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迷雾(1 / 1)
深秋子夜,既便南方也已清寒刺冷,况我们已近北地。枝枯影瘦的山林,彻夜朔风呼啸,冷彻入骨。虽紧围篝火,却依旧冻得一夜无眠。
晨间东方刚泛鱼肚白,我便已备好鞍马,欲去寻昨夜走进林深影暗之地的凌杰。
正在这时,一串细微渺若丝竹的“哗啦”声,蓦然钻入了耳。
极目远望,一抹墨影,自高耸挺立的棕褐色树干间,时隐时现。其大步而来,不急不徐。
幽谧的山林,清寒静寂,那逐渐高扬的“哗啦”声,越渐响亮,却依旧平静无波,不带一丝情绪。
垂目犹豫片晌,终兀自翻身上马,紧握马辔,掉转马头于出林之方向,静待凌杰。
“给!”踏叶之声消逝之刹,一个短促的声音骤响。
狐疑地侧头望去,一个玄色包袱已“呼”地飞了过来。
忙起手接住,只觉轻软无比,好似无物。
斜眄凌杰,方才兀立之处,人影已逝,空空如也。
一手托住包袱,一手指尖飞动,打开了玄色“十”字结。
微皱的黑色丝帛四角,在刺寒微拂的清风中,无声滑落。一片雪白,顿时映入眼帘。
数寸长的狐毛,洁白无暇,不见一星杂色。轻轻抚触,柔软似水,和暖似风。
如此贵重的长狐大麾,他一夜如何……
想着,不由抬首回望。
凌杰的面容依旧沉静似水,不见丝毫心绪,那双黑亮似晶石的眼眸,在有些苍白的面颊衬映下,更加熠熠闪亮,晶剔透人,然昨夜临去时的冷寒,已消失。
他似已明了我之疑惑,目色微沉,那两抹莹黑越发深沉,似泼墨般。那微阖的双唇也同时抿紧。
凝望片刻,方自唇间挤出几个生冷的字。
“麾之纯净,如若其初。我不曾一丝玷污。”睇视的目光,陡地转寒,如同这林间晨风。
话音方落,“啪、啪、啪”,狠厉地鞭笞声,便在静谧的山林骤然响起。
转眼,“吁”,凌杰身下的马儿仰首长嘶一声后,已四蹄飞起,如腾云驾雾般自我身旁奔驰而过。
轻叹一息,披上了那件白色长狐大麾。
丝绦轻结间,阵阵暖意环身而起,如浴春guang。缓缓裹紧,一阵馨意,已自心间悄然漾起,将之前的冷滞,冲刷殆尽。
策马急行一日,黄昏时分,终于到达修罗门所在燕浪山下。
血色残阳,斜嵌天际。绚丽如锦缎般的晚霞,光晕氛氲,交相辉映间,遍铺夕阳之周。
绵延横亘的燕浪山,在余辉笼映下,更加苍翠清幽,烟霭深深。众鸟南徙,仅余的不多飞禽,在晚照即逝的黄昏,更是早已归林。偶尔几声清脆鸣叫,不时自山间传出,婉转悠扬,却又轻软空灵。
如此佳景,胜似九天仙境,可与寒冥谷的晚景比美,孰知竟是让世间众人闻声丧胆,听名寒颤的修罗门所在地。
侧首望向一旁静默的凌杰,身影如塑,那本带着少年青春的面庞,蕴起了几分与之年龄甚为不称的沧桑和感慨。那黑黝黝的乌瞳,在金红色的光茫中,深沉似潭。
静静遥望间,侧影浅忧,一抹淡烟轻雾般的愁云,悄然爬上眉宇,涌现墨色眼底。
无怪于他,就连从未踏临修罗门的我,此刻也疑窦丛生。
试想修罗门,做为江湖第一杀手门派,虽隐匿山林,知其所在之人,必是极少,但也不至大敞门阀,不设任何防范。况,我和凌杰一路行来,过于通达顺畅,实在让人忍不住心犯疑惑。
怔想间,凌杰那坚定铿锵的声音,已骤然响起,扰断了我的思绪。
“走!”话音未落,他已施了轻功,沿着回曲蜿蜒的狭窄山径,飞身而上。
曲径通幽,枝叶掩径。虽地处北地,时值深秋,却依旧似初春般茂密繁盛,只是那苍苍翠微,色泽深坳,不似早春般清嫩。
如影似光般,纵身飞奔。冷寒的山风,夹杂着刺骨的劲道,在耳畔“呼呼”作响,点点透肤,深入神髓。
凌杰领着我,轻车熟路地穿林绕石,一阵急行。虽不曾启口片言只语,但自其行进方式,我已明晓这看似寻常幽谧的山路之中,其实陷阱密布,机关满路。
大概一袋烟的功夫后,我们终于来到了隐匿于劈天山缝之后的修罗门所在。
数盈长约数丈,宽约丈许的草舍,整齐地排列于一方山间难见的旷地之上。其外,围以丈人高、密匝匝的栅栏。
黄泥墙,枯草顶,原木栅栏,均质朴、简素,既无一丝奢华,也无分毫鬼刹厉人之气,恍然间,以为是高人隐逸之处,难想此处竟是刃不溅血便取人性命的杀手居卧之地。
暮色沉沉,灰蓝的天空,已是云气笼罩。本已极为宁静的燕浪山,此刻烟霭氛氲,万籁俱寂。
此处,既是修罗门弟子隐身之处,为何这般安静?
疑惑间,已将目光,投向凌杰。
他面上适才的淡忧,此刻已化为浓雾般的深愁。浓眉紧缩,眼色沉醪,似这燕浪山的幽深晚景。
转眼,他双足点地,飞身而起,人已越过栅栏,到得其内。
随之而起,凌空的一茬,垂目循望,眼前的一切,让半空中的我惊诧不已。
栅栏下,墙角处,洁净的泥土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数位素衣男女。
早已落地的凌杰,怔立当地,身形僵硬,目光只是紧紧地锁住那一具具早已冰凉的尸首。
怎会如此?难道有人事先知晓我们将至此处,而先下手为墙?
不可能。知悉此事的,唯有我、哥哥和凌杰。哥哥和凌杰,具不会做出这等事来,那么……
想着,不由徐步上前,欲细察这些人之死因。
此刻,凌杰却似蓦地想起了什么,眸光一寒,似寒冬的朔风霜雪般,直将万物冰冻。转瞬,他已若脱缰的野马般,向正对大门、最宏大的一处草舍奔去。
犹豫一晌,任其离去,兀自躬身低首,借着微弱的天光,寻觅缘由。
其面容沉静、安详,不见丝毫惊吓。眼帘自然阖必,没有一丝恐慌。周身没有一丝伤口,也不见点滴血痕,当不是外伤致死。然,其唇色极为自然,舌相、手足指甲均无异状。看来,不似中毒致死。
这……
迷惑间,突然响起那本《奇毒秘笈》中,曾提到过北地燕脂国有种奇毒,名叫“无痕”。它,以燕脂国特有的一种白麻树之果实为原料,经晒制、烘醅而成。其无色无味,让人难以提防。且中毒之人,无丝毫痛苦,如同自然死亡,只是在脚底会出现数颗红点。其颗数多寡,与其中毒程度有关。当然,此药并非服下便亡,而是有半个时辰的时效,一旦逾越,不饮解药,既便华佗在世,也回天无力。
思虑间,扒下此人的鞋袜,细细一瞧,果不出所料,其脚心处有七八粒红点。
遍验众人,皆是如此。看来,他们均是中了“无痕”而亡。
不过,让我不解的是,在察验众人之时,顺势瞧了瞧那几间草舍,其内仅有数具尸首。其死因,如同外面的一样。但,据修罗门两次袭杀来看,其下弟子,当不止这几人。那些人,却是去了何处?
外出未回?劫持?还是……
思虑片时,疑惑更深,如坠迷宫。只好敛了思绪,向凌杰方才奔去的草舍行去。
残月横空,清辉明耀。溶溶漾漾,似水如练。
数扇粗陋的窗楹半启,月光如影而泻,在黑黝的泥地上,投下片片霜白,凄清寒浸。
在窗楹间数尺墙亘的阴影下,凌杰双膝跪地,紧搂着一个身着白色劲衣、身形娇小的女孩,无声饮泣。
本一身玄衣的他,因为垂首胸前,完全溶入那片暗影之中。
虽不闻一声,但从其僵硬的手指,发白的骨节看,其必是悲痛不已,潮绪暗涌。
悄然行至其侧,目光微巡那女孩。
其肤若凝脂,白若苍雪,柳眉似黛,眼睫似羽,琼瑶小鼻,甚为秀美,那一点樱唇,在这片哀伤的黑影中,更似一滴浓血。不过,那满脸掩不住的稚气,却也在眉宇间,泄露无疑。
正要举步离去,让凌杰独自待一会儿,却蓦地发现一异状。
那女孩的眼珠,竞在暗暗滚动!
难道……
怔想间,再定睛细悄,方才的一切仿似梦中,那女孩依旧无力地躺卧在凌杰的臂间。
莫非……
犹疑片时,我不由低下身,欲探其脉象。
孰料那女孩双臂竞微转,试图避过我已伸出的手。
此刻,我方笃定无疑,这女孩定是活着的。其假做僵卧,必是为了试探凌杰。
外面的死人与我无关,甚而可谓我的敌人。而这女孩,虽也刺杀过我,却也因凌杰之故,有了定点关系。如今,她也安然,非但凌杰应该开心,甚而我也该高兴。因为只要她在,我企望知道前因后果之念,便绝非奢望。
思忖间,不由似笑非笑地对凌杰嗔道,“毋庸伤悲,该庆幸才是!”笑意暗隐的话语,轻巧灵妙,不见丝毫凝重。
凌杰蓦地抬首,那双莹黑似黑晶石的眼眸,寒霜乍起,似能将我立时冰冻至死般。束束凌厉的眸光,好似冰刀雪剑,“唰唰唰”地向我袭来。
知其误会,忙欲轻言解释,他怀中的女孩却已一骨碌翻身而起。
其双眸闪耀,好似寒星。嘴角轻扬,浅浅的笑意,如春花般,悠然绽放。
“哼!还算不错,竞能识破!”话音居高临下,傲然蔑人。
微微一笑,缓缓回道,“人之生,必有欲;欲之存,绪之现。”
听闻此语,那女孩本浅淡的笑容,顿时烟消云散,恢复沉静的面色,点点自内而发的寒意,悄然流泻。
“紫萱!”惊愣一晌的凌杰,终于蹦出了两个字。
他那双黑亮似琉璃的眸子,难以置信地望着一脸寒霜的紫萱,意外、狂喜,如水乳融汇,盘亘于墨色眼底。
紫萱,于其,却视若无物,对其呼唤,也似充耳未闻,她只是冷冷地对我说道,“你,欲知一切?”
正要启口做答,紫萱已经如闪电般,蹿出了草舍。
来不及思索,忙撇下凌杰,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