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窃听(1 / 1)
不过半日行程,便到了我魂牵梦萦的扬州。其极尽繁华,超出我的想象。
一进城,便觉路面宽阔,竟数十步不止。其侧,酒坊茶厮,院落歌管,勾肆饮食,星罗棋布,纵横万数。门面于他处无几,然屋宇雄壮,门面广阔,朱漆雕栏,碧瓦琉璃,锦绣交辉。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下,更是光彩夺目,流光璀璨。望之森然,仿若仙境。而街边,又几步一小摊,数步一小车,有的贩卖各色小吃,如:燋酸豏、猪胰、胡饼、和菜饼、獾儿、野狐肉、果木翘羹、guan肠、香糖果子,麻腐鸡皮、麻饮细粉、荔枝膏、香糖果子之类。有的铺排着针线女红,有的摆放着各种瓷器,诸色杂卖,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牵着马,遛了一会后,便寻了一家门首宏大的客栈宿下,将马儿交付小二小心伺候,妥为看护,又问清前去长堤的路后,便背上从不离身的琴,走出了客栈。
之所以首选长堤,一来扬州垂杨颇为有名,二来,听得小二说那处有诸多杂耍。
行了不多时,便到得长堤。放眼一望,只见柳树夹岸,枝垂蘸水。或五步一株,或十步一双,三三两两,远远望去,只觉柳烟铺堤,疏影浅淡。微风一袭,柔软而纤长的枝条,便随风摇曳,似少女,在轻摇缓摆,曼妙舞姿,不可言喻。而竟如明鉴的湖水,则彀纹细展,波光粼粼,水天一色。其上,不少凫雁,或游泳其间,或凌波飞展。
远远望那杂耍之技聚集之处,只觉喧嚣嘈杂,鳞鳞相切。走近一看,不过是些江湖游戏,什么“竿戏”、“饮剑”、“弄刀”、“舞盘”之类,没啥新奇的,逛了一番,便觉无甚趣味,遂漫步回客栈。
奔驰一日,也有些疲惫,故而回到客栈,和衣而卧。
迷糊中醒来,发现屋内漆黑一片。
遥望夜空,已是皓月皎皎,澄辉如水。
起身,临窗俯视,只觉院落内清幽、僻静,了无人迹。放眼遥望,楼阁鳞栉,华灯璀璨,交辉焕彩,碧瓦闪耀,明月黯淡。阵阵笙宇之声,丝篁之音,和着时隐时现的喝彩和喧嚣,随风而来,缥缈宛若去外,轻细宛如溟烟。
不觉暗叹:好一片繁华丽景!
凭望半晌,只觉腹中饥肠辘辘,遂跃窗而下,一个起落,便出了客栈。
来到街上,只见酒楼茶坊喧嚣繁华,座无虚席,对于扬州特色吃食,不甚精通的我,也懒得四处寻觅,索性来到那歌管勾栏林立之处,既可听到那精绝的曲艺弹奏,又能方便地弄到本地特色饮食。
拣了一处屋宇宏大,巍峨壮观、灯火通明的酒楼,奔将过去。寻味到得厨房,趁众人不注意,拣了几样不曾品过,尚热气腾腾,看来玲珑剔透的小食,便飞上朱漆横梁,慢慢细品起来。
美味下肚之后,精神也来了。想着书中曾说那扬州歌妓,别具风情,不同一般女子,遂决定前去一瞧风采。
溜入花园,飞上参天大树,正欲跃入朱栏雕槛的长廊,一阵阵*浪笑,便如潮般涌来。一时,脸不由似发烧般滚烫,心里一阵懊丧,羞愧于自己的莽撞。转眼,忙似泥鳅般滑下大树,欲逃离此地。
正在这时,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蓦地钻入了耳。
“……,事已办妥,……,请……放心。”在笙歌艳曲中,时隐时现的声音,听来有些耳熟。
何人?为何这般诡秘?
想着,不由无声地奔至园中那几楹巧丽别致、明亮异常的房舍旁。
轻轻捅破那薄薄的窗户纸,悄然窥视,正是杨旭。身着一袭浅蓝色的对襟锦袍的他,坐于屋央的圆桌旁。其侧,坐着一个红光满面,肌肤细白、鬓角花白的男子。此刻,他正低首垂眸,仔细地察看着手中的夜明珠。从其穿着的圆领深蓝长袍来看,应是一官宦之人。
方才那异于旁侧的明耀光芒,正是这夜明珠所发。
那鬓角花白男子一面重新用黑色软缎包好夜明珠,一面点头道,“如同一物!好!”尖细的声音,不似正常男子那浑厚的声音。
细细一瞧,才发现他并无突出的喉结,看来必是个太监无疑。
杨旭淡然一笑,“张公公谬赞。”不卑不亢的声音,听不出任何陷媚之意,倒似有些疏淡。
张公公仰首一笑,“公子才德兼备,前途无量。岂是谬赞?”说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杨旭的后背,“你我非外人,不必过谦!”
这公公倒是有些刻意拉近两人的关系,难道这杨旭其后,还有什么深厚背景?
杨旭含笑不语,只是举起桌上的细白茶盏,轻呷一口,细细品润。
沉吟片刻,杨旭方启口说道,“这回行事,遇到一外域男子。其人,武功卓绝,出手狠辣。从招式而观,此人当属燕脂国拜火宫。”
燕脂国?
据我所知,燕脂国毗邻我国,僵野长阔。百年来,以游牧为生。以往,因其内部各民族,乃至各部落之间,甚为不睦,争战不断。故而,从未引起注意。不过,十几年前,燕脂国的神鸟族出现了一位英明之主,他不仅平息了神鸟族内部此起彼伏、长年不断的纷争,还安抚了其他几个民族,一统燕脂国。然,他并不短视于这些功绩,而是大力发展农业、畜牧业之时,兴汉化,用汉字,广纳贤能之人,重用通汉学之儒士。数年功夫,燕脂国发展甚为迅捷,可谓国富民强。我国不少怀才不遇之才士,纷纷前往,以一展其才。近年来,燕脂国已开始对我国虎视耽耽,大有一举南下之意。
当然,这些部分是从书中了解到的,部分是师傅和外公谈话时听来的。
不过,这燕脂人对那夜明珠有意,倒是有些蹊跷。
疑惑间,不由继续暗中窥视。
“哦?”张公公一听,立即诧异地望向杨旭,“也为明珠而来?”
杨旭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莫非……”说话间,张公公已兀自垂首沉思起来。
幽幽烛火,“突突突”地跳跃着,方才明亮的房间,此刻变得昏暗起来。
好半晌,张公公才率先打破沉默,“这事,咱家回禀之后,再议!不过,公子对此人,得多多留意!”
杨旭点点头,侧首问道,“公公此番前来,是否还带了别的消息?”
正举盏,欲品口香茗的张公公,略怔一刻,方宛尔笑道,“公子心思通透。”说罢,将兀自在半空的茶盏,放入唇边,小啜一口,才继续道,“公子游走江湖,必知近来有一歌谣,甚为广传。一众人等,蠢蠢欲动,欲不惜一切,夺为己有。”
“可是这首?”说着,杨旭站起身,一面来回踱步,一面慢慢吟道,
“雪琴扬,神鸟现。
至尊宝,世无双。”
雪琴扬?雪琴扬?世上竟有这般巧合?
怔想间,惶惑,似隆冬迷雾般,渐渐弥漫,笼罩于心。
张公公点点头,“望详加查撤!”
“查撤?”杨旭瞥了张公公一眼后,不以为意地说道,“世间宝物不计万千,岂能皆具?”说罢,一抹浅淡的笑容在其嘴角,缓缓漾开。
几分嘲讽,几分冷然。
“非也。”说着,张公公步至杨旭身旁,附耳低语一阵。
虽然杨旭面上漫不经心的表情依旧,可是那双深幽似碧潭般的眼眸,越发黑沉,看不出任何心绪。
“若确如是,大树将倾。”张公公面色凝重地望着杨旭。
杨旭淡然一笑,“否极泰来,正常更迭,无忧心之理。”轻描淡写的话语,似并不将张公公的话,放在心上。
“公子擅商贾之术,咱家有所耳闻,然……”说着,张公公冷冷一笑,又走近杨旭,耳语一番。
杨旭漠然地瞟张公公一眼,方冷哼一声,“务须公公劳心,多番提醒。这些年,所行之事,虽尚不足以报恩,可已够天打雷劈百回不止。然,我并无微毫惧怕之心。”说着,他敛了一脸的不悦,轻笑道,“可不是有公公相陪吗?”
张公公面色一寒,“杨旭!”
“公公无事,我要去寒秋姑娘那里了!”说着,杨旭已经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向房门。
我忙就地一滚,腾空鱼跃,躲到了旁侧灌木浓密的树丛间。一边静待他们的离去,一边将今夜所听细细回味。
杨旭,必出于名门望族,甚而为皇亲国戚,只是他似乎并不太待见这些。而他们所提那歌谣,似乎牵涉极大。雪琴扬?雪琴扬?反复咀嚼,更觉其中蹊跷甚多。怔想间,一丝猜测,不由突生于心。师傅是否也因此……若真是如此,这事便……来,得速速与师傅联系!
思定之后,敛了神思,向外一望,院中已经寂寥无人。迅捷地跃出树丛后,便急行数步,来至墙边,纵身离去。
刚至街口,正要拐弯,余光却瞄到对角处一不甚华丽的客栈前,有一头戴斗笠之人。
难道……
忙俯身,匿至阴暗之处,定睛一望,那身形绝似蓝眼睛。其旁,有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袍、腰配大刀的男子。他们絮语一晌后,便相继走至阶下早已备好的两匹白马前。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清亮的蹄声,在已渐清冷、空静的街道上,骤然响起,悠悠回荡,……
虽然今夜的谈话,并未明言其与歌谣有关,但从近来一袭事件来看,此刻断不能完全摈弃其嫌疑。故而,本已经不打算涉入杨旭与其之间的我,不由决定暗暗跟随。