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1 / 1)
她甚至没有主动与他打招呼的意思。
“我本该姓宿。”女孩几近平静地回答,可是夜十二却发现了她眼眸深处,那似乎想要玉石俱焚一般的炙烈。
果然如他事先料想的那般,虽然年轻得有些骇人,可是合该不是一般女子,即使表面上再怎么软弱,乖巧,骨子里却带着股狠劲。夜十二毫不怀疑,这女子会心狠手辣地除掉自己所有的敌人,即使她有一双透亮美丽的眼睛。
“宿?很少见的姓。”夜十二不动声色地道。不明白女孩为何会提到宿这个姓氏?而且女孩说完之后,便刺探似的看着他,甚至是带点急切地想要在他脸上,找出点蛛丝蚂迹。可是她到底失望了。
老实说,这个姓氏的确是勾起了夜十二的念,几十年来都不曾断过的念。只是,夜十二太过善于掩藏。
那是他兄弟,同时也是他无可奈何的情敌,他怎能忘?虽然早先的时候,他已经忘记了他姓宿,他成为了父亲的养子,成为他的义弟,就连姓也换成了夜。在所有人面前,他是夜九桐,身上永远都背负着关于父亲的风流传闻,邀月城那神秘的小少爷。
直到那日里,在他腰间取下了一块儿精致的锁片,上面写着“宿云氏”。
他才知道,几年来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是因为他已经放弃了夜姓。
没有夜姓,九桐大概过得很快活吧!他本就不是喜欢权势的人,他喜欢的是花间,望月,一杯酒。
想到这里,他不禁无法抑制的感伤。
同时,他也想到了那滴血泪,和那双没有闭上的眼。九桐的一生禁毁在他的手里。
他不是没有派人找过,他想,至少要好好地照顾九桐放不下的女子,替她找个好人家。
可是,太久太久没有联系,九桐本身又是个避世的高手,所以,自始至终都没有找到。
霎那之间,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不禁产生了某种荒谬的想法。女孩说她……本该姓……宿!
只是,怎么可能,这女孩就能跟九桐有什么关系?
九桐那唯一的信上说,想请他出面帮忙,娶那小佳人过门,还准备了不少聘礼。
说起来,近乎好笑。有些木纳的九桐,竟为了那女子,隐名埋姓了三年,直到第四年才与她“偶然”相识。
九桐那信上,虽然仍是寡言,却透着几分喜庆。
只是,他终是……没能……回去。
他的小佳人也注定要嫁作他人。
“是不多见,云霓到底浅薄,早年的时候,我甚至怀疑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这个姓氏?”女孩抬起头,嘴角微微挑起,仍是刺探似的看着他。
夜十二本意是迅速解决这云霓,想着一开始便把她抑制住,将之打回原形,最好是让她自行败走。可是,却不想,仅仅在只言片语之间,就被这云霓轻易导向异途。现在想来,这个女子虽然年纪尚轻,却果然不好对付。
最为诡异的便是,夜十二发现自己似乎真的无法对她恨下心肠。反而有了欣赏之意。倘若,她若不是如此出身,还真是儿媳的尚佳人选。
“宿姓倒是有的!”夜十二随口答道,心里却又因为那正随着时间淡淡远处的过去,而徒增感伤。九桐到了此时,过了这么多年,你那心爱的佳人可还会记得你?她可会想到,你虽木纳又不善言语,却真心地爱着她许多年。
时至今日,过了那么久,久到很多事情都变得模糊而淡然,他也似乎终于可以放下心中的暗沉。可以向心中最爱的女人,问,凤鸣,当年,你随九桐而去,是否就真的觉得幸福?你可曾想过,这么多年,我是如此的想你?
为了凤鸣,为了九桐,更为了这两个他最最重要的人,夜十二誓死也要守护自己的儿子,守护着他们用命换来的夜氏的邀月城。想到这里,夜十二突然看向云霓,话题一转:
“你并不适合城主夫人这个位置,十三他年龄尚轻,又肆意胡为贯了。可是,邀月城的名声却由不得他如此胡闹。邀月城在夜家已经传承十几代,即使朝代曾经变迁,即使曾经苦难,邀月城也仍是属于夜姓。夜家的人没有胡闹的权利。”
说到这里,夜十二的脸上布满了沧桑,声音也染上了疲惫。他明明才四十几岁,此时的他却像个无可奈何的垂老父亲。
云霓静静地站在一边,也不答话,像是陷入深思一般。
夜十二见此,接着说道:“年轻的人心总是飘浮不定,遇见你,他或许觉得你很特别,于是为了你可以不顾一切。在这一时刻,他喜欢的人是你。你们这么年轻,轻而易举便产生了爱情。可是,几年以后呢?当你的特别在生活中被磨去的时候,或是当你的特别已经被他习惯甚至厌倦的时候,他会遇见别的很特别的人,甚至再次喜欢上她,然后,娶她进门。夜家的男人没有人能够做到唯一的,即使心中有爱也如是。他的身边注定要围绕着很多很多的女子。到时候,你就会成为一个负担。别人会笑他,说夜家的十三代,放荡,轻浮,居然明媒正娶了一个不清白的女子。将来你的孩子长大了也会成为一个禁忌,即使再如何聪明,如何出色,也未必能见容于夜家。所以,你应该明白,什么才是最好的!”
夜十二几乎是温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的怜惜,嘴里却毫不留情。
女孩似乎真的很脆弱,有点空洞的眸子似乎真的看向了那遥远的未来。她的脸色是如此的苍白,细小的骨架似乎因为那些可怕的场面,轻轻地颤抖。
霎那之间,夜十二产生了某种错觉,他意识到自己正在伤害着一个可怜的脆弱的女孩。
短暂的寂静之后,女孩有点呆愣地开口道:“他告诉我,他以前有个名字,叫向风,他讨厌别人叫他夜十三。”
女孩有点神经质地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带着恐慌,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努力着。
“是呀,他叫向风,他的初恋情人也知道,他喜欢他的女人这么喊他。那是一座小城里的花魁。他一向喜欢欢场的女子。”他像个恶棍,狠狠地打碎了女孩的狂想。
女孩低下头,肩膀有些神经质地抽动着。有点急切地问:“那,假如,我已经怀了孩子呢?”她甚至没有勇气抬起头。
“打掉!趁现在还没有被看出来。倘若生下来,孩子的将来也会注定不幸。”夜十二像个恶霸公公正在欺负自己那可怜的儿媳。
那女孩的肩膀不断地抽搐着,显然已经痛苦到了极点。
直到她突然抬起了头,夜十二才发现,女孩的脸上没有半点的悲伤,甚至除了那因为讽刺而弯起的嘴角,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么说,夜老爷是无论如何都要让我离开贵公子。”霎那之间,那可怜的,委屈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冷静的又带点尖锐的声音。
原来,刚刚这个女人一直都在演戏。夜十二突然觉得有点厌烦起来。各式各样的人他见得太多,总是能从他们的语言,神情,或是某些小动作里得到对自己有利的信息。
可是,刚刚,这个年轻的女人,却真的让他信以为真了。而她其实不过只是在演戏。
原来,自己的敌人竟是只善于作假的小狐狸。难道这就是骗到自己的儿子的手段吗?
“对,你必须离开我儿子,离开邀月城。”老头终于沉不住气了,冷淡的声音里带着不动声色的胁迫。
“倘若,我不答应呢!向风喜欢我,他说过死也不会离开我的。”小狐狸懒洋洋地说,甚至没有看向他,反而开始若无其事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环翠镯。
这不禁让老谋深算的夜十二开始动怒。
“你是何等身份?只不过凭着点姿色勾引了我的儿子。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当上城主夫人吗?你不配的。要知道这世界上有的是方法,让一个人消失掉。”他面无表情地吐出冰冷得如同刀子一般的话语,无情地砍杀着自己的“敌人”。
太多太多年了,他一直高高在上,一直为我独尊。时间已经逐渐地把他打磨得狠毒且无情。他已经不知不觉中成了这名为“城主”的傀儡,他没有慈悲,也不会不忍,哪怕对手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
他也曾温和,也曾友善。只是,泰半感情也已经随着多年来的钱权争斗而消失。就连他身上那曾经的爱,也已经随着多年以前,凤鸣的逝去而撤底冻结。
可笑的是,很多年之后的此时此刻,他却要除掉这和凤鸣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女子。
“我要那城主夫人的位子?你居然以为我要它?”小狐狸笑了,她笑得时候,带着说不出的风情。大概是多年在风尘中打滚,染上的习气。
她如此放肆,好不快意。
夜十二的心中升起了一股邪火,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忽而闪过了一丝杀气。他讨厌别人在他面前放肆,更加讨厌小狐狸顶着和他恋人相似的脸笑得这般难看。
小狐狸笑得喘不过气来,直到真的笑够了,才不怀好意地反问老者。
“那么,倘若我说,我不要这城主夫人之位,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的和向风在一起?为什么就是没有人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他?”小狐狸装模作样的演得极是逼真,就连声调也压低得近似低语,像是诉说着无尽的情意。
可惜,自始至终,小狐狸的嘴角一直挂着笑,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难看。
她狡猾地刺探着,眼睛里却深沉地藏住了所有的情绪。
“你不要?”老者讽刺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