢别人在她房里守着睡,半夜伺候起来她什么的,一直是一个人睡在房里。昨天早上桂英等人像往常一样去她房间,却没见到她的人,满院子找,都找不到,又到外面找,仍旧找不到。瞒着我一天,这才告诉我。
我这个混蛋啊,每天让她一个人去忙,失踪了一天多了居然还不知道。
三王爷?九王爷?脑袋里闪现出若干人的名字,一一滑过。谁都信不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去找他们。我们只能盲目地等和盲目地找。
当夜,迷糊中,突然又人唤我,“夫人,跟我来。”是万娘的声音。我心里一惊,跟谭小雪有关吗?糊涂地跟她去了。
她蒙上我的眼睛。
再见光明时,不知是哪个暗室。三爷在,秦大人在,公孙大人在。
“陆无双别来无恙?许久不曾听见你的筝。”秦先生跟我打招呼,“今儿能否弹上一曲?不过这样一来,我不知该是几生有幸了。”
我又急又恼又憋气,不知从何开始问起,不知怎么开口,沉默。我凝视一边的灯火,落落地难过和伤感。谭小雪大概在他们手里。我能做什么呢?这些人,唉,这些有权势的人,我第一次这般憎恶痛恨。权势,权势,真的很重要呢,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社会。
“好啊,此时我正想来一首。”我抬头微笑。
三爷略惊的样子,即刻让人送来。
固然有许多靡靡之音,却也少不了激愤之曲。一腔的悲愤、哀怨与无奈,皆化作铮铮之音,。我自知有时候是个感性到无可救药的人,某一次路过音乐教室,听到爱的礼赞,听过多次的曲子,那天,不知怎的,站在那里,听得心动,听到泪流满面。还被张容笑话了呢。多么怀念的时光。
“原来陆无双也有铁骨傲然的一面,佩服佩服。”三爷拍掌,冷笑,“这一腔杀气,是给谁呢?”
“三爷见笑,说句粗话,狗急了还跳墙。三爷有话直说吧,我只想谭小雪安然无恙。”
“陆夫人是聪明人,聪明人必定看得清楚和长远。三爷大事既成,只差最后一点工夫,只要陆夫人帮点小忙,待三爷成事之后,易初莲衣和几位夫人也跟着……”公孙老儿开口吹嘘鼓动。
这点工夫,在我面前摆,只把我当傻瓜?
这双方,各自说各自大事既定,真好玩。
该相信谁呢。
我触摸着椅子的扶手,光滑得很。
他们的话,自然全部答应,因为谭小雪在他们手里。“我需要确定谭小雪是不是真在你们那里,有没有危险?”
秦先生递给我一样古旧的银饰——的确是她的,她母亲传给她的,一直带着。“至于有没有危险,得看陆夫人表现得如何。尽管放心,事成后,立刻放人。”
“好。”我握紧银饰,攥到手心。
我在此处,几乎一无所有,一无所靠,只有两个朋友。
谭小雪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失去。所以我要慎重。一招不慎,我们这等人的性命,在他们眼不管哪一方眼中,不比蚂蚁命大。
范家二女儿,范娟娟,没想到居然也是三爷的人,确切地说,范家都是。我们一开始,就落在他们的地盘,我们从始至终,没逃离过他们的设计。
多残忍的感觉,□□裸的窥探。
娟娟,多秀气的名字。
回来的路上,仍旧蒙着眼。当光明重现的时候,娟娟站在我屋外等。仍旧沉默不多言,怯怯的样子。谁能想到呢。她说她做我的贴身丫鬟陪我去无双园,按照之前他们排好的。
他们要放一样东西在九王爷或者二王爷处。自然九王爷比较容易,毕竟跟我走得比较近。
那个莲妹妹,居然也是他们的人,照三王爷所说,莲妹妹因为我的缘故而失宠?所以不得不用我?笑话。
这三王爷,太多精力放在耍这种小把戏上面。
已是夏日。想到不久前冬日赏雪,恍然若梦。我站在随园的莲花池边,发呆。
“呆什么?!”九王爷过来敲我的头,“这几天老是心神不宁,怎么了,谭夫人出门办点事,你就担心成这样?真是好姐妹呢。”
我心里苦笑。也许他猜到有些什么事情发生。不过,关他什么事?又跟他有什么交情么?再说,在他眼中,我究竟是敌是友?这一步,该走向哪一方?
“我难过了。”我望着他,“在这里,女子不嫁人或者死了丈夫,原来真是悲哀的事情。”
“怎么,想再嫁了?”他嬉笑,“那我勉强收了你这悍妇罢!”
我们如此嬉闹,又十分陌生。我的手心写着疑惑,他的眼里放得太多,都轻易不给别人看。这戏,作到现在,越觉悲凉。
“九弟好闲情逸致,跑到这儿陪美人。”是三王爷。
我望着他,微笑。原来微笑是最好的表情,几乎适用于一切时间和心情。
九王爷挽着我的腰,客气两句,翩然而去。
我看他,微含笑。不知真假。
人们都有自己习惯性的表情。
我推脱开来,一人信步而走。不知这随园,究竟为谁所造,占地如此之大,不同的园子,不同的花草树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阁楼庭院。而这些王爷,怎么这段时间都跑这里避暑来了?前儿还见着二爷,五爷,十王爷等。他们大概都已知晓,陆夫人,是九王爷邀请一同而来的,虽然每日规矩地来,再规矩地回自己的无双园,然而人家怎么想,唉,暧昧到此最好。
这是个僻静的地方。依稀穿来琴声,我寻声而去。之前没见到过的一个院子,门口掩着。我听着琴声,不禁推门而入。
琴声越发清明,仿佛从井底传上来的清音,缓慢而微跳着,可是,音□□出沉重的一两声。忽而又来一两声不经意的挑拨……我不敢再往前走,一下子坐在台阶上,埋头静静地听着。
琴声戛然而止,我抬起头张望,微风吹过,脸上凉凉的一片,这才觉察,自己哭了。
对于琴,我知之甚少,只晓得单纯的听听罢了。然而这琴声,听到我流泪。
没见到人出来。我贸然往里走。一把琴在,人却已不在,我上前轻轻地抚摩,心疼。弦断了。
边上有一封信,封面没写任何字,第一直觉,连忙打开。
“相信。”两个字尔,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相信?相信谁呢?究竟相信谁呢?突然……相信,信……九王爷么?
他这是在告诉我,九王爷更可信?更值得投靠?若这人亦是二王爷和九王爷他们一伙派来的,哪岂不是落如圈套?我该相信谁呢?
是谁,是谁的琴声可以引我而来,引得我流泪?就为这点,也许,我更该相信此人。我这女人做出决定,真够快的。
我迫不及待地想找九王爷。朝他住的院子小跑奔去。还没到,就见着闹哄哄的一群侍卫,我抓着一人问怎么了,没人理我。我想挤进去看,他们不让。忽然里面有人传我,我连忙进去。但见一片明黄,我半傻似的连忙跪下。什么事情,居然皇上来了?怎么没见多大仗势,难道来得很匆忙?
过了半刻,天子忿忿走了,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九王爷过来扶我。我张望,见有人正在四处乱搜。我慌忙,语不成句:“快……快……娟娟她……有东西……放在你这里……别让人搜到……”
他握着我的手,“不急。”
我看他风轻云淡,陡然明白。三爷这点小把戏,居然用到我这样无用的人,自然成不了事。他一直知道。可只在边上看着我犹豫,看着我仓皇无助。
“幸好,你最后这时候,做出选择。陆无双,幸好,你没让我失望。”他捏紧我的手,好痛。我问:“若是我到最后都不跟你说出来,是不是,到最后,我的下场,就如其他敌手的走狗一样?”
“是。”他淡淡的一个字,迫得我心慌。我明明知道他那样身份,必定有够狠够虚伪的心思,然而真正展现得一览无余时,心还是会痛,这些天,与他的来往,聊天,皆是虚与委蛇,然而真的没有交情吗?真的没有。我自己没把别人当什么,别人当然不把我当什么,更何况身份悬殊还那么大。
身子和心都冰凉得与夏日的炎热形成强烈的讽刺。谭小雪呢,她怎么办?我难受得要命,谭小雪,你若有三长两短,我情何以堪,生何以堪?
“王爷,”我几欲绝望,“救救谭小雪。求你。”我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分量去求他,没有任何拿得出来的筹码。
“凭什么?”他好笑得望着我。
是啊,凭什么。
我摔开他的手,这屋里太闷,想到外面透透气。
他拉住我,不放。
“你作甚?”我急,不帮便罢,还留着看人家的狼狈和笑话?我使劲挣,他仍旧不放。我望着他,仍旧淡淡的表情。眼泪一下子急出来。好了,这下够糟糕了,又绝望又软弱,眼泪也出来添乱。“放开!放开。”我的声音居然有些颤抖,带着哭腔,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哭个什么。我在心里鄙视自己。
“你这女人,哭的时候方似一般的弱女子。”他喃喃自语,强行把我拥抱过去。眼泪决堤般不可收拾,所有的仓皇汹涌而至,一种对生命毫不确定的畏惧感,夹杂着无助,把人的心情逼到末路,掩过周围一切。
“九哥,人家好好的美人,你看把人家惹得犁花带雨,真不知怜惜……”十爷那可恶的取笑声把人拉回现实,我想与他分开。他死死暗地用力,把我紧紧贴在他胸前,“再也不想放你走,陆无双。”
是的,你有这个权势要一个毫无背景、二十好几的糟蹋女人完全服从在你的身边,也许只是因为,她一时挑起你的好奇或者好玩之心。
“随王爷的意,只不过,我这幅模样,该洗把脸吧。”我勉强笑笑,“难得王爷看得上我这样的人。”
他愣了愣,我趁他一时不注意,挣开,转身走。他拉着我的手,“我这次说的,是认真的。”
“是么?”我回头,灿烂地笑:“我也是认真的。”
有什么关系,谭小雪若不在,我和张容自力更生,我会累,会疲倦到磨掉一切心情。我承认享惯清福,操不了心,总得有别人在一边看着,担着,自己不用想那些。跟着哪个男人,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更何况,这男人,外貌和身份都尚佳,错过了,难得再有。我怕什么,只要他不怕被我这样的女人赖上,他亦真不怕,难道还怕多我一张嘴吃饭不成?
我安慰着自己。
夏日火热的太阳,我独立于树荫下,说服自己。
可是,还是会难过,还是难过得要命,还是不甘心。
谭小雪……
娟娟走过来,急道:“你还傻愣在这里做什么,上次的行动失败,居然被他们调包,今天什么都没搜到,还害得三爷被皇上狠狠训了一顿。这个,你拿着,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放在你和九爷的茶里,剩下的事交给我。记得没有?若这次再失败,谭夫人的性命……”
我缓缓地望着她,问:“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吗?还有机会吗?”说着,竟自笑了。
她被我笑得莫名其妙,当我半傻了,转身走人。
九王府临时在随园的院子外面的人已散去。我兀自进去,他在画画,莲。
我坐下,他继续手中的事情,边画边说,“来啦。”
“嗯。”我把那包东西掏出来,“这是什么?”
“我想是□□。”他仍旧注目着手下的画笔,看都没看,说,“连你这样姿色的人,他们都用来□□,实在不济事了。”
“我也觉得。”我把它往门外丢去。
“你不想救谭小雪吗?”
“不是不想,而是,他们实在不济,已然无望。”我作在清凉的竹椅上,心似凉水,却起了波澜,还是有点点希冀吗?
他抬起头,放下笔,俯下身望着我,脸越来越近,“也许,方才你不摊牌,也许真的用了那药,陆无双,也许我会看看有没有法子救她。”
我稍微有些讶然。“此话何意?”
“我一直想找一个借口……碰你……”微凉的手指划过我的脸庞,下巴,脖子……
竹椅的清凉站着些微的汗气,丝丝地往肌肤里面钻。
我想,这样的大热天,我不想□□。我为我的想法好笑。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问:“你为什么不反抗,或者说句话也好?”
“没想到合适的话。”我如实回答。蓦地机灵一动,“我想,信王爷的人才品格,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不屑于果真如此,试探我罢了。”
他掩好我已外露的肩膀,转身而立,“我的确还不至于那般不堪。”我心中又紧有松。
“今晚吧,你还是照娟娟说的来我这儿,也许会有好消息。”
我欣喜,谭小雪的消息?整顿衣衫,道:“谢了。”迫不及待地往外走。
“然而,却真的想动你。”他又回头一笑,笑得我止住脚下的步子。
我又继续往外走,到了门外,我回头笑道:“这大热天的,两人粘在一起不好受。”
他在背后笑了,哈哈大笑。
这人,就喜欢逗人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