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险行(1 / 1)
白沙尽处是青山,绿水长天。
“得、得、得”,一串清亮的马蹄声,杳渺悠远,自天际传来。
放目一望,一抹似雪白影,自曲径深处,飞奔而来。其后,尚跟着一匹棕色骏马。
不过须臾,哥哥已经只距百步之遥。然,他并未继续向前,而是勒马停驻。
心会其意的我,踌躇一晌,对凌杰道,“去去就来。”言毕,起身向哥哥行去。
哥哥一面利落地翻身下马,一面轻声问道,“雪儿,如何?”
“如前所料,他对幕后一无所知,然,已允诺领我前去修罗门。”说话间,目光已望向其后那匹棕色的马儿。
“修罗门?”哥哥本和煦如风的声音,陡然高了几许。惊异和迷惑,氛氲其间。
我敛了目光,抬首点点头,“师傅那边情形危急,哥哥必得尽快回去。我自与他去。”
哥哥那双浓黑的剑眉攸地紧蹙。他不假思索,断然否定我的建议,“不行。”
我伸手,牵住哥哥的,坚定地说道,“哥哥,凌杰足可信任。”声音轻柔似春水,却又似磐石般无可置疑。
哥哥摇了摇头,双掌含握住我的。暖意,幽幽然,自手背、手心传来。然,第一次,并无和怡心田之感,却觉得似秋风,撩起了心之躁动。
“雪儿,路遥知马力,日久方见人心。数面之缘,如何信任?昨夜相救,虽不尽感激,可也不能就此排除陷阱之嫌。毕竟,他在修罗门多年,你如何断定他便因你一次救命之恩,便背弃前约?”说着,哥哥的手,已不自觉地用力。点点压迫,自手中传来。
哥哥这番严谨的说辞,确实句句在理,无以回驳。但心中,却并未放弃前想。
微微垂首,暗暗思忖,当如何说服哥哥。
哥哥见我不语,展开双臂,将我轻搂入怀,继续和声劝说,“雪儿,性命攸关,非义气能行事。”说至此,他喟然轻叹,“你那满腹经史,古人前鉴,却是去了哪里?殊不知,古今中外,多少英雄豪杰,因一时之疏,便命断荒野。何况……”
本自斟酌的我,听至最后,心陡然一沉。
哥哥所言在理,可他那番话,倒是有些……虽知其一番拳拳爱护之心,可……
犹豫须臾,终举眸望着哥哥,沉定地说道,“哥哥,你之关切,雪儿铭记于心,但此行,攸关我之身世。我必得前行,纵然刀山火海,龙潭虎穴。”
哥哥一僵,转瞬,似明悟了什么般,忙歉然解释,“雪儿,哥哥并无轻视之意,只是……”
我摇了摇头,打断他,“哥哥,毋庸多言,我意已绝。”说罢,轻叹一息后,悠悠转身,牵起那匹已经配好了马鞍的棕色骏马,朝凌杰行去。
凌杰面色依旧沉静似水,然冷眸如霜。
“走吧!”心绪微凌的我,无暇顾及他的情绪,将马儿带至他身旁,便朝自己的坐骑行去。
方行数步,身后却蓦地传来一个清冷似秋月的声音。
“士为知己者死,定不负你之信。况……”说至此,他停住话头,静默一晌,方又轻声补充道,“救命之恩,无论如何,也无背叛之理!”
回眸一望,一身黑衣的凌杰已起身,静立于马旁。他那清俊的面容上,隐着几许坚定。黑眸无绪,却已没了方才的寒意。
我轻扬嘴角,竭力挤出一丝笑意,“既信你,又何疑你?”说罢,径直走向黑马旁。
一步一步缓缓行来,心思却已飞速旋转。
哥哥如此,不过担心我的安危。他待我,一直甚为宽容、宠溺。就算真有小觑我之意,也多半源于其年长我数岁所致。我方才那般,却……
想着,不由停住了脚步。
手攀马鞍,却停滞当地,并未立即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哥哥已悄然来到了我的身后。
“雪儿,既然你意已绝,我……”未尽之语,全化为了一声重重叹息。
带有薄茧的大手,轻柔地覆上我的,温润,和着微糙之感,自肌肤传来,攸地流入心间,绵延不绝,却又那般柔适。
起伏的心海,渐渐舒缓、平静。然思及即将的离别,却又不由愁绪漫升,暗潮涌动。
眷恋不舍,心之牵绕,如丝绵长,又似春水般迢递。
很想回眸凝望,却又不敢。情望之处,情丝交接,再难分别。
清秋天阔,霜风紧。怅多情,伤远思。
万千言语,无语凝噎。默默执手,恋恋不绝。
然,既有一别,又何苦……
想着,不由一咬牙,踏蹬而起,翻身上马,“哥哥,珍重。”
哥哥微微点头,温润似墨玉的眼眸,烟波浩瀚。
正要策马离去,余光却瞄到了哥哥随身的佩剑——玄羽剑。
剑鞘一体,不离不弃。二者合一,当是再见之时。此番分别虽不过数日,但一路艰险,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会有一个怎样的结果。鞘与身旁,岂非犹如哥哥相伴在侧?
犹豫须臾,还是启口,轻声请求,“哥哥,将剑鞘与我,可好?”
“好。”说着,哥哥取出玄羽剑,将其剑鞘递与我。
我接过它,将缚在我马上的那把普通长剑抽出,一把插入了选育见到剑鞘。旋即,将那剑鞘,递与哥哥。
“不过数日,哥哥可要等我。”竭力扯出一丝笑意,却终觉无力。
哥哥重重地握了握我的手,“雪儿,哥哥定在谷口迎你。”
“嗯。”说罢,我高扬马鞭,冲着马背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一清脆而响亮的鞭笞声后,黑马仰首,奋蹄长嘶。转眼,便如流电般飞奔起来。
据凌杰介绍,修罗门据苍烟湖,抄小路,不过两日功夫,倘若行官道,至少得五日方能到达。思量一番,我终决定抄小路前行。
虽一路行径荒野,了无人迹,我却依旧坦坦然,于凌杰,并无丝毫疑惧。
急行一日,黄昏时分,便来到了一幽僻深坳的夹道。
厚重的乌云,似措棉扯絮般,浮于阴沉的天宇。远山如黛,沉匿于渐起的暮霭中,似娇羞佳人躲于薄纱之后般。阵阵烈烈朔风,似鬼哭狼嚎般,呼啸着。径旁已渐枯萎、凋零的大树,摇着自己瘦弱的枝条,在风中舞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凄惨低鸣。
举目而望,夹道宽不过数尺,仅容车轨。但骑马而过,尚有数尺盈余。其侧,绝壁万仞、光滑似镜,一壁莓苔,绿黝、幽深。其顶,松柏茵茵,枝繁叶茂,干如虬龙,盘旋蜿蜒。天光,自细小的缝隙,泄进夹道,却因崖深力薄,已微不可见。阴惨惨,暗无天日,冷寂寂,如至黄泉。
许是因为夹道深幽、天气阴冷之故,心里没来由一阵阴云暗起。
犹豫片时,终还是决定策马前行。
孰知,方欲一夹马腹,一旁的凌杰,却出人意料地举手阻止。
“稍等。”仰首探望之后,又环视四方。
“有何不妥?”我紧抓马辔,停驻当地,再次环望,细察地形。
凌杰摇了摇头,“此路,以前,虽极为熟悉。然,近半年却并未涉足。记得以前,崖顶松林,并未如此繁茂。如今……”说着,目光又紧紧锁住了高耸的山崖。
仰望那枝叶密集的松林,几分似尘烟般的狐疑暗起心田。
半年之内,枝叶迅疾繁茂,不是没有可能,只是此处地势险要,倘若……
“那么可否绕过?”收回目光,望向尚在仰首的凌杰。
凌杰缓缓摇首,“只此一路,无法绕过。”
既如此,那么就算真是险境,也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心一沉,咬牙道,“兵来将挡,土来水淹。”说着,缓缓抽出了那般在扬州买的长剑。
此剑,虽非上品,用来御敌,略显寒碜,但比起那长绫来,还是要方便一些。
“给你。”铿锵有力的话语,没有一丝迟疑。
侧首一望,凌杰已将随身佩剑取下,“此剑,乃寒风剑。剑锋一现,寒气森森。据传,它造成之时,虽是六月暑天,却依旧鹅毛飞雪。”说着,他拔出长剑,手腕一转,轻舞几下。
“呼、呼、呼”,劲风骤起,冷厉刺骨。
银影闪耀,婉如蛟龙,寒光四射,杀气森森。
双眸望着那薄如纸刃,利可削金的长剑,沉声问道,“为何?”
战场杀敌,兵刃尤为重要。失之毫厘,便会命丧黄泉。无论我是否救过其命,他是否曾有自裁之念,但如今却并无死之理由。难不成其以为……
凌杰那似潭深眸,静望片时,方谨慎地说道,“你之功力,虽深厚,但终属正派。临阵遇敌,想速速解决对手,便……”说着,他已将剑递了过来。
言未尽,意已明。
不得不承认,其言,一语点破我之弱点。几番遇袭,我虽尽力,皆跌跌撞撞,险象环生。若非天佑我也,怎可能活至今日?
嫣然一笑,推回寒风剑,“多谢,不过今日不是有你吗?”
既如他言,那么利刃留于他手,必比在我手里更为有用。况,如此一来,也能抛弃他心里疑我猜忌他之念。
凌杰一怔,眸子虽依旧清水般淡冷,然一许暖意,自墨色眼底,悄然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