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疑云(1 / 1)
略微回眸,瞧见师傅,不知何时,已膝行于我身后,稽首而拜。
此时,他头戴五梁冠,身着黄、绿、赤、紫织成的云鹤花锦绶礼服,腰束金带。
父皇下颌儿微扬,垂眸凝思半晌,方敛了思绪,看看我,又瞧瞧师傅,才颔首而语,“嗯,此事念在泰康仁厚之心上,既往不咎,然下不为例!”说着,他扬扬手,“起吧!”
方自站起身,只见父皇已经举起手,轻轻一扬,“宣旨!”
高亢的声音,带着浑厚之中气,威严而令人慑服,
原本立于父皇身后的福全,跨前一步,自怀袖内掏出早已备好的明黄诏书。
今日的福全,换了一身簇新、镶宝相花纹的藏蓝色圆领锦袍,腰间依旧束着黑锦带,头上还是那顶戴玄色羽纱帽。他徐徐展卷,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集贤殿学士韩浩飞,博闻中正,才高亮直,特擢升为侍中,加授大将军,兵部尚书,进号辅国将军!钦此!”
“臣韩浩飞恭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着,师傅膝行数步,高举双手,过于眉顶,必恭必敬地接过了圣旨。
父皇微微颔首,含笑倾身,扶起师傅,“浩飞呀!此番回京,当长留于此,陪伴于朕。”说着,他轻叹一息,方继续道,“十余年未见,朕甚为想念,明日进宫,与朕长叙!”
“是!”师傅手捧圣旨,恭谨回话。
侍中?加授大将军,兵部尚书,进号辅国将军?
父皇当着朝臣的面,这番加官进爵,温言叙旧,我以为其用意在于:一:告诫那帮对我和师傅痛下杀手之人;二:暗示朝中将发生变化。不过,袭杀之罪,若仅以告诫为终,岂非过于轻戏了?
当然,从此也可看出另外几点:一:朝中兵制有缺;二:即将有战事。
战事?
其实,外公也是位出色的良将,若非当年娘蛊惑一事,他怎可能被闲置十余年?而今,师傅掌管兵部,或许能……可是,外公毕竟已近半百了。
思忖间,心下不由轻轻一叹。悄悄抬眸,瞄向父皇身后。
孰料,却正对上父皇垂目觑来的目光。几分审视,几分探究,彰显其中。转瞬,忙垂下头,避开了父皇的凝视。
正在这时,父皇却蓦地启口问师傅,“浩飞,朕听闻你似乎还另收了一个徒儿?”平静的声音,难觅丝毫心绪,辩不出喜抑或怒。
心蓦地一惊,转眼,几丝喜悦,几许忐忑,几点忧惧,如烟如雾,盘旋而起,密密交绕,辨不清彼此。
“回禀陛下,确有其事。”师傅不急不徐地说道
“哦?”父皇颇为惊异。
偷眼瞟向父皇,那细纹微现的眉头,骤然皱起,沟壑深深。那黝黑澄亮的眸子,深不见底。
师傅思虑片刻,徐徐稽首道,“故人之子,只因双亲亡故,微臣怜其孤苦无依,故而认其为义子,养于身旁。”
父皇沉吟片许,翘首以望,“可是那位一身白衣的后生?”
“是。”说着,师傅侧首,冲十数步之遥的哥哥,喊道,“斐之,快来见过皇上!”
一会的功夫,哥哥已经来至近旁。他一掀下摆,恭谨地伏跪于地,“韩斐之,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为免父皇不悦师傅另收徒弟,与我相处过近,入京以前,师傅便决定让哥哥以义父相称于他。
“免礼。”父皇那微皱的眉头缓缓舒展。
细辩父皇之面色,虽无点滴喜色,却也没有丝微不悦。然,此刻我是真实体会到了史书中常言之“君威难测”之语了。父皇之心,真如海底针,实在难以琢磨。看来,此番宫中之行,怕是……
想着,不由悄然一叹。本有些惶惑的心,越发沉凝。
“旭儿何在?”父皇突然撇开方才的话题,冷不丁地问道。
上官旭,急步上前,拜跪于我身后步远处。
“上官旭,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恭敬的声音,没了往昔的浮躁和放浪。
父皇含笑颔首,“长途跋涉,多为辛劳。”
“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上官旭之大幸!”上官旭又一次叩首谢礼。
父皇微微颔首,方才那抹笑意尚存丝毫。
父皇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实在过于明显,稍有些头脑的人,便知道其对上官旭之好感,甚过哥哥。不过,这也有另种可能,父皇待上官旭之温厚,是为了给上官家面子,给上官皇后面子。京师险恶,宫中之艰难,如今只是方见端倪,便这般难料,日后不定……
怔想间,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感觉到了惶恐和担忧,为自己,为哥哥,……
“泰康,去见见皇后!”父皇和蔼地凝望着我,一丝笑意,悄凝嘴角。
“是。”低首回话。稍适,略微侧身,举步微行几许,方朝那美丽的中年女子,扶腰叩拜,“泰康拜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丽颜一展,一抹若夏日盛开海棠般的笑容,绽现面庞。
“起吧!”说着,她前行一步,虚浮一下。
“谢娘娘。”
或许因为之前那句大树将倾之语,或许因为外公那番介绍,总之,心下对其颇为好奇。悄然间,不由斜眸,眄向皇后。
亮眸微涩,朱唇微咧,笑意溶溶,温柔如水。和颜悦色间,又略含几许威严之气。
“好孩子,出落得真是标致,既温柔可人,又不乏皇上的威武、沉静之气!”说着,她轻轻捋了捋我鬓边飞起的凌乱发丝,“回来了,可别拘谨,还和过去一般,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对我说,嗯?”
如花笑嫣,柔如秋水,煦如春风,真是极尽和蔼可亲之态。
嫣然一笑,低声谢道,“多谢娘娘!”说着,又是微微屈膝,“娘娘关爱,泰康铭记。”
皇后微微一笑,轻轻拉起我的手,温和地说道,“幼时你便极喜欢和旭儿一起玩。如今,他也没什么正经事,正好陪陪你!”
幼时和上官旭一起玩?还极喜欢?
怎么可能?
怔想间,疑惑已如滚滚云烟,席卷我心,笼罩心空。
下意识地举首相望,却正对上了皇后那乌黑的眸子。
晶亮如琉璃,点点金辉泛漾其间,然,深沉如海,难见丝毫心绪。
“可怜的孩子!”说着,她举起手,用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双眸,似珠泪欲下般。
冷眼旁观,此番惺惺作态,若是不知其间的利害,倒会为其蒙蔽。不过,方才一席话,倒是……
倘若确有其事,我为何没有点滴记忆?但,假如真是一片虚妄之语,她又安敢于父皇面前,随意说起?
迷惑不解,回首望向父皇。
父皇不悦地瞥了眼皇后,低声质问,“今日乃喜庆之日,奈何提起那些?”说着,责怨的目光,已经直直地飞向了正掩面的皇后。
父皇既是如此说,想必皇后所言非虚,那为何……
难道……
想着,不由有些狐疑地瞥向一旁的师傅。
师傅低眉顺眼,默然恭立,似并未察觉般。
正要回眸,却感到了一束深深凝视的目光。眼波一瞟,恰对上了哥哥深幽似潭的眸子。
哥哥此刻的心境,我当能理解,可目下形势……
稍怔一刻,徐徐回首。
这时,皇后已经放下了高举的衣袖,屈身说道,“臣妾知错!”柔煦如春风的声音,几分伤感,几许谦卑,似渺渺淡烟,夹含其间。
“罢了!”父皇轻轻挥袖,“起吧!”说着,父皇已经沉稳地踱步而来。
到得我身旁,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双唇喏了诺,似想宽慰,然终于全都化为了一声无言地叹息。
侧眸偷望,父皇那本舒展的眉头,已微微皱起,那黑亮如月下碧湖的眸子中,几许凝重之色,如无底漩涡,悄然而起。
暖阳横空,寒风微微,轻拂于面,冷意彰显,袍服轻卷,“吡呲吡呲”声声不绝,……
好半晌,父皇方打破了这有些沉闷的静寂,轻叹道,“上车吧!”
“是。”颔首回答,随之而行。
如果事情真如父皇和皇后所言,那么上官旭必是一直知情的。而他一直不曾提起,怕是因为早已知悉整个经过,料定我必是不知的。此事,不知师傅和外公,了解多少?
思虑间,不由微微侧首,瞥向身后不远处的上官旭。
本兀自垂首的上官旭,似乎感到了我的凝望,微微举首。
那双水波潋滟的桃花眼,浅笑依旧,似春guang,似和风,几分戏谑,几许真假难辩的情意,如烟似雾,荡漾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